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琉在窗外紧密的雨声中醒来,脑中一片混沌,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她扶着昏沉沉的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突然发现桌边有个人背她而坐,那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那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青琉登时愣住:是北沧!
“北沧……上仙……”她含糊不清地道,“上仙可看见一个小孩儿?噢,或者一只小灵狸也行……”
北沧起身,将手中熟睡的灵狸送到她怀中,她低头看它,一对尖尖的小耳朵耷拉着,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软若无骨。
她放下心来,仰头问道:“可是上仙救了我们?”
见他点头,她又问:“上仙怎的知道我们有难?”
这次他倒摇头,“我不知道,只是路过此地时觉察到一缕极其低微的仙气,便下来看看。”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的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深深刺痛了青琉,她干笑了两声以掩饰心中的惭愧。接着,她向他道出了心中疑惑:“我们与那人实在是毫无过节,不知道他为何要害我们。莫非是图我们身上那几两银子?”
北沧望着她清亮的眼眸,微微叹着气道:“你当真不知?”
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低头看着熟睡的小灵狸低喃道:“他一个小孩子,而我又有什么可图的……”
她垂眸,一身略显臃肿的棉衣难掩她出众的样貌和气质,粉白圆润的面孔娇俏可爱。
一瞬之后,他移开眼去,拢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方才要不是他及时赶到……
“既然你们没事,那么我要走了。”他起身理了理素袍,冷不防对上她太过干净的双眸,便又叮嘱道,“凡间不比天庭,青琉仙子还需处处小心。”
青琉听说他要走,不禁急了。好不容易碰到的救星,怎么能轻易就错过!情急之下,她赶忙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角,生怕他轻轻拂袖就消失了。
陡然间,二人都愣住。从前,青琉垂涎北沧的相貌,此刻他如琢如磨的脸距离自己不到一拳,她却连好好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莫名红了脸,有些慌乱地松开他的衣角,支吾着道:“不知上仙此番下界所为何事?我们可以跟着你,略尽绵力……”
凭他这等修为,一定可以帮她找到蛩蛩。
她的小心思北沧岂会不知?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却没有戳穿她,“也好。”他温声道。
傍了个大救星,青琉偷偷舒了口气,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安奈住雀跃的心情,不住地抚摸着小灵狸的头。
她这才知道,北沧下界来是因为成州太华山上的镇山兽肥遗不知何故发了狂,山神不能敌,致使太华山及其周边地带大旱,不少百姓遭了秧,所以天帝派他下界来收服肥遗。
就在她恍神的时候,北沧一挥袖就在她到了太华山脚下。刚站定,她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太华山的巍峨险峻她是听说过的,也曾偷偷央求君冢带她在云端上瞧了一眼,如刀削斧凿般的陡峭山峰直指苍穹,上面植被繁茂,郁郁葱葱,整个山体四四方方的犹如天帝案头的那端碧绿的玉玺。
可是现在,这里一片荒芜,目之所及皆是旱死的花草树木,缕缕焦烟向四周弥散,显然是山火刚刚熄灭。就在他们到来之后,又有好几个山头突然起了大火,火舌肆虐,黑烟刺鼻。
说也奇怪,片刻之后,原本盘旋在山火之上杂乱无章的烟雾突然聚集、壮大,最后竟像一条黑龙般循着北沧和青琉的方向直冲过来。
青琉被扑面而来的焦味呛得一阵猛咳,胸中不知为何像火烧般灼痛起来。北沧只略瞥了她一眼,随即挡在她身前念起了仙诀。刹那间,一道泛着清光的仙障将他们罩在其中,将猛袭过来的黑龙重新打散,飘忽无形。
“上仙。”
二人循声望见一个着蓝色道袍的仙家从地里冒出来,见了北沧,原本焦急的神色镇定了不少。
是太华山的山神。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北沧顾不得客套,径直问道。
山神长叹了一声,“说来惭愧,小神也不知道这肥遗是怎么了,突然就发了狂,短短十日就将太华山祸害成这样!原本只是树木凋零,接着就是大旱,山泉都干了,然后就是起山火,有不少未及逃出的山户葬身火海……我用神力灭火,但是这边灭了那边便再起……这个孽障……”
说着,他抬起不甚便利的胳膊指着远处一座高耸的山峰道:“如今,它就盘踞在那西峰之上。”
北沧看了会收回视线,向着他道:“可是同肥遗战斗时受伤的?”
山神捂住伤口点头道:“小神惭愧,神力低微,不能将那孽障制服。”
北沧不语,上前伸手握住山神的伤口,不过须臾,山神的手臂便活动自如了。
青琉顾不得感叹,只是不住
地抚着胸口。烟雾散了,这胸口的灼痛感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添了些气闷的感觉。只是她见眼前形势着实危急,便没有说出来。
北沧放远视线看向太华山的西方,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什么。不一会,他转过身来,“我要去小华山。”
“小华山?”山神不解,不过他只略想了下便连连点头,“上仙是想召些赤鷩来灭火?”
