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快要来了。
暗红的月亮给漆黑的大海染上了一片血色。
章鱼怪霸占了柔软的贝壳床,正四仰八叉地打瞌睡,准确地说是受了血月的影响,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海浪变得汹涌,宁屿赤脚踩在尖锐的礁石上,用骨刺作为唯一的工具,摔倒了又继续爬起来,终于满身伤痕地爬到了洞穴顶部。
上面藏了一块浮木。
云层在快速移动,宁屿抬头看着忽明忽现的血月,今夜是最后的机会,利维坦最虚弱的时候,他必须逃出去。
浮木落水,海浪把声音完全覆盖。
宁屿跳入海里,找准了方向往上冲出水面,抱紧了那块浮木。
深夜的海水并不令宁屿感到冰冷刺骨,甚至在海里也没有窒息溺水的恐惧,可越是这样,宁屿就越害怕。
宁屿不知道章鱼怪说的是真是假,他喝过利维坦的血液,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长出尾巴和鳞片,永远都只能在海里生存。
他绝不要变成那样。
宁屿没有朝他们洞穴再看最后一眼,也没有注意到胸前那颗宝石在不安地跳动。
海上出现了一个漩涡,一切都被迫卷进漩涡中心。
身后多了十几双眼睛盯着他,宁屿视而不见,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骨刺。
直到宁屿进入中心,漩涡突然消失,一条鳞片斑驳的鱼尾打翻了浮木。
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宁屿被海水淹没,他用力滑动双臂,双腿往上蹬,却又被另一条鱼尾紧紧缠住,迅速往深海里拖。
他成了人鱼的猎物。
宁屿仿佛用尽了力气,四肢摊开在海里漂浮着。
不团结的人鱼群先各自打了一架,最后是一条红发人鱼得胜,他们发出宁屿听不懂的刺耳声波,逐渐靠近。
噗呲——
骨刺扎进了红人鱼的尾巴,滚烫的骨刺立刻把尾巴腐蚀出一个大洞,宁屿灵巧避开红人鱼发狂的利爪,翻身骑在背上,用尽力气往下扎——
胸膛被扎了个对穿,红人鱼瞪大双眼,像条翻肚皮的死鱼一样浮上了海面。
周围盘旋的小鱼一拥而上,争抢着分食死去的人鱼。
宁屿急促地在海里呼吸,已经完全不受空气环境的限制。他没忘记去找那根快要飘走的木头,刚转身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要去哪儿?”鬼魅般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宁屿如坠冰窖,身体止不住发抖,他没想到利维坦会来得这么快。
深蓝色的鱼尾卷起木头,瞬间挤压成了四分五裂的木条。
宁屿没有看到利维坦脸颊上显现的鳞片以及身上斑驳的伤口。
“我要回去。”宁屿颤抖着开口。
利维坦咬破了他的肩膀,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带你回家。”
“不……我要回陆地,我不要回去!”
不要回到那个幽暗的洞穴里,像一只被圈养的野生动物,宁屿拼命挣扎,他会疯掉的!
“你不能离开我。”
利维坦毫无商量的口吻,宁屿是他的所有物,是他的一切。
他没有独自离开的资格。
血色越加浓重,来不及了,利维坦用力拧着宁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双眼。
“听话,我们回家……”
宁屿看着利维坦血红的瞳孔,意识逐渐迷糊。
该死,狡猾的人鱼到底用这招骗了自己多少次!
“回我们的家,永远在一起……”
宁屿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点头,回抱着对方;“永远……”
海上终于出现满月。
宁屿眼底一片清明,他毫不犹豫地把骨刺扎进利维坦的背部。
利维坦嘴里涌上一股血腥,他在盛怒之下反而笑了。
宁屿并不知道那本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骨刺,取自利维坦尾巴的一根骨头,只是为了给他用作防身武器,而被赋予了更强的力量,成为了最锋利的刀。
没想到这把刀会用在自己身上。
利维坦放开了宁屿,反握住他的手,把骨刺拔出来,然后对准自己的胸口。
“想杀我很容易,”利维坦握着宁屿的手,尖端已经刺入了心口一寸,“把我的心脏剖出来。”
宁屿紧紧握住刀柄,却完全是朝着反方向往外拔,不敢再顺着利维坦的力往下扎。
“你这个……疯子!”
