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石头过河——
隔天,孟寒醒得很早,趁着太阳还未铺到她这地,风息暂且是凉爽的,拿着瑜伽垫在露台伸展了一下身体。
郑森是一早就来了,先前看她房门紧闭,干脆去书房小憩了一会;再出来时,见她在露台压腿。
不由笑道:“跟上刑场似的。”
孟寒不高兴地瞧他一眼:“有你这么说话的?”
郑森笑着赔了个不是。
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昨天去周淮生家里了?”
孟寒顿时站不稳:“大早上不要讲这么恐怖的话题。”
郑森背靠露台围墙:“看来过程不是很顺利。”
孟寒不想搭理他:“不要影响我一会试镜的心情。”
他笑了笑,说:“你那一整版画册是从哪里淘来的?”
孟寒真是服气:“你这话题转得太快了吧?还有我送人家的生日礼物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是无意听周淮生提起,小闻很喜欢画画,本来是想走美术生的路子,但家里人不大同意。
那会她正苦恼着该送什么礼物,思来想去,能想到的礼物,想来那小孩子应该不缺。
赶巧周淮生无意的一句话倒是帮她解决了一个大烦恼。
她是个喜爱收藏东西的,看到什么,觉得顺眼合意,便收下。
读大学那会,便收集了很多画册。古今中外的都有。
孟寒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郑森耸了耸肩:“暖暖最近迷上画画了,想送她几本提高一下艺术鉴赏。”
孟寒毫不在意:“我书房随便挑。”
郑森等的就是这句。
他回到书房,等了一会,拿回来几本画册。
孟寒随意瞟了几眼,过了会,忽地,看到了什么,说:“倒数第二本不行。”
郑森拿起来一看,是本山水画古籍。画册已偏暗黄。
他抽出来,翻了几页,“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孟寒翻到其中一页,页面上是幅牵牛花画的局部图,颜色以蓝色调为主。因书古旧,画已有点磨损。
她看了会说:“这本我要留着送人,其他的你随便挑。”
郑森对这些也不懂,能讨到几本便很满足了。
等到周淮生过来接她去顾耀南那里试镜的时候,孟寒忽地递出去一个牛皮袋子。
周淮生拿过来颠了颠:“书?”
孟寒点点头。
他一边疑惑着,一边打开,见是一本古籍画本,封面上的作者还有些熟悉,便翻了翻,等翻到那副再熟悉不过的牵牛花局部图时,眼里笑意深深。
将书放回牛皮袋,他说:“看来不是送给我的。”
孟寒被看穿了心思,也不再扭捏:“这本画集已经绝版了,虽然只是局部图,但里面介绍了很多这位作者额其他作品,甚至还对那副牵牛花图做了局部分解图,如果不嫌弃的话,你拿去给你父亲。”
周淮生则是说:“给他可惜了。”
孟寒:“……”
眼看时间不早了,周淮生不再逗趣她,说:“回头我拿去送给他,一定送到。”
孟寒佯装不在意:“也不用特意送。”
“那好,正好我也不常回去。”
“呃……”再说下去,她大概要被他堵死,干脆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试镜的地点定在顾耀南在城郊的工作室,占地面积很大,环境格外静谧。
周淮生送她到了门口,等她在门卫那边登记好,他说:“我等你。早去早回。”
孟寒笑了声:“怕是早不了,你先回去工作吧,结束了我给你电话。”
“不用,一来一回也差不多到你结束的时候了,我在车里等你。”
孟寒望了眼他的身后,难怪刚才特意挑了处阴凉处,原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也不拆穿他,只说:“那你可有的等了。”
谁知他四两拨千斤地回道:“两年都等过来了,不缺这几个小时。”
说着,还看了看她。
情话这方面的素养,孟寒实在难以企及,她望了望天,说:“今天温度应该会很高,你注意补水,我先进去了。”
话是淡定的,离去的身影却是匆忙的。
