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日久生情。
距离上次见过宋清越,已是三个月过去。
想到那次不太好的碰面,以及听到他和周游的对话,孟寒有些恐惧面前的这个男人。
倒是宋清越一副随和儒雅的做派。
他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孟小姐,请坐。”
孟寒朝他点了下头:“伯父好。”
宋清越说:“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今晚以茶代酒,孟小姐不介意吧?”
孟寒看着他:“喝白开水也可以。”
宋清越愣了一下,半晌,笑道:“朋友送的金骏眉,孟小姐尝尝。”
孟寒所在的临城省份,算得上是全国茶源地之一。
她从小随着父亲见到过不少茶,耳濡目染下,对于好茶的分辨,虽说不能一眼看得准确,但多多少少能辨出一二。
就拿宋清越此时正在泡的金骏眉,算得上是上等好茶。
他斟了一杯过来。
孟寒双手接过。
宋清越说:“小心烫着了。”
孟寒轻轻放下:“茶是七至八分满,不会烫着。”
饮了两杯茶,说了会闲话。宋清越这才渐渐进入正题。
他第一句便是扔出一个炸弹:“上个月这个时候,他把别墅过户给你了。”
早已料到他会说这件事,孟寒说:“是,7月15号那天拿到产权证。”
“你好像很得意?”
“您误会了,我在回答您的问题而已。”
宋清越冷冷地问了一句:“是吗?”
孟寒不卑不亢:“周淮生送的这套房子于我只是锦上添花,我自己名下除了北城的两套房子,在临城也有几套房产,我用不着为了一套别墅平添得意。”
宋清越看了她数秒,临了,笑了:“那你应该不知道他名下还有一处四合院。”
孟寒不懂了:“您以为我是因为钱和周淮生在一起?”
“有问题?”
“我不知道是什么方面的事情让您产生这个误会,但决定和周淮生在一起,我是因为他这个人。”
宋清越又斟了杯茶,眸光清冷地看着她:“那你看看这些东西。”
说着,他点了点一早就放在桌子旁的文件,推过来。
在宋清越示意的目光中,孟寒打开了牛皮袋。
她翻了几页,越翻越觉得心惊。
宋清越说:“从去年开始,周淮生先后以他的名义或者借着他人的名义,一直在给你要拍的剧投资。孟小姐,据我所知,一开始你并不喜欢他。”
孟寒捏了捏手指,将文件推回牛皮袋,放在桌上,如实道:“是,您说得没错,一开始我并不喜欢他。”
“后来又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了?”宋清越意有所指地看向那袋文件。
“日久生情这个解释您满意吗?”孟寒笑着答。
话落,宋清越倒是笑了笑:“好一个日久生情。”
语调不是不讽刺的。
孟寒说:“我想伯父您肯定不能理解这种循序渐进的感情。”
宋清越笑意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孟寒说:“这点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宋清越指尖敲了敲桌子,无声地端详着孟寒。
半晌,他说:“你以为他尊重你,结果是吗?身上流着我的血液的人,骨子里注定傲慢。”
孟寒淡淡说:“基因是一回事,后天的培养更重要,我和他认识两年,他一向尊重我。哪怕是在我对他最排斥的时候。”
宋清越说:“包括导致陆明顺破产一事?”
孟寒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他会做这件事自有他的考量。”
宋清越起了身,走到靠近院子的廊檐下。
屋外,灯光昏黄,一片昏昏沉沉里,映得宋清越身影孤寡。
孟寒起身,站在离他近一米远的位置,静待他下文。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宋清越丝毫没有出声的意思。
这有点像她的母亲。
以前只要她的一个选择不合母亲的意,母亲会把她叫进书房,什么话也不说,就让她这么呆着。
孟寒觉得,是否控制欲过强的人都喜欢磨练别人的心志和耐性。
她的母亲是这样。
周淮生的父亲也是这样。
忽地,宋清越说:“四月份的时候,他带你去了绵城。”
他戛然而止,转身看她。
宋清越整个人融在夜色里,越发的孤寂。
孟寒不禁放轻了声音:“我们在那边住了两天。”
他问:“上次你在老宅见到的书房是否熟悉?”
孟寒默了默,说:“同我在绵城周阿姨家见到的,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宋清越淡淡笑了下,他说:“你看,我得不到那个人,我就要复制她的生活环境。而周淮生,他何尝不是这样?这样的他你也能接受。”
孟寒好好地思考了他这句话,过了好些会,才答:“不,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为何,孟寒突然想到那天父亲从中折断的龙眼枝。
她说:“一味强求和循序渐进是不同的。”
宋清越多看了她两眼,说:“不同在哪?”
孟寒吸了口气:“接下来的话可能有冒犯,请您谅解。”
宋清越不以为然:“从刚才到现在,你冒犯的地方还少吗?”