利维坦露出可怕的笑来,撕破一切伪装,这才是人鱼的真面目。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夜,你会变成我的人鱼,只能在我身下,陪我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海,再也看不到太阳,看不到陆地,更别妄想看到你的同类……”
“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利维坦胸前刺痛,宁屿迸发的力气竟挣脱了利维坦的束缚。那骨刺从人鱼的血肉中拔出,调转方向深深扎进了人类的胸膛。
“求求你,别再说了。”
全身的血液在迅速流失,宁屿双手脱力,最后的意识竟然是想让利维坦再抱一抱他。
能不能别把他扔进海底啊,那里太黑太冷了。
拍卖会后——
宁屿没想过会再次遇见利维坦。
他跌跌撞撞跑回了酒店,连衣服也来不及收拾,拎起箱子就往外跑。
手机群聊还在震动,卢斯卡和苏兰追问个不停。
“那颗宝石长什么样?有多大?”苏兰疯狂求图。
“尾款到了没?按哪个国家标准扣税?设计落款写你名了吧?”卢斯卡则更关心实用问题。
当初宁屿以为船上所有人都已经丧生了,甚至没想过自己还能活过来,直到他在病床上醒来,看到了卢斯卡和苏兰。
那时苏兰的孩子已经出生了,宁屿住院期间的费用都是他们垫付的。
当时两人被扔进了海里,还恰巧一只食人鲨跟在背后,本以为要葬身鱼腹,没想到鲨鱼竟然将他们托起,送回了岸上。
此后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那片海岸一趟,想着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直到发现宁屿躺在沙滩上,胸口还在流血,所幸送往医院以后奇迹般活了下来,身体恢复速度还极快,医生连夸这是医学奇迹,卢斯卡则不敢再让医院深入研究,急忙安排出了院。
宁屿没空回消息,窗外下着很大雨,雨帘切割了室内外。
名字很长的酒店侍者微笑着提醒他:“先生,外面雨很大,外出请注意安全哦!”
看名字侍者是个俄罗斯人,但汉语十分流利,就是总带着明显的卷舌。
“好的谢谢。”
宁屿不忘有礼貌道了句谢,他随手拿了把长伞便出了门。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周围都是雾气。
宁屿跑着跑着,被路边的石头绊倒,摔在地上。
箱子没有锁紧,衣服都掉了出来。
他来不及收拾,捡起护照和设计手稿就往机场跑。
雨大得逐渐不同寻常,宁屿险些被吹走,他站在马路中央拦路,又差点被车撞到。
的士车探出头冲他大吼,说这么大雨所有航班都停运了。
宁屿暗骂一声,又想去坐船离开,可是码头岸边风浪更大,甚至起了海啸,他亲眼看见海啸冲上云霄,又重重落下,铺天盖地的海水把船只吞没,把树木折断,堤坝冲毁。
宁屿跪倒在地上,绝望地等待着海啸把他吞没。
一个人穿着黑色风衣,肩膀被大雨淋湿,在他面前打了伞,微微倾斜,把大雨遮挡在外。
在他的身后,海啸似乎放慢了,宁屿甚至没看清楚,直到海啸逼近他的身前,瞬间海啸变小了,只剩一层温柔的海浪冲刷着宁屿的脚下。
他这才注意到,宝石泛着红光,宁屿仰头看着他,利维坦的瞳孔在变红以后一瞬间恢复正常。
宁屿崩溃了,他想把项链扯下来,可是没有办法,一碰,手像是被毒刺了一般生疼。
利维坦半蹲下,擦干净宁屿脸上的雨水,问他:“想去哪里。”
宁屿失神地说:“我想回家。”
利维坦却说:“这里是你的家,这座城堡、这座岛、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为你一个人打造的。”
宁屿开口想要拒绝,他看见利维坦身后,那艘船又出现了,里面的人在尖叫,在海里惊心动魄地漂荡着。
“他们看起来很着急要离开。”利维坦带着可惜的语气问宁屿,“你说,他们能回去吗?”
宁屿机械般点了点头,然后麻木地把手递到利维坦要牵他的手上。
可是他的膝盖磕破了,站不起来,利维坦抱着他走回了城堡。
柔软的大床上,床头放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正在发莹润的光。
卧室里用各种宝石作装饰,又精心设计布局过,一看就是为他而准备。
宁屿身上还是湿的,利维坦坐在床边,帮他把衣服都脱了,用柔软的毯子把他包裹住,然后握着他的脚踝,往上抬。
宁屿本能地害怕一缩,他再熟悉不过这个动作。
利维坦的手劲很大,让他挣扎不得。
这几年的安逸生活让宁屿的胆子不增反而越来越小,他害怕得细细发抖,但利维坦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破皮的膝盖,然后伤口处的皮肤恢复如初。
利维坦给他盖好被子,什么也没做,在熄灯前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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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逃他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