周淮生等她的人影消失在了拐角处,这才走回车上。
刚拿出iPad要回复邮件,目光一瞥,正好瞧见十米远外一对纠缠不清的男女。
男的很是陌生,女的他隐约有些熟悉。
等人走近了,他才想起是和孟寒有过两次合作的宋楚楚,最近她们剧正在热播,因为题材是走爽文打脸向的,加上女一女二竟一反常态不为男人反目成仇,而是惺惺相惜,一同搞事业,网上的讨论度还不小。
只见宋楚楚甩开男人的手,步伐快速,男人却不放过她,上前两步抱过来,就是一个深吻。
宋楚楚是反抗的。
当即踹了男人一脚,然后甩了一巴掌过去。
周淮生收回目光,拉下挡板。
孟寒怎么也想不到,此次试镜古琴一角的人竟是宋楚楚。
她化好妆出来,对着镜子正要整理一下服饰,忽地瞥见一旁从另外一件化妆室出来的宋楚楚。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眼里都充满了意外。
意外之后,便是相视而笑。
这几日因为新剧《青云传》的播出,两人在微博上的互动不少。
但面对面还是首次。
孟寒说:“好巧。”
宋楚楚答:“是很巧,难怪当时联系我的助理说,这次的合作对象是熟人,原来是你。”
两人此次的角色是青楼里的清倌,真实身份则是杀手。
不过两人各为其主。
两人在故事中只露面两次,一次是探取情报,前后接近男主;
第二次便是借弹琴献奏行刺杀之实。
如果真的拿下角色,可能最后剪成片子也不到七八分钟的镜头。
但顾耀南在电影圈的地位非同寻常,真接下了他的戏,不失为一个刷脸的好机会。
所以哪怕是几秒的镜头,也是很多人抢得头破血流,更不用说,这次的角色还是有挑战度的和惊喜的。
孟寒和宋楚楚随着助理的带路,穿过两道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处竹林清幽之处。
隐在竹林之后的是一栋两层高的旧时阁楼,因年岁久了,露在外面的木头颜色逐年加深,旁侧的竹林绿意显然,两厢映衬下,倒多出了几缕浑然天成的清幽静谧。
助理带两人进了门口,便无声离开了。
孟寒和宋楚楚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进入一楼。
原本以为一楼是个谈事赏景的地方,结果却不然。
说是个书房也不为过。
有木制一架一架的书柜,其中藏书之多之丰富;
再看案桌之上,是上等的笔墨纸砚。
两人看了会,颇有默契地踩着阶梯上了二楼。
行到一半的时候,孟寒瞧见了案桌上的一张摊开的宣纸。
纸上写了字,许是刚写完不久,墨还未全干。
字是倒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很寻常的五个字:同一屋檐下。
写字的人功力深厚,该藏的地方绝对不露出来,该露的地方,也不谦虚。
落笔便是定调,形满字到。
孟寒看了一眼,心里跟着临摹了一遍。心想,她那点功力真是上不了台面。
顾耀南确实在二楼,正擦拭着一张古琴。
孟寒和宋楚楚同他问了声好,顾耀南摆摆手,说:“开始吧。”
虽然事先被告知是箜篌和古琴合奏的场景,然而顾耀南说的不多,只叫她们来试镜,也没提过这试镜是一起的,要两人同时进行的。
眼下,两人俱是一懵。
合作讲究的是默契,然而这默契是要经过训练磨合的。可孟寒和宋楚楚是一次也没有合奏过,更不用谈磨合了,又何来的默契。
似是知道她们所想,顾耀南说:“你们也合作过两部戏了,默契是有的吧。”
孟寒想,这默契能是一样的吗?
她和宋楚楚对视一眼,先后坐到了各自乐器对应的座位上。
顾耀南说:“曲目是《神人畅》,你们自己定调,至于弹到哪我会说。”
意思就是,我不说停,你们也就不要停。
孟寒此前有和王乔娜对弹过《神人畅》,不过当时的谱曲是经过王乔娜改编过的,主要放在了这最难弹也最难体现的泛音上。
网上现有的曲谱很多,每个谱子都各有侧重点,孟寒不清楚宋楚楚熟悉的是哪一版;
反过来,宋楚楚同样不知道,孟寒熟悉的又是哪一版。
现在放在她们面前的,不亚于摸着石头过河。
两人默了会,还是孟寒先说:“楚楚,我们谁先起头?”