孟寒:“……”
宋清越说:“你讲讲不同在哪。”
孟寒深呼吸了口气,说:“来见您之前我回临城见了我父亲,跟他求了一副画,那天在书房他截了一段还未成熟的龙眼枝,跟我说,大多数人习惯在果实成熟才去摘采,可他不是,他觉得如果真的等到了那个时刻,他可能会错过成熟的果实。”
宋清越笑意清减。
孟寒斟酌了下,又说:“我不赞同我父亲的那番话。所谓越强求越反抗,如果当初周淮生只会一意逼我,不愿尊重我的选择,恐怕今天我没机会站在您面前和您说这么多。”
从包间出来,已是一个半小时后,孟寒沿着石子路,慢幽幽地走回去。
回到她定的包厢时,周影趴在床上打电话。
孟寒放轻了声音,隐约能听见她大声说:“陈竟,我跟你说,但凡你今晚敢过来,敢让周淮生知道这件事,下次你别想上我的床,我说到做到。”
那边可能陈竟又说了什么周影不爱听的话,周影的火气蹭蹭地往上涨:“滚蛋,这两天的公关费你赶紧打过来,下次我和你的照片再被拍到,影响我的形象,没你好果子吃。”
孟寒在周影扔下手机后,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才进来。
周影看到她,爬起来,问:“谈得怎么样?”
孟寒也琢磨不清:“就那样吧。”
“他父亲还是不同意?”
“算是吧。”
“那你呢?”
半个小时前,宋清越问过同样的问题。他还是不同意她和周淮生的事,如若孟寒一意孤行,可有什么措施?
孟寒想了下,将回答宋清越的话照搬给周影:“我和周淮生的经济尚可,就算这段恋情不被认可,也毫不影响我们俩。再者,人生这么长,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们不同意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谁也不耽误谁。”
周影听后,说:“霸气。”
孟寒嘶嘶几声:“太吓人了,要不是我自己有钱有底气,我感觉下一秒宋清越都快把我撕了。”
周影很没有义气地哈哈大笑。
收拾了一番,孟寒问:“明早周淮生要去你家接我,我们是在这里住一晚,明早早点回你家,还是现在就回去?”
周影瑟瑟发抖:“现在回去,这里太空了,闷得我慌。”
这一夜,相较于周影的好眠,孟寒睡得不是很踏实。
次日一早,她早早醒来,在露台练瑜伽静心。
不知何时,周影也起床了,倒了一杯温开水过来站在一旁欣赏,说:“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你也可以。”孟寒做了个收尾的动作。
“我暂时没这个兴致。”
“等我……”剩下的话被一段手机铃声打断。
周影摇摇头:“这一大早就来电话了,可真勤快。”
孟寒忽略她的调侃,走过去拿起手机。
是周淮生打来的。
孟寒接下。
周淮生说:“下来拿早餐。”
孟寒还没答话,周影适时说:“有我的份吗?”
周淮生笑意略略:“有。”
孟寒下楼取早餐。
周淮生一身西装打扮,西装是黑色的,衬得他严谨中又带着股长身玉立的气质。
她接过食盒,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不是说好接我回去一起吃?”
“我也想,不过你难得和她见一次面,你们好好聚聚。”
孟寒看了看他,忽地说:“等到了三十岁,我退圈去读书好不好?”
周淮生默了片刻,问:“突然的决定?”
“不是,昨晚半夜刷到之前很喜欢的一位演员,现在在国外读书工作,忽然觉得,我也可以这样。”
“你认真想好的事,只要你觉得没问题,我都支持你。”
孟寒笑:“你怎么支持?”
周淮生思量了数秒,说:“我把Lorenzo公司的股份送你一部分?接下来五年的分红作为你到时的读书备用资金。”
孟寒怔在原地,她知道周淮生这个人向来不会做心血来潮的事。
他一旦说了,意味着他已经打算得差不多了,就差实行。
她有一瞬的心慌,就像迅速进站的地铁,带来一阵摇晃感。
她一边进楼,一边笑得很勉强:“不要开玩笑。”
周淮生拉住她的手腕:“我没再开玩笑。”
孟寒低下头:“周淮生你有钱没地方花,专门拿钱来收买我吗?”
他问:“求学是一种投资,怎么能说是收买?”
孟寒猛地抬起头。周淮生避之不及,下巴被她撞到了。
他嘶地一声,笑道:“你这算是什么?谋杀?”
