入夏后的第三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沈砚清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她睁开眼的同时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是陈屿的号码。
quot;队长,滨江西路江滩,浮尸。quot;
沈砚清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quot;几具?quot;
quot;目前一具。报案的是晨跑的大爷,说看着像个年轻姑娘。局里已经出警了,我和周扬往那边赶。quot;
quot;我马上到。quot;
她挂了电话,掀开被子下床。旁边的被子动了动,林语初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quot;有案子?quot;
quot;嗯,江滩浮尸。你再睡会儿,我去看看。quot;沈砚清拿起t恤往头上套。
林语初坐起来,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quot;我跟你去。浮尸我不去谁去。quot;
沈砚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她的睡袍递过去。
六点零二分,沈砚清的车停在滨江西路的警戒线外。雨已经停了,江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柏油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周扬举着伞跑过来:quot;队长!林法医!quot;
quot;情况怎么样?quot;沈砚清掀开警戒线钻进去。
quot;尸体在那边礁石区,被冲上来的。quot;周扬指着不远处,quot;我们到的时候就用篷布盖了,等你们来。quot;
沈砚清点头,踩着湿滑的礁石往前走。林语初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勘察箱。
礁石上有一摊深色的水渍,篷布盖在上面。林语初蹲下来,戴好手套,示意周扬掀开篷布。
尸体仰面躺着,是个年轻女性,目测二十出头。皮肤被水泡得发白肿胀,面部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五官轮廓。长发像海藻一样缠在脖子和肩膀上,衣服是深蓝色的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
林语初先粗略检查了一遍。
quot;女性,年龄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尸斑浅淡,位于背部、腰部及四肢后侧未受压处,指压可褪色,说明死亡时间不算太长,但泡在水里的时间不短。quot;她翻过死者的手腕,quot;手脚皮肤呈手套、袜套样脱落,初步判断在水中浸泡时间至少二十四小时以上。quot;
沈砚清蹲在旁边,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
死者的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quot;她手里有东西。quot;沈砚清说。
林语初小心翼翼地掰开死者的手指。那只手攥得异常用力,掰动的时候能听到关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最后,一片东西从她掌心滑落下来。
银色的,带着弧度,像一片鱼鳞。
沈砚清捡起来,放在指尖端详。那确实是一片鳞片,金属质地,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内侧刻着极小的字母,她凑过去看——
d·e·n。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语初也看到了那几个字母,抬头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
quot;先带回去解剖。quot;沈砚清把鳞片装进证物袋,quot;确认身份。quot;
quot;好。quot;
七点半,尸体运回市局解剖室。
林语初换上解剖服,开始正式尸检。沈砚清站在旁边看,陈屿也来了,靠在门边。
quot;死者女性,年龄推定22到24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约四十八公斤。quot;林语初一边检查一边说,quot;尸斑呈淡红色,符合溺死特征——水中溺死者,尸斑通常出现慢、程度轻、颜色淡。quot;
她拿起手术刀,在胸腹部做了一个y形切口。
quot;肺部膨隆,有肋骨压痕。quot;林语初切开肺叶,quot;切面见大量血性泡沫状液体流出,水性肺气肿。quot;
她取了部分肺组织样本,又检查了其他内脏。
quot;肝、肾等内脏淤血,脾贫血呈收缩状。quot;
quot;就是说,确实是溺死?quot;陈屿问。
quot;初步判断是溺死。quot;林语初说,quot;但还要做硅藻检验确认。另外——quot;
她拿起死者的手臂,指给他们看。
死者的双臂内侧,有多处细小的针孔,新旧不一。
quot;她有长期注射的习惯。quot;林语初说,quot;不像是吸毒的,针孔位置很规整,都在肘窝和上臂内侧,更像是……医疗注射。quot;
quot;什么病需要长期打针?quot;周扬凑过来问。
quot;很多。糖尿病、自身免疫病、或者……quot;林语初顿了顿,quot;精神类疾病,有些药物需要注射给药。quot;
沈砚清没说话,盯着那些针孔看了几秒。
quot;胃内容物呢?quot;她问。
quot;还在检。quot;林语初剖开胃,quot;胃内有少量食糜,还有一些液体,呈淡蓝色。quot;
quot;淡蓝色?quot;
quot;嗯,可能是某种饮料或者药物。我送毒理检测。quot;
解剖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的时候,沈砚清把那片银色鳞片递给林语初:quot;这个也帮我看看,材质和工艺。quot;
quot;好。quot;
沈砚清走出解剖室,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陆星打来的。
quot;队长,查到死者身份了。quot;陆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quot;死者叫周敏,23岁,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专业的研究生。失踪三天了,她室友前天报的案。quot;
quot;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quot;沈砚清重复了一遍,quot;她失踪前的行踪呢?quot;
quot;正在调。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在学校东门上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说她去的是深蓝海洋世界。quot;
沈砚清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quot;深蓝海洋世界?quot;
quot;对,就是那个新开的海洋馆,在滨江路上。quot;陆星说,quot;我查了一下,那地方是去年年底开业的,背后是伊甸投资控股。quot;
沈砚清沉默了两秒。
又是伊甸。