宋楚楚默了下:“我来吧。”
那厢顾耀南挑了下眉。
《神人畅》,从曲名便可看出曲调的一二,意在神与人的对话。
既要体现旷古悠远的恢弘大气,又少不了空灵之外的古朴雅致。
加之在故事中,这段演奏是在行刺之下产生的一个前调,恐怕还要贴合剧情的发展起落。
宋楚楚抚了下琴,琴音哑哑,像上了年岁的老妇发出来的音,颇有垂暮之感。
她手按在琴弦上,音骤断,她侧过脸,看了眼孟寒。
孟寒朝她点点头。
过了一会,宋楚楚便起了音。
音是清幽空灵的,曲调缓缓道来,作为谈话时的背景音,不会过于重,但也不过于轻。
她弹完前两句,便停了手,孟寒配合着她的前调,接住了下来的一段。
琴音照旧是空灵的,不过相比前面两句,稍低了半阶。
她一边拨琴,一边看着宋楚楚。
她的部分弹完,接下来是合奏,宋楚楚适时接进来,这回从她手里出来的音同孟寒刚才拨弄的是一个调。
有了这么一层音韵交流,两人接下来的配合无比的顺利。
音律是渐入佳境的一个调,先低着入,再迎着上,然后中段骤降,接着是平缓的一个调度,后部分则是娓娓道来的静谧。
她们弹了大概有五分钟,顾耀南一直没有出声。
两人摸不透顾耀南的意思,只得一路揣摩着前进。
忽地,顾耀南说:“可以了。”
孟寒和宋楚楚对视一看,各自松了口气。
将琴放好,顾耀南招呼两人落座。
茶香袅袅,他给两人各自斟了杯茶,用木夹子夹到两人面前,说:“配合得不错。”
孟寒看了眼宋楚楚,宋楚楚笑了下。
顾耀南又说:“谁也不争着出头,只想着怎么贴合剧情背景,很不错。”
有了他这句话,孟寒和宋楚楚知道,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个角色八成是定了。
不过两人很是谦虚:“还有改进的地方。”
顾耀南又泡了杯茶,说:“是需要改进。”
两人心里又是一震。
顾耀南见状,笑道:“这个等进组的时候再说吧。细节还有得磨。”
卸妆的时候,孟寒感觉自己这趟是来做过山车的,一会升到顶端,一会又砸向地底,等妆卸干净了,她的手还有点抖。
那边宋楚楚大抵也是同样的心情。
两人去换下衣服的时候,很有默契地抱住。
孟寒说:“像在做梦。”
宋楚楚颇有所感:“还是个美梦。”
两人又是一笑。
从顾耀南工作室出来后,太阳热烈如火,孟寒伸开双臂,让阳光照满她。
一旁宋楚楚提醒:“注意防晒。”
她不甚在意:“空调开得太低了,我得缓缓。”
走出大门,周淮生的车就在边上,再往周边一瞧,一辆车都见不到。
孟寒问:“你要怎么回去?”
宋楚楚愣了下,说:“我待会还要去见个人,打车。”
孟寒朝周淮生那辆银色的车看了一眼,试探性地问:“要不要送你一程?”
她笑了笑:“不用。”
孟寒也不坚持,两人在门口告别。
孟寒一步一步地往周淮生的车挪动,挪了几步,她干脆小跑起来,嘴角的笑意一直不减。
此时,周淮生拿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工作,不时还要拿过一旁的iPad对着什么。
西装外套已被他脱下,衬衫的袖子也被他挽到手肘的位置,扣子更是解开了三个。
看着是忙了有些时候。
孟寒便想,这样工作能有效率吗?
不待她想个明白,那边周淮生似乎察觉到她了,朝她的位置看来。
孟寒适时朝他露了个笑脸。
周淮生手中的iPad专用笔一顿,随后iPad笔连着笔记本电脑被他放在一旁,他打开车门。
一颗粗壮茂盛的大榕树如巨大的伞一般,将炙热的太阳光挡在外面。
树下是阴凉的。
午时的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迎着风,周淮生说:“看来结果是好的。”
他是一身的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很简单也很常见的一个搭配。
但是挽到手肘的袖子,以及微开的领口,使得他清隽明朗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得。
孟寒点点头,走过去,然后抱住他。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说:“是好的。”
她是欢喜的。
欢喜随时有个人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见证她所经历的一切。
从不问缘由,只让她去做。
而且,那个人一向是支持的态度。
想到这一层,她又抱紧了周淮生。
周淮生笑了笑,笑声清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