孟寒连忙凑近了他看:“疼吗?我不是故意的。”
周淮生说:“嗯,有点疼。”
孟寒直着急:“上次我看到一个新闻,有人好像下巴被轻轻一撞,却脱臼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周淮生却低下头来,沉沉笑着:“你想接着读书是好事,好好考虑下我的话,等你拍完这部电影,我们再好好商量。”
看他眉眼微扬的样子,哪里看得出有事的意思,孟寒推了推他:“赶紧去上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送走周淮生,孟寒上了楼。
退圈读书这件事并不是她突然的想法。
两年前她在拍一部剧,有天下雪耽误了拍摄,当时正在山上,一时也没地方去,几位候场的演员就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聊来聊去,不免聊到了以后。
娱乐圈是个很现实也很残酷的地方,对女演员尤甚。
一旦上了年纪,市场很难再有她们的位置。
当时的饰演女主角的演员说,她三十五岁左右应该会退圈去读书。
当时大家只是笑笑,都没当真,因为再过两年她就三十五岁了,事业如日中天,正当风光怎么会舍得如今的地位跑去读书。
谁也没料到,今年年初,这位演员拍完一部电影后,就宣布退圈。
就在昨晚,孟寒刷到了这位演员的消息。
她确实如她当初所言的那般,退圈去读书了。
孟寒依稀记得她说,想演的角色都已经演过了,接下来她想尝试做一些其他领域的事。
孟寒好好地思考了下这句话,她想,如果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母亲会是怎么样的一个反应?毕竟当初母亲是希望她多读一些书。
梁斯晏在渝城可谓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他亲哥定的三个月期限满了,回北城的第一件事,他当即就是叫了自己的好哥们,奔着秋镜馆去泡温泉。
美其名曰,好不容易出来放风了,得先泡个热澡,去去「晦气」。
也不知是不是他死鸭子嘴硬,还是出门没看黄历,正和好哥们宋鸣说着明天的安排,眼神一瞟,竟然瞟到了他的父亲大人。
吓得他赶紧拉着宋鸣躲到一边。
宋鸣笑道:“碰到谁了,让你这么慌张。”
想到他那个变态父亲,梁斯晏浑身不自在,说:“别说话,要不然老子得回渝城呆一年。”
宋鸣摇头,到底是安静了。
梁斯晏本想等着父亲宋清越走开了,他再带着宋鸣从另外一侧走。
秋镜馆私密性极强,为了保护顾客的隐私,整座会所,小路错综复杂。
梁斯晏是这边的常客,要真想避开宋清越,简直轻而易举。
然而,待他看清宋清越身旁的那道人影,他拧了拧眉。
宋鸣看着那边人走远了,问:“又不走了?”
梁斯晏寻思着:“她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和他的父亲。
宋鸣探出头:“谁?”
说话间,那边人已经走远了。
梁斯晏说:“宋鸣,今晚的账记我名上,我明天再来找你。”
话罢,梁斯晏朝另外一条小路走去。
帕加尼飞驰在安静的山道上。
梁斯晏想,前几天刚提的跑车,一回来还没开个热乎,到头来竟然是要给他哥跑路的。
接近市区,他联系助理,换了辆奔驰,一路开到他哥公司楼下。
梁斯晏看了下手表,九点。
没有女朋友陪伴的人这会还在加班,是谁,他不说。
因为事先打过电话,他一路顺畅地到了周淮生的办公室。
周淮生正在忙碌,目光始终盯着电脑显示屏。
密密麻麻的键盘声中,梁斯晏讨笑地凑到周淮生跟前,说:“哥,我看上你车库里的那辆保时捷了。”
周淮生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没事说就滚。”
一点都不温柔,梁斯晏小小地在心里嫌弃了下:“我都说和孟寒有关了,你就不能把那辆车让给我?”
周淮生点了下鼠标,闻言,瞥了他一眼:“你想说孟寒和父亲见面的事?”
梁斯晏眨眨眼,再眨眨眼:“你怎么知道的?”
周淮生淡淡道:“除了你,不能有其他人看见?”
“嘿嘿,我知道您朋友多。”
“这件事你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梁斯晏震惊,当即坐直了身体:“为什么?那可是父亲。”
周淮生淡淡笑了下:“他何止今天多管闲事。”
梁斯晏即刻闭嘴,生怕下一个遭殃的人是他。
周淮生关了电脑,拿起挂在架子上的西装,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两人站在电梯门口。
梁斯晏时不时瞅着周淮生。
“有事?”
“没事……”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停车场在负2楼,出了电梯,梁斯晏朝周淮生挥挥手。
周淮生叫住他:“等一下。”
梁斯晏以为是周淮生良心发现了,想把他身旁的那辆保时捷送给他,笑呵呵的:“哥,你说。”
周淮生沉吟了半晌,说:“上回你说想要自由?”
“啊?”他愣了。
“我想把我那部分的股份赠送给你。”
梁斯晏彻底傻眼了。
一个「想」字,一个「赠送」,弄得他此时跟坐过山车似的。
他几乎是哭了:“哥,我错了,我不该惦记你那辆保时捷。”
周淮生情绪没什么起伏,连眉也没皱一下,他说:“过段时间我会让薛其联系你。”
听到这话,梁斯晏一扫之前的不正经,说:“哥,你是散财童子吗?”
周淮生一个眼风扫过来。
梁斯晏抖了抖,视死如归般:“你刚把你的别墅送给孟寒,现在又把家里公司的股份送给我,你还有钱吗?”
周淮生沉默了许久。
就在梁斯晏以为等不来他的回答时,他又说。
“那套别墅是我自己购买的,家里的股份是父亲和爷爷的。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