quot;知道了。quot;她说,quot;把周敏的详细资料发到我手机上。还有,查一下深蓝海洋世界最近的情况,任何异常都告诉我。quot;
quot;收到。quot;
挂了电话,沈砚清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陈屿从解剖室出来,看到她的表情:quot;怎么了?quot;
quot;死者叫周敏,滨城大学海洋生物学研究生。失踪前去了深蓝海洋世界。quot;沈砚清说,quot;深蓝的背景是伊甸。quot;
陈屿的表情也沉了下来。
quot;第三幕在水里。quot;他低声说,quot;他还真来了。quot;
第二卷结束的时候,他们在天台上捡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二幕,落幕。第三幕,在水里。
落款是d。
quot;先别急着下结论。quot;沈砚清说,quot;可能只是巧合。quot;
话是这么说,但她自己也不信。
伊甸投资控股。从半山民宿的天使医疗,到实验三中的伊甸心理研究中心,再到现在的深蓝海洋世界。每一次,那个叫d的男人,都站在这些产业的背后,像个操纵木偶的编剧,看着他们在舞台上疲于奔命。
而这一次,他把舞台搬到了水里。
quot;周敏为什么去海洋馆?quot;陈屿问,quot;是跟朋友约了,还是自己去的?quot;
quot;陆星在查。quot;沈砚清说,quot;海洋生物学研究生,去海洋馆……可能是做研究?quot;
quot;那也不至于半夜去吧。quot;陈屿皱眉,quot;九点四十七分才到,海洋馆那个点早就关门了。quot;
沈砚清没说话。
这时,林语初从解剖室里出来,摘下口罩。
quot;初步结论出来了。quot;她说,quot;溺死,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另外——quot;
她递给沈砚清一份单子。
quot;毒理检测初步结果,她体内有微量的神经镇静类药物成分,具体是什么还要进一步分析。还有,她的血液里检测出了□□。quot;
quot;□□?quot;沈砚清愣了一下。
quot;就是利他林,治疗adhd的常用药。quot;林语初说,quot;她可能有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长期服用这个药。quot;
沈砚清低头看着化验单,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quot;你之前说,她胃里有淡蓝色液体?quot;
quot;嗯。quot;
quot;□□一般是什么颜色?quot;
quot;药片通常是白色或者淡粉色的。quot;林语初想了想,quot;但如果是口服液或者混在别的东西里,就不好说了。怎么了?quot;
quot;没什么。quot;沈砚清把单子折起来,quot;走,去周敏的学校看看。quot;
九点半,沈砚清和陈屿到了滨城大学。
海洋生物学院的办公楼里,周敏的导师和室友都在。导师姓王,五十多岁的男教授,一脸愁容。室友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quot;周敏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quot;沈砚清问。
王教授叹了口气:quot;小周这孩子啊,最近确实有点不太对劲。大概半个月前吧,她开始变得特别……亢奋,精力特别好,整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通宵都不睡觉。我还劝过她,让她注意身体,别熬坏了。quot;
quot;亢奋?quot;沈砚清重复了一遍,quot;除了亢奋还有别的吗?quot;
quot;怎么说呢……quot;王教授想了想,quot;就是感觉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她挺安静的,做实验很稳。最近变得特别急躁,注意力也不集中,经常做着做着就走神,然后又突然很有干劲。我以为是她快毕业了压力大,也没太往心里去。quot;
沈砚清和陈屿对视了一眼。
注意力不集中、亢奋、精力过剩——这些都是adhd的典型症状。
但林语初说,周敏的血液里有□□,那是治疗adhd的药。如果她在吃药,症状应该是被控制的,怎么反而更严重了?
quot;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会这样?quot;陈屿问。
quot;没跟我说过。quot;王教授摇头,quot;你们可以问问她室友,她们住一起,可能知道得更多。quot;
沈砚清转向那个戴眼镜的女生:quot;你叫什么?quot;
quot;我叫……我叫李婷。quot;女生的声音有点抖,quot;我和周敏住一个宿舍。quot;
quot;周敏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quot;
李婷咬了咬嘴唇:quot;她……她最近确实怪怪的。大概三周前吧,她开始晚上不回宿舍,说是在实验室做实验。但我问过实验室的同学,有时候她根本不在实验室。quot;
quot;那她去了哪儿?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李婷摇头,quot;她每次回来都很晚,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还有点海腥味。quot;
海腥味。
沈砚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quot;她有没有提过深蓝海洋世界?quot;
李婷愣了一下:quot;你怎么知道?她提过!大概一个多月前,她说她报名参加了一个什么项目,是深蓝海洋馆搞的,叫……叫什么来着……quot;
她想了想,突然一拍手:quot;深蓝入眠!对,就是这个名字。她说是什么海洋疗愈项目,晚上去的,可以在海底隧道里睡觉,对注意力不集中什么的特别有效。quot;
沈砚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深蓝入眠。
海洋疗愈项目。晚上去的。
对注意力不集中有效。
周敏有adhd。
quot;她去了多久?quot;
quot;大概三周吧,每周去两三次,都是晚上去的。quot;李婷说,quot;她说效果很好,还让我也试试。我本来还说这周跟她一起去看看的……quot;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沈砚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
走出办公楼,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的味道。
陈屿点了根烟:quot;你怎么看?quot;
quot;周敏参加了深蓝海洋世界的一个夜间项目,叫深蓝入眠。quot;沈砚清说,quot;三周,每周两三次。然后她死了,溺死在江里,手里攥着一片刻着den的银鳞片。quot;
quot;伊甸的新项目?quot;
quot;八九不离十。quot;沈砚清说,quot;回去让陆星查这个深蓝入眠,项目内容、参与者、负责人,全给我挖出来。quot;
quot;那我们现在去哪儿?quot;
沈砚清抬头看向滨江路的方向。
隔着几栋楼,能看到深蓝海洋世界那标志性的蓝色穹顶,在雨后的天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quot;去深蓝海洋世界。quot;她说,quot;看看这个'深蓝入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