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雨绸缪——
等待的时间着实难过。
一门之隔,孟寒只能安静地在门口站着,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焦灼外,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更是将她浸没。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
听到声音,孟寒停下踱步,朝门口看过去,见是周淮生,她松了口气,走上前,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颤着的。
反观他的手是冰凉的。
他的情绪也是极为镇静的。
孟寒忽地说:“上一次母亲让我退圈都没让我这么紧张。”
周淮生牵住她的手下楼,闻言说:“做你一切喜欢做的事,你的母亲我的父亲爷爷都不会是你的威胁。”
走到一楼,孟寒说:“还没见过我母亲,你就这么肯定了?”
周淮生沉吟了一会说:“以爱之名要挟子女的未来,我不是很赞同。”
孟寒挑了挑眉:“这话我不敢当面跟母亲说。”
他默了一会,道:“不急,慢慢做出成绩给她看,她说归说,实际上还是给你自由的。”
走出前院,蓦地听到这话,孟寒问:“你呢,你自由吗?”
周淮生晃了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不答反问:“你说呢?”
有了他这句话,返程途中,孟寒紧绷的情绪彻底得到了舒缓。
因为两人的衣服都浸了墨渍,周淮生送孟寒到了13楼,他说:“裙子待会会有人过来取,换身衣服休息下,四点的时候我送你去王姨家练琴。”
不得不说这个人真是理智型的,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正事。孟寒顿时安心:“好,你的衣服也需要换。”
也许是因为她说了这么一句,周淮生抱住她,说:“不好意思,今天吓到你了。”
孟寒倒觉得没什么:“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提前了而已。”
他声音低沉:“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孟寒打趣道:“那是,你认识我之后哪回不开心?”他沉沉笑着,到底没再多说。
或者,也不需要他多说。
孟寒回到家里,正巧唐小年也在,见她粉色的裙子沾了几滴黑点,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孟寒瘫在沙发上。
唐小年靠近她,摸了摸裙子,心里有了点底,说:“换下来我送到专门的店里处理?”
孟寒正想着什么,听到这话,坐直了身,说:“不用,待会会有人过来取,我去洗个澡,要是有人过来,你把裙子交给他就可以了。”
唐小年哦了声。
孟寒泡了个长时间的澡。
唐小年看她进去快40分钟了,人还不出来,担心她泡皱了又或者发生什么意外,敲了好几次门。
孟寒泡得差不多了,扯过浴巾,穿在身上,随意打了个结,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来了。
发梢还落着水,她不管不顾地趴在沙发上。
见状,唐小年也顾不得正在榨的果汁,跑到浴室拿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
她还没擦几下,那边孟寒已经睡着了。
唐小年便放轻了动作,本来要用吹风机帮她吹头发,考虑到吹风机的温度还有声响,她放弃了,慢慢地帮孟寒擦头发。
正擦着,门铃却响了。
刚才前来拿裙子的人已经来过了,这会又是谁来拜访?
唐小年看了眼小电视。
这一看,她顿时觉得接下来应该没她什么事了。
打开门,周淮生见是她,问:“孟寒呢?”
唐小年故作淡定道:“刚洗完澡,现在睡着了。”
“睡着了?”
“嗯。”
唐小年侧了个边,让出空间。
周淮生熟门熟路地从鞋柜拿出拖鞋,然后走到客厅。
果不其然,孟寒已经趴在沙发上,睡得正沉。
身后唐小年说:“那……姐姐就麻烦周先生了,我就在隔壁楼,有什么事您再联系我。”
周淮生默然地点了点头。
唐小年一离开,本就安静的屋子变得更为安静。
周淮生看着孟寒顶着一头湿头发睡觉,摇了摇头。看着沙发上还放着两条干毛巾,他想了下,轻轻地抬起孟寒的脑袋,用干毛巾包住,然后将长发搁在另一条干毛巾上。
许是被打扰了,孟寒动了动,好在不是什么太大的幅度。
周淮生笑了笑,坐在沙发上,一手搭在沙发,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熟睡的孟寒。
左右瞧了几分钟,他的精神是越来越清醒。
闲着也是无事,想到湿头发睡觉会引起头疼,他便用毛巾为孟寒擦着湿发。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个什么动静,将孟寒吵醒了。
孟寒醒来时,外面天色已有点昏黄。
她眨了眨眼,想起周淮生说过四点要来接她,顿时一个鲤鱼打挺,抄过一旁柜子上的手机。
定睛一看,差十分钟就五点了。
她抱着手机,哀呼一声。
“小年我怎么跟你说的,快四点的时候一定要叫醒我,现在都快五点了,待会周淮生……”
她的话在转过身见到端着托盘的周淮生时,戛然而止。
周淮生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略带笑意地看着她:“周淮生怎么了?”
