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

58 / 84 章 · 3,646

事后再回想起这一天, 闻冬脑子里只剩混乱。

起初她没信闻一鸣的话,接通电话问怎么回事。

宴会厅放眼望去全是来参加婚礼的亲朋好友,张星序就在身边, 但她仍然觉得冷。

电话那头闻一鸣的声音忽远忽近, 落到闻冬耳里仿佛蒙上一层薄纱。

“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已经送到医院抢救了!”闻一鸣语速很快, 也没管她听没听清,喘着气说,“妈和大姐已经过去了,我买了票马上回来。”

说完见闻冬没回话, 头上响起高铁站的检票播报。

闻一鸣彻底不耐烦, 吼她:“你人呢?!?!”

闻冬压下心头慌乱, 迅速镇定下来, 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哪知道!我他妈人都不在莲山你问我?!”

闻一鸣又气又急,撞到人也没道歉,骂骂咧咧闯进队伍插队检票。

张星序握住闻冬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抑制不住在颤抖。

她挂断电话给闻静打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闻静才注意到手机。

黄从英不停掉眼泪, 抢救室外的走廊一片安静, 闻静去了楼道。

相比闻一鸣的急躁,闻静话音里全是担心,跟闻冬说了目前大致的情况,说到后面隐隐裹了几分哭腔。

闻冬来不及想那么多, 转身就走。

田澄刚换完敬酒服下来, 撞见闻冬跑出酒店, 连声招呼都没打。

她想喊她,张星序直接找了过来, “闻冬家里出了点事,我陪她过去一趟,这边你见谅。”

田澄眼疾手快拉住张星序,担忧:“谁出事了?”

老赵也看了过来,张星序眉心轻皱,“她父亲。”

田澄心漏一拍,松开张星序,“帮忙照顾好她。”

十月天气渐冷,正午阳光直直照在头顶,闻冬被光线刺得几乎睁不开眼,眼角涩痛。

她拦了好几辆出租,好不容易才有一辆肯停下载客,关门前一瞬张星序追出来跟她上了同一辆车。

酒店到市人民医院车程一个钟头。

闻冬从来没觉得时间头这么难熬,喉咙很干,仿佛被炙烤到干裂的大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胡思乱想,思绪纷杂。

电话内容张星序听到一些。

他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发了几条消息。

抵达医院,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闻冬跟在人群后面等电梯。

这会儿临近中午,电梯门外众生百态,有打着吊瓶下楼吃饭的病人,穿着黄色外套送外卖的小哥,也有提着保温桶的家属。

没什么人说话,大都低头看着手机。

张星序揽住闻冬,给她披上外套,“别太担心。”

她还穿着在田澄婚礼上的那身裙子,后背蝴蝶骨凸起,挽起的头发松散下垂。

外套是他一早出门带的,想着她今天大概没时间回酒店,怕她晚上会冷。

闻冬拉着抓着衣领,指尖泛白,牙齿咬到发酸。

“我怕。”她看着他说,“我怕他活,但更怕他死。”

说完她低下头,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只剩无边荒凉。

张星序没接话,紧紧握住她的手。

电梯很慢,几乎病房的每层楼都要停上一段时间。

等赶到抢救室外,手术还没结束。

闻静坐在等候椅上轻抚黄从英的背。

黄从英哭得无声,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看到闻冬,别过脸擦了擦,“冬冬来了。”

闻静回头,把纸巾放到母亲手里,起身走了过去。

目光落到张星序身上半秒又移了回来,眉毛蹙起,旋即松开,想故作轻松却怎么也做不到,垂眼说:“我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给你打的电话。”

一进医院任何检查治疗都需要钱,闻静承担了部分抢救的手术费用。

她结婚这几年一直在家带孩子,没有工作,手术费还是问老公要的。

身上穿着的衣服是三年前闻冬去看她,强硬拉着她出去买的衬衫。

右手袖口的扣子磨掉了,被她用一颗同色纽扣替换上去。

与闻冬相比,她朴素暗沉,岁月在眼角留下细纹,头发随意捆在脑后,衣袖半挽,手腕干干净净,和她的前半生一样,什么都没有。

闻冬看了眼抢救室,牵住姐姐的手,“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闻静抬眼,似乎这才注意到她的着装,“你从田澄的婚礼上过来的?”

“不重要。”闻冬说,“你跟妈先去吃饭,这里我守着就行,闻一鸣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闻静叹气,转头去看黄从英,“现在怎么吃得下。”

工友说闻代平从楼梯上摔下去不省人事,送到医院判定脑出血,直接进了抢救室。

闻冬想到什么,“送他来医院的工友呢?”

闻静说:“我让他们吃饭去了。”

闻冬面色凝重,“谁让他去的工地,负责人是谁?签合同了吗?”