小华山在太华山以西不过八十里,山上生长着一种叫赤鷩的神兽,可以御火,用它来应对当前的局面倒不失良策,只是……
山神刚要开口,只听北沧道:“赤鷩天性蛮烈,极难驯服,恐怕要多费些功夫。”
“不知有什么小神能帮上忙的?但凭上仙吩咐。”山神恭敬地道。
北沧摆了摆手,“还望山神照料好这位青琉仙子。”
仙子?山神诧异地看向青琉,他以为她只是个凡间女子……
“小神谨遵上仙吩咐……”
话没说完,再抬头时北沧已不见了踪影,山神又转身看向青琉,只见她努力朝他笑着,笑着笑着突然就一头栽倒在地……
“仙子!”山神顿时慌了神,这可是北沧上仙让他照料的人啊……
睡梦里,青琉苦苦挣扎着,梦里经历的一幕幕是她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真实的场景:战场、还是战场;一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儿,满眼乞求地望着她;碧波汪洋的大海,她被海草温柔地包裹;一枚蚕茧似的琥珀慢慢化成轻薄的羽毛;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想将那人看清楚,怎奈每次她努力这样做的时候那些残破的场景便不断交差着在她脑中闪现,刺得她脑痛欲裂。
她的心像是化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要将胸腔撑破似的。就在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觉得鼻尖和面颊被毛茸茸的东西擦拂着,有些痒却很舒服。
她被这痒痒的拂弄从梦魇中拉出来,强撑着睁开眼,见小灵狸正趴在她身侧,小小的爪子轻轻拍着她的脸。
见她醒了,小灵狸一个翻滚便下了床榻,登时又变成了小男娃。“你醒啦!”他开心地叫道。
见他已经没事了,青琉也很开心,她忍住胸中的不适,准备先告诉他自他昏迷之后的事情,不料才刚开口,便听得他说已经知道了。
“你怎的知道的?”她一连诧异地问。
“我呀——”小灵狸狡黠地一笑,“其实老早就醒了,反正你跟着个这么厉害的神仙,也不用费劲,我就偷了个懒咯。”
“你!”青琉翻了个白眼,“白白替你担心了。”
山神听见屋里动静,进来见青琉已经醒了,不禁放下心来,可又见她脸色不对,便问:“仙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青琉见他相询便不再隐瞒,“不知为何胸中如火烧般。”
山神略忖了下,“想是被山间烟雾所侵,仙子如今仙力低微,受不住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青琉倒是想起一桩事情来,便问:“敢问山神,为何我下界来修为几乎尽失呢?但是我看北沧上仙他……”
山神呵呵一笑,“仙子有所不知,仙凡有别,神仙下界来修为总要比原先损耗一些,只不过以北沧上仙的修为就是放在六界之中也是屈指可数,那点损耗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青琉汗颜,见他说得认真,并不带有嘲讽的意味,这才自如了些。
此番回去,可不能再随着玉虬东奔西逛、胡吃海喝了……
只听他继续道:“再者,这种损耗只发生在生来就是神仙的神仙身上,其他的仙友是不受影响的。”
说完,他见青琉的脸色着实难看,便摊开手掌,须臾之间,空空如也的掌间现出一枚鸡蛋大小的黑色石头,似有幽幽寒气向外发散。他抬起另一只手运力,将寒气向着她胸口送去。
霎时间,青琉便觉得胸口的灼热被一股舒爽的寒气压下去,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山神伯伯,这黑石头是什么东西?这么神奇……”小灵狸探着头,好奇地盯着山神的手掌心。
“这呀,这是产自从极之渊的琈,吸尽世间极寒之气,倒是对了青琉仙子的症。”山神道。
正说着,只听屋外天空接连传来几声长啸,像是什么大鸟在山间盘旋。
“是赤鷩!”山神惊喜地叫出声,率先冲到屋外。
青琉和小灵狸也跟着冲出去,果见几只火红的长颈大鸟扑扇着宽硕的翅膀向山火扑去,所到之处,山火悉数被扑灭,且并未再起。
长啸声划破天际,它们又越过山峰向其他起火的地方飞去。
青琉看得目瞪口呆,这些鸟看起来狂得很,丝毫不逊于熙和上仙的坐骑鸾鸟,不知北沧用什么方法让它们乖乖听话的。
没等他们松口气,又听得一声嘶吼从远处传来,整个山谷都被震动了。青琉和小灵狸正疑惑地找着声音的来处,就听山神道:“不好,定是赤鷩灭火惹怒了那肥遗,又发起狂来了!”
吼声越来越近,倒像是冲着他们这来似的。
突然,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对面山峰处直冲他们而来。
青琉和小灵狸正要拉着山神寻找躲避之处,却听山神道:“仙子莫慌,我这屋子上方设了结界,它奈何不了我们。”
青琉这才发现他住处四周依旧郁郁葱葱,大概是太华山仅存的绿色了。
没有危险,青琉又向肥遗看去,这是一只硕大的蛇,长着翅膀,最可怕的是它竟生有两个头,同时吐着长信,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看。
“姐姐,这双头蛇也太可怕了,还会飞……”小灵狸不敢再看下去,躲在了青琉身后。
青琉也愣愣的,自言自语道:“这哪里是发狂?分明是入了魔啊……”
入魔!?一旁的山神惊住,难道事态当真比他想的要严重?
再看那肥遗怒吼着俯冲下来,眼见着快到山谷,冷不防撞在了结界上。它本速度极快,这一撞着实不轻,使得它更加恼怒,疯狂地摇着两只头,不住地冲着青琉他们吼叫,又不敢再冲,只得不停地在结界外盘旋。
突然一道白光射来,到了肥遗面前时竟变成一道绳索,将它紧紧捆住。紧接着,北沧的身影出现在结界上方,他伸手作引,那绳索竟越收越紧,直到它不得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的“琈”其实都是“??琈”,不知为何,从码字系统里导出来的时候都少了一个字,有的改了,可能仍有遗漏,请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