孟寒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不是,你怎么在这里,小年呢?”
“小年在她自己家里。”
“不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周淮生沉吟了下,答:“大概你睡着那会。”
那就是说差不多她洗完澡没多久,他就到了?等于他观摩了她近两个小时的睡容?
这是什么天大的噩耗?!
孟寒简直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她撞着枕头,嘴里碎碎念。
周淮生觉得有趣,看了有一会,才说:“你头发还不是很干,去吹一吹,处理好头发,洗下脸,过来喝果汁。”
孟寒什么都听不到:“你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掩耳盗铃了几分钟,孟寒才一脸苦笑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然后走进浴室,先是吹好了头发,再是洗脸刷牙。
她从浴室出来后,人精神了许多,跟刚才那个披头散发、一脸颓废的人,判若两人。
已近黄昏,天际一片残阳如血。
孟寒抱着周淮生榨好的果汁,站在露台。
她瞟了周淮生一眼,问:“现在过去王老师那边还来得及吗?”
他嗯了声:“还不算迟。”
孟寒叹了声,苦恼道:“待会要和老师怎么说呢?”
周淮生笑了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把责任归到我身上。”
她不解:“关你什么事?”是她自己睡过了头。
他淡淡道:“男女朋友总有迟到的时候,她能理解。”
不是,这句话怎么听起来饱含了某种颜色呢?
孟寒狐疑地看了他几眼,他神色如常,再正经不过。
难道是她满脑子那啥颜色废料?
抱着果汁,孟寒不时瞅着周淮生,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五点半左右他们到了王乔娜的住处。
天色已是暗了下来,沿路的路灯都亮了。
王乔娜的住处是座四合院,院落门前还是旧时的做派,亮着两个灯笼,昏黄的光亮透过纸散出来,有种温馨宁静的氛围。
因为明天就是和顾耀南约定的试镜时间。
这么重要难得的一次试镜机会,孟寒不敢有一丝懈怠,饶是天黑了,她还是厚着脸皮来打扰王乔娜。
不曾想,王乔娜家里有客人。
这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个小时刚见过面的周游。
孟寒微惊。
一面和周游打招呼,一面突然想起,为何她会感觉周淮生父亲的书房眼熟了。
她在绵城周游的家里见到过格局、装潢一模一样的书房。
转而又想到那会在洗手间听到的八卦。
不免对周游多了几分好奇。
周淮生见她不时偷觑着母亲。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她耳边低语:“有话想跟母亲说?”
孟寒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一直看她?”
孟寒心虚,有这么明显吗?
王乔娜正和周游说着话,无意瞅见两人贴耳说这话,不免笑趣。
“周游,还别说,阿淮和小寒很是登对。”
“阿淮差了点。”
两人一前一后点评。弄得孟寒很是羞涩,她干脆低头抿着茶,不再搭理周淮生。
周淮生见她这样,同两位长辈道:“母亲,王姨,你们再调侃,她下次不敢过来了。”
王乔娜美眸一转:“小寒,莫非是我教得不到位?”
明明是一句笑谈的话,孟寒却是心惊胆跳的,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伏在膝上,一副安安静静地答:“您教得很好。”
三人见她拘谨模样,都笑了笑。
其中,尤属周淮生笑得最是开怀。
其余两位长辈,孟寒不敢造次,但是周淮生就不一样了。
她转过脸,瞪了他一眼。
本想传达一下自己的情绪,周淮生却视而不见,反而是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孟寒想挣脱开来,他不放。面上平淡如水,暗处之下,力度是到位的。
挣扎了一会,孟寒见她之于他,无疑是以卵击石,再者还有两位长辈在场,她见好就收,由着他去。
几人又说了会,吃过晚饭,孟寒随着王乔娜进了琴房练习琴谱。
周淮生公司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先行离开,一半个小时后再过来接孟寒。
周游送他到门口。
周淮生走出去两步,似是想起什么,他停住,转过身。
面色沉静,目光寥寥。
他说:“母亲您不想跟我说点什么?”
