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占据了大部分的位置,在救生艇舱内九个人挤在一起,剩下一个人双手被绑了起来,趴倒在地上。
破口大骂了两天的卢斯卡终于累了,努力在船板上翻了个面儿,嗓子疼,身上也疼。
苏兰肚子里的胎儿难得的乖巧,她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一个,只能乖乖缩在角落里,眼里仿佛看淡了生死。
救生艇顺着海流的方向前进,利维坦时不时甩个尾巴出现在附近,似乎在指引方向。
指南针仍在乱转,没有人知道人鱼要把他们引到什么地方,但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精神状态被刺激得并不太好的卢斯卡现在是看谁都不顺眼,宁屿缩在一旁昏睡了三天,他也要嘀咕着是不是睡死过去了。
船长比宁屿自己还在意他的死活,每天都要给卢斯卡松绑,就为了看看宁屿的死活。
说来也奇怪,宁屿并没有生病,但是每天都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只有太阳刚升起的时候会清醒一阵,剩余时间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而每当这时候,人鱼会从水下出来,让宁屿能透过小小的舷窗看到自己。
简直就像被迫分开的小情侣一样。
卢斯卡马上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提醒自己这都是他的错觉。
连续三天都是如此,卢斯卡开始怀疑宁屿那天回去寻找人鱼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在海啸里船长是怎么抓住宁屿的。
越想越觉得奇怪,卢斯卡神经兮兮的,怀疑过自己精神失常,怀疑过宁屿装病,甚至连带着觉得人鱼也不对劲起来。
“宁屿,你醒了。”
“嗯……”
宁屿感觉天亮了,自己应该起来了,可是四肢和脑袋都沉沉的,只能勉强掀开眼皮,看到胡子拉碴的卢斯卡在自己身边。
“海啸那晚,你到底——”
卢斯卡的问题戛然而止,一道目光透过舷窗刺中了他,卢斯卡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救生艇突然在海上颠簸了一下,卢斯卡从船舱的一侧滚到另一侧。
是人鱼在捣鬼?
卢斯卡费劲爬起来,看到人鱼飞溅起一道水花打在窗玻璃上。
是警告么?
是人鱼无声的警告?
卢斯卡看向无边无际的海面,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开始神游开外,没有再开口询问。
幸运的是这次救生艇上的食物不算匮乏,因为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希望。
清晨的浓雾中,船长远远看到了陆地。有过前车之鉴,他们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直到看到了岸边的人在挥手,冲他们打招呼才放下心来。
即将获救的人们变得躁动起来,宁屿短暂清醒过来,他不安地四处张望,紧紧盯着海面,希望利维坦能尽快离开。
“你醒得正好。”在宁屿几乎要一头扎进水里之前,船长率先控制住了他。
船长提着绑在背后的麻绳,让宁屿跪坐在舱门前。
黑洞洞的抵在脑门上,宁屿早就猜到他想做什么。
“出来吧。”船长冲着平静的海面说道。
宁屿立刻大喊:“快走!”
胸前被踹了一脚,宁屿感觉口腔一阵腥甜,眼前那片陆地也变得若隐若现的,开始产生幻觉。
求求你,离开吧,别再因为我受伤。
船长扣动扳机,宁屿看到了枪口的火光,子弹射向水面,激起微不足道的水花。
利维坦没有离开,面前的海水出奇的平静,直到出现一道黑影,人鱼从水里半个身体,默默看着他们。
一条完美的人鱼主动落入网中。
船长露出满意的狞笑,他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公开发现人鱼的人,私人拍卖、公开展览,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种肮脏下流的念头,触手可及的名利就在眼前。
那些约定算什么,蠢得可怜的人鱼终究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见人鱼并没有挣扎,已经把他视为私有财产的船长甚至舍不得给他身上制造伤口,生怕折损了他应有的最大价值。
两边各一个船员拿着长叉,几乎要刺进人鱼的心脏。
“这是啥?”
他们摸到了一手滑溜溜的粘液。
“妈的!这是什么?!”
救生艇内传来骂声,几人回头,终于从海里伸出无数根触手,密密麻麻地逐渐包围了船体。
触手动作极其灵敏,明明是柔软又滑溜的触感,却攻破了窗户,缠着救生艇上的一切活物。
噗通!