闻静摇头,“我也是事发之后才知道爸又回了工地。”

闻冬两步上前,正要问黄从英,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喊了声“闻代平家属”,闻静和黄从英立马走了上去。

闻冬一时愣在原地,双脚如灌铅沉重,迈不开半步。

闻代平躺在病床上,只两秒又被推入病床电梯。

医生的话飘到耳边只剩‘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和‘重症监护室’几个字眼。

说完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闻冬的视线。

黄从英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哆嗦地抓着闻静的手,像在抓救命稻草,泣不成声,嘴里喃喃:“怎么会去重症监护室……”

她转身想找楼梯,一时忘记方向,眼神空洞望着。闻静搀住母亲,路过闻冬时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闻冬说要跟闻代平断绝关系时她在现场,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的性格,向来说一不二,比谁都倔。

闻代平骂她不孝,清脆的耳光落到脸上,闻冬也只会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

三个子女中,闻代平最不喜闻冬。

因为她不听话,也因为她无论怎么打都敢顶撞他。

所以她离开的这两年,闻代平心里反倒舒坦不少。

可闻静不能,也不敢。

她从小被灌输要以家庭为重的思想。因此毕业没两年就早早结了婚,辞职在家当家庭主妇。

从前她是别人的女儿,现在她是别人的妻子,是孩子的妈妈,婚前后她都被家庭捆缚,只有在看到闻冬的时候,才会让她短暂醒悟——在那些身份之前,她是她自己。

闻冬缓慢眨眼,转脸去看张星序,嘴唇轻动,“你要不先回去,这里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说完沉默了好几秒,似是做出决定,“等他转入普通病房我就回乐城。”

张星序走近,扣住她的手腕,“一起。”

他手心的温热源源不断传递给她,闻冬心口酸楚,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捏住,苦涩无边。

这一守就是一下午。

闻静下午被催着回了家,闻冬陪黄从英守在病房外。

张星序回酒店拿两人的行李和证件。

他们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重症监护室不允许家属陪护,免不了要住酒店。田澄的婚礼还有晚宴,大概率也在担心闻冬这边。

她无暇顾忌的事,他会替她一件件处理好。

还有她父亲的情况。

张星序前脚刚走,闻一鸣后脚就到了。

两人在医院大门擦肩而过,张星序在接电话,没注意到飞奔下车的少年。

闻一鸣看到他脸色一变,狂奔上三楼,见闻冬独自一人站在监护室外面。

他怒气十足:“你把那男的过来带过来几个意思?你还怕爸病得不够重是不是?”

闻冬循声回头,手一滑挂断了李曼悦的电话。

看到闻一鸣心里顿时烦躁,“你声音小点行吗?这里是医院。”

“你也知道他见不得人?”闻一鸣四下瞥了眼,“妈呢?”

闻冬移开目光,“洗手间。”

她点进外卖软件,把可能会用到的医护用品加进购物车,下单付款,听见闻一鸣问:“爸现在什么情况?”

闻冬反问:“进icu了还能是什么情况?”

眸光掠过他脚下那双鞋时微微一顿,轻呵:“谁买的?”

闻一鸣:“关你什么事?”

闻冬:“的确不管我什么事,但你爸住在里面一天要五位数的医药费,你在这儿穿着三千块的鞋大声嚷嚷,要不换你进去躺躺?”

闻一鸣登时语塞,狠狠瞪了她一眼,“滚,和你那个男人滚得越远越好。”

“我的确不想来,因为他要是死了,这个家日子最难过的不会是我。”

“闻一鸣,真正该慌的人是你。”

恨意会随着死亡消散吗?

闻冬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闻代平如果出事,这个家会彻底垮掉。

黄从英被规训成了一位好妻子,骨子里的三从四德让她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和闻静一样,这辈子都在围着家庭转,人生简单到一眼能望到头。

她到时候真的能坐视不理吗?

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重新踏入社会能找到什么样工作?

一个失去丈夫、指望守着儿子过下半生的女人,没有稳定经济来源却又肆意宠着儿子的女人,她不会问她索求么?

如果说她对闻代平是恨。

那她对黄从英是又爱又恨。

母亲对她有爱,所以会关心她吃穿冷暖,会在一次次碰壁后坚持打电话询问她的近况,也会在她跟父亲起争执后主动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因操劳生出的白发,渐渐佝偻的脊背,难过掉下的眼泪,闻冬都知道。

她爱她,她也知道。

但她不敢接受,不敢期待。

都说痛苦的根源是比较。

这份爱一旦碰上闻一鸣,瞬间化为齑粉一文不值。

她不明白为什么爱着自己的母亲会忘记她花生过敏,为什么会找还在上学的她索取接济家里,为什么她爱着她却一直在做伤害她的事。

她能接受母亲不爱她,但她不能接受她把她受到的伤粉饰成爱的痕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认为爱是压抑、痛苦、窒息的源头,以为爱是剥离自我的过程,是带着伤害降临到身上的。

等她花费极大力气从原生家庭中逃离出来才明白——从来都不是这样。

只是很幸运她能明白。

而有的人一辈子也不明白。

傻傻的蒙在得益者的谎言中自我欺骗。

她怕闻代平活,是替过去的自己本能畏惧暴力。

而怕他死,是她清楚无法彻底挣脱母亲,她对她的那丁点爱意足以将她杀死。

爱恨都不够纯粹,所以才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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