周游静了下,说:“路上小心。”
周淮生眸光微敛:“您今天好像还没见过梁斯晏。”
话落,灯下,周游的脸色霎的一白。
周淮生望了眼,不紧不慢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不必循规蹈矩。”
说完,周淮生便离开了。
周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等车消失在路口,她才收回目光。
摸了一个小时的琴,那厢王乔娜有人找,孟寒便把箜篌搁在一旁,走到屋外伸展伸展手臂和脖颈。
不得不说,王乔娜是很会生活的。
琴房外便是一处宽长的走廊,是半露天式的,走廊外便是池塘,和前院后院的池塘是相连的。
初夏伊始,池塘已放着一些水生植物,有些孟寒是叫得出名字的,有些是陌生的。
月夜柔白。
孟寒伸展了一下身骨,想着王乔娜还没回来,周遭环境又是如此的静谧。
因着这些天古琴摸久了,心绪一上,便想着因地制宜,也学着古人来个秉烛夜游。
烛自然不用,沿路回廊都有灯笼照着。
走了十来分钟,孟寒也才走出中庭,心里幽幽想着,王乔娜这家实在是大。
不过,房子古色古香的,一路走来,倒也舒坦。
孟寒走到走廊尽头,往两侧看了看,依着这几日的记忆,寻思了一番,选了左侧一边。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穿过左侧这道拱门,便离后院不远了。
刚穿过拱门,探出头的竹林枝桠从她脸上划过。
眼睛一闪,孟寒后退了一步,伸出手,将探出来的竹林枝桠往旁边藏,就这么一个停顿,正好听到前边传过来的一些谈话。
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声音很是熟悉。
男的是宋清越,女的则是周游。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这是你第几次拉黑我了?”这是宋清越说的。
“我们当初说好了,非必要不联系,是你毁约在先。”这是周游说的。
孟寒听这意思,隐约品出了点非比寻常的意思,对方毕竟是周淮生的父母,她不好再听下去,打算悄无声息地走开,结果宋清越的下一句话又把她定在原地。
宋清越声音冷冷的:“什么是非必要,是周淮生对你来说很重要,梁斯晏就不值得一提?”
周游声音骤降了几度:“我不想谈他们。”
“怎么不谈?”宋清越说,“是这些年我对梁斯晏不够好,你次次回北城,一次都不见他。”
静了一会,周游笑道:“你对梁斯晏好?他都被你养废了,只知道花天酒地,不学无术,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宋清越不语。
周游又说:“你当初既然答应了,希望你信守承诺。”
宋清越提高了声音:“孩子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周游自问了一句,然后冷声答道,“你控制着我的人身自由,逼着我生下周淮生的时候,你就该知道。”
周游说完这句,宋清越许久未言一语。
孟寒则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周游后面这句话她很是熟悉,因为她的母亲孟雨瞳也说过类似的话。
月夜清冷。
前边沉默了许久的宋清越又说:“我不同意周淮生和那女人在一起,这次你不要和我作对。”
听到这话,孟寒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捉住了裤子的侧边。
周游笑道:“看来是在他那边吃了亏,跑到我这来撒野了。可是……”她顿了下,“你觉得我会跟你站在同一边吗?”
宋清越丝毫不被这句话怒道,而是说:“混娱乐圈的女人,有哪个是干净的。我不同意。”
让孟寒想不到的是,周游听到这话,笑意阵阵,她幽幽说道:“头顶绿帽替人养孩子的你配说这句话?”