一人被强壮有力的触手拖下水,没来得及呼救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一根触腕爬上了宁屿的裤腿,逐渐往上,触碰到他手臂的皮肤时,好像被烫伤一样立刻缩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吸盘印子。
触手一动不动的,似乎用腕足上的大脑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退去。
一直缩在最里面的卢斯卡和苏兰早就解开了绳索,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他们趁乱冲出来紧密配合,计划一人扑倒了船长,一人把宁屿身上的绳索割开。
船长迅速反应过来,抽出匕首一刀砍断了缠在他腿上的触手,地上蠕动的腕足被一枪击中,一时不敢前进。
计划在一分钟内以失败告终。
船长挨了卢斯卡一拳,长叉又将卢斯卡唯一的武器打落海中,苏兰还没动手就被控制住。
“呸!”船长吐了口血沫,让人直接把这两人扔进了海里,一头食人鲨潜伏在水里。
救生艇仍被触手蚕食着,被困在网中的利维坦始终安静地看着一切。
这出戏没必要继续了。
锋利的蹼爪轻轻一挥,坚韧沉重的渔网顷刻间被彻底撕碎。
“你——”两个船员心中一惊,身体不受控制一般往前刺去。
尖叉离胸口只剩一寸,利维坦左右两手握住了手柄,钢叉被轻而易举地折成了两段。
船长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两人,他掐着宁屿的脖子往后退,终于意识到了利维坦的极其危险。
“我们说好的!我把宁屿留下来,放我离开!”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宁屿在怀疑,这是一场梦吧。
船长胡乱喊着他听不懂的话,船上怎么这么多奇怪的触手,卢斯卡和苏兰为了救他被扔进了大海,利维坦在看着他,似乎带着某种笑意?
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宁屿开始觉得手脚脱力,意识昏沉,不远处的陆地也在浓雾里越发不清晰起来,那些冲他们挥手的人呢,都去了哪里?
先停下来吧,前面那片陆地有点奇怪呀。宁屿想要出声提醒,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美丽的尾巴远比想象得危险,利维坦强壮巨大的尾鳍从水下破空而出,将手枪打落水中。
与此同时,船长把宁屿推下了海。
宁屿手上的绳索断裂开来,利维坦展开双臂,将迎面扑向他的宁屿接在怀中。
任务顺利完成,上演了一出好戏的触手迅速退去。
只剩最后一点距离了,船上剩下的六个人拼命往前划,可是怎么也到不了对岸。
陆地上的人呢?他们为什么都离开了,为什么不回应他们的呼救声。
宁屿靠在利维坦的肩头昏睡,此时的海水很冰冷,但是在人鱼身上似乎能隔绝寒冷。
利维坦抚过宁屿的侧脸,在他消失在水里的那一刻,浓雾消失了。
一切都消失了,包括对面的陆地。
四周在变换,太阳来得猛烈,白色的救生艇孤零零地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浮,这一小片的海域平静无波,他们在原地打转。
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方向,等待他们的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宁屿是利维坦的猎物,是利维坦的宠物,也是利维坦的爱人。
这是一个远离人迹的地方,宁屿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与他为伴的只有无边的深海。
深海比陆地更为危险,宁屿遇到了数不清的暗流海啸,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数双亮起荧光的眼睛在看着他,在人类无法呼吸的水下,利维坦是他生存的倚仗。
只有利维坦能给他安全感。
最后他被带到了一个洞穴里,堆满了亮晶晶的矿石,利维坦把他放进了一个柔软的巨大砗磲里。
这是人鱼给他搭的床,利维坦不会告诉他自己偷偷挑选了好久,砗磲白得闪闪发光,里面是柔软的海草垫在身下,上面还有珊瑚和宁屿最喜欢的蓝宝石作点缀,这都出自利维坦的手笔。
宁屿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勉强蔽体——在这个只剩他一个人的地方,宁屿坚持要穿着这可有可无的衣服,保持为数不多的人类文明的痕迹。
一个被抛弃的人,宁屿每天醒来除了进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利维坦一起度过的。
宁屿一下从疲于奔命变得无所事事,他开始变得越发重欲,在欢愉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子,在无人的地方无所顾忌地喊着,直到精疲力尽,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
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多久,宁屿已经记不清了,直到某一天晚上,他轻轻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利维坦,说:“我们是在哪里?”
利维坦从身后抱住他,露出一个笑容,说:“这是我们的栖身之地。”
那个笑容完全变了,不是那种无辜的笑,而是得逞后的笑。
宁屿不喜欢这个笑,这让他心生恐惧。
利维坦似乎也变了,但是宁屿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依旧对自己很好,甚至言听计从。
许久之后,宁屿第一次问起:“救生艇的人怎么样了?”
利维坦亲昵地咬了一下宁屿的脸,说:“不知道,也许已经回到陆地了。”
宁屿轻轻摇头,说:“他们回不去的。”
那片陆地根本是虚假的,是海市蜃楼,还是他们所有人同时产生的错觉,亦或是谁制造的幻象。
利维坦已经带着略微不满,他不喜欢宁屿总是想着那群人类:“重要吗?是他们亲手把你扔下船。”
宁屿就不再说话了。
他不再问他们要去哪里,每天沉溺在温柔乡之中。
和利维坦在一起,宁屿的生活反倒变得方便了。
从不生病,一切危险都被阻挡在外,过起了饭来张口的生活,利维坦还总会捡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供他玩乐。
午夜梦回,每当宁屿看到睡在自己身侧的利维坦,双腿被尾巴紧紧缠着动弹不得,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人鱼了。
宁屿换了个话题:“怎么没有见过其他人鱼?”
利维坦说:“人鱼并不是群居动物,我更喜欢独自行动。”
宁屿反问道:“那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
利维坦笑了笑:“因为我喜欢你,没有任何人能让你离开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