“周游,不要用这件事来激怒我,没用。”
“那你也不用借机拿阿淮的事来和我谈,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会管。”
宋清越再次沉默。
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这声音的力度,应该是周游要走了。
孟寒往拱门侧边让了让,心里祈祷着周游最好从另一边走。
不想一抬眼,眼前是一道越来越近的人影。
是周淮生。
孟寒瞬间失语。
她不清楚周淮生是刚来的,还是已经来了很久。如果是后者,那么他父母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而她又该如何解释她现在的处境。
周淮生走到她面前,笑道:“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说着他目光往后一掠,顿了两秒,淡声道:“父亲、母亲。”
孟寒瞬间头皮发毛。
身后,宋清越哼了声,而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看来是走开了。
周游则说:“时候不早了,小寒明天还要工作,你们早些休息。”
周淮生问:“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周游说,“我自己开车过来了。”
话罢,周游也走了。
从始至终,她都是平静的,让人无端觉得遥远。
孟寒抬眼,看着周淮生说:“我……”
周淮生先她一步说:“刚才王姨在找你,再练一会琴,我们就回去。”
看来自己是不用解释了。
之后孟寒又随着王乔娜在琴房待了半小时,经王乔娜指点了几处明天试镜时需要多加的细节,他们和王乔娜告别。
回去的路上是沉默的。
十点多的北城,路上车流如织,行人只多不减,这个城市的夜晚可以说正刚开始。
孟寒靠在椅背上,回想起刚才周游说过的话,再看了一眼周淮生,忽地,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可是,一时又无从问题。
过了许久,前方是红绿灯,车缓缓停下。
周淮生忽地说:“我的父母比较特别。”
他忽然提起,孟寒心头一跳。
周淮生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时敲打着说:“在认识我父亲之前,我母亲有个相爱了许多年的恋人。但是我父亲一意就要我母亲,之后便有了我,我母亲不愿意生,我父亲逼她生下。
之后过了几年,母亲和恋人偶然相遇,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再之后我母亲便有了梁斯晏,梁斯晏是那位恋人的孩子。”
孟寒长这么大,还不曾听过如此荒诞的故事。
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周淮生笑了下,又说:“我父亲是等梁斯晏满月那天才被母亲告知孩子不是他的。”
孟寒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周淮生思量了一会,说:“一是报复我父亲,二是想要离婚。”
孟寒着实震惊:“这个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周淮生摇摇头:“那时我母亲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话是这么说,孟寒还是理解不了,“后来呢?”
“不知他们如何谈的,最后孩子归我父亲抚养,我父亲唯一的要求便是可以放我母亲自由,但不可能离婚。”
“梁斯晏知道吗?”孟寒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周淮生说:“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之后一路无话,到了地下停车场,孟寒还有些晕乎晕乎的。
她的父母虽然感情也不太好,但至少从记事起,父亲一直是尊重母亲的,一切以母亲为先,虽然母亲向来不正眼瞧过父亲。
等待电梯的时候,孟寒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她问周淮生:“你好像讲过你是爷爷养大的?”
周淮生点点头。
孟寒皱了下眉,良久才说:“没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是怎么样的?”其实这话问得有些不应该,可是孟寒迫切地想知道。
因为这几乎是困恼她整个少年时期的问题。
电梯门开了,周淮生手放着门框,等孟寒进去了,他才走进。
随着门合上,电梯缓缓上行,周淮生说:“没太大的感觉。”
孟寒不信:“真的?”
周淮生笑:“是真的,小时候成天围绕着我的便是写字读书,一个爷爷就够我苦恼的,要是再来一个对事业如痴如醉的母亲,我的日子怕是要更加的暗无天日。”
孟寒纳闷:“小时候我也是成天读书练字,怎么没你看得这么开?”
周淮生揽过她的肩膀,说:“社会刻意加大了母亲在孩子成长中的角色地位,孩子不能忍受也不能看开母亲的缺席,是必然的结果。”
转眼间,13楼到了。
周淮生照常送她到门口,孟寒想着他刚才话里的意思,良久才慢吞吞地输密码开了门。
周淮生说:“别想那么多,我的父亲你不用在意。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寒嗯了声。
快合上的门时候,孟寒又拉开门。
门外周淮生还是原来的站姿,见到她打开门,问道:“怎么了?”
孟寒注视了他片刻,说:“中秋节和我回临城。”
他眉眼微扬:“做什么?”孟寒怀疑他是故意的,明显在明知故问。
她说:“我们临城中秋除了吃月饼还有另外一项活动,带你去开开眼界。”
“哦?”他很给面子地说了句,“是什么活动?”
她笑眯眯的:“博饼,我妈妈手气一向好,以前每回状元都是她,今年看你能不能打破这个传统惯例。”
周淮生很是苦恼:“第一次见面就抢了阿姨的风头是不是不太好?”
孟寒听了直想笑:“都没博呢,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他不以为然,颇为淡定地说:“这叫未雨绸缪。”
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