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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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分封大典上,大单于又一次戴上了那顶纯金打造的鹰顶金冠。

除了他没有人会知道,这顶金冠戴在头上的分量,比三年前又重了多少。

因单于庭尚未立太子,左贤王位循惯例空缺。自兰鞨去世后,空出的右贤王之职,由王庭之中年龄最长,资历最深,为人处事最为耿直的丘林贝迩担任,可谓众望所归。

兰族的兰儋和呼衍族的呼衍靳准,身为匈奴四大世袭贵族中的两个新一任首领,被分别封为了左、右谷蠡王。

拓陀和丘林稽且被封为左、右大将。

朴须雕陶死后,由冒顿亲自任命的朴须族新一任族长,朴须雕陶的异母兄弟朴须颉,此次被大单于封为左大都尉,赐浑邪王的称号。

而那个来自中原,曾十分受大单于信任和器重的赵实,被免去了右谷蠡王之职,降为右大都尉,且自分封之日起便离开单于庭迁河南地,奉大单于之命带领两万匈奴人南渡黄河开垦新家园。今日分封他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现身。

兰佩端坐冒顿身侧,看着各宗族族长们屏息凝神,神色恭敬地从大单于手中接过令牌,似他的周身富有神力,本尊即是太阳神的化身。

而年纪轻轻的匈奴王,浓黑的眼睫半敛,面色虽沉静似水,无波无澜,然周身散发的王者气场却极是威严迫人,任谁也不敢抬眸与他对视,仿若只消一眼,自己内心所想便可被他洞穿,无可遁形。

盛大隆重的分封仪式过后,在大单于的主持下,众人随国巫祭拜天地祖先,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保佑匈奴国泰民安。

当晚,单于庭内举办盛大的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开始前,丘林贝迩领着此次新分封的族长们向大单于敬献词表忠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丘林贝迩领着各宗族族长,自发地齐刷刷在大单于面前跪了两排,高诵道:自天选撑犁孤涂单于即位以来,带领我匈奴族人奋楫笃行,整军经武,斩馘部众,克敌全师,除东胡之疢,蠲月氏之害,收河南失地,边境艾安,威振远播。臣等受大单于重托,任单于庭要职,定当隳肝沥胆,精贯白日,竭智尽忠!

说完,众人齐向大单于连连叩首,冒顿虽心中不喜丘林贝迩的这种行事做派,但面上表现地极是仁泽大度,眼梢含笑,让右贤王不必如此多礼,为他赐座。

很快,几丈高的篝火熊熊点燃,火光直冲天际。钟鼓馔玉,美酒飘香。今年从河西进贡的瓜果摆满案桌,因成了匈奴物产,吃起来更觉香甜可口。

此等欢庆热闹场合,兰佩身为匈奴大阏氏,招待应酬着宗族女眷,酒不过三巡,丘林族的大阏氏颛渠满脸堆笑的来到兰佩面前,一番奉承话说完,开始旁敲侧击着问起兰儋的亲事来。

兰佩的目光在溶溶夜色中逡巡了一圈,不动声色地依次扫过正围坐在篝火旁的兰儋,今日直到晚间方才现身的赵实,在女眷中远远坐在外围的赵琦,正和丘林贝迩推杯换盏的冒顿,最后落在了颛渠脸上,不答反问道:

怎的了,听颛渠阏氏这意思,是有好人家想与左谷蠡王说媒?

颛渠是丘林贝迩的第五个阏氏,比丘林贝迩足足小了二十岁,自上头三个姐姐死了之后,四阏氏又不管事,如今俨然一副丘林族当家族母的模样。

听兰佩如此说,她也不拐弯抹角了,干脆捂嘴嗤嗤笑着说:大阏氏既如此问,臣妾便直说了罢。臣妾母族有个侄女,今年刚过及笄,花容月貌,品性温良,臣妾瞧着,与兰儋大人倒极是般配,若大阏氏不嫌弃,臣妾可先领她来给大阏氏过过目。

颛渠一族在头曼时期曾被封过休旬王,地位虽不不比四大贵族,却也算是有头有面的世袭贵族。如今丘林贝迩又被大单于封了右贤王,丘林族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颛渠阏氏跟了丘林贝迩这么些年,如今终于能在母族面前挺直腰板,自然希望能借此机会,再为母族加一份权称。

大单于独宠大阏氏,这在单于庭早已人尽皆知,加之兰鞨死后,兰儋继任兰族新族长,此次又被封为左谷蠡王,大有后来居上之势。颛渠思量着,若是能与兰族族长联姻,将对壮大她的母族势力大有裨益。更何况,兰儋在匈奴年轻的一众贵族子弟中,相貌品性皆十分出众,不知是多少匈奴妙龄女子的梦中情郎,母族中若有女子能嫁给他,怎么想都是桩美事。

她的这些小心思,兰佩岂会不知,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她不好当面驳她让她下不来台,却也不愿模棱两可给她留下念想,遂勉强扯出丝笑意,道:我那哥哥,性格随了父亲,最是一根筋,颛渠阏氏领你那侄女来见我,随时都可,只是若想要兰儋点头,还得是他见了,喜欢,才行。

兰鞨当年为了那个中原来的魏芷君,拒绝了单于庭多少女子,颛渠是知道的,兰佩说这话的意思,摆明了是她在兰儋的婚事上说了不算,给她见了也是白见。

这些年在丘林贝迩的后帐,在上面四个阏氏的打压下站稳了脚,颛渠到底也是有些城府的,她摁下心中不甘,依旧笑靥盈盈道:不妨事,臣妾那侄女,最是崇仰大阏氏淑德,做梦都想见您一面,只要您准了,臣妾下回便带她来见您!

兰佩点了点头,面上的敷衍已不需掩饰。

这时,庆祝丰收的鼙鼓声响起,大家纷纷起身,围着篝火翩跹起舞,冒顿望向场中随着鼓乐节奏欢快舞蹈的男女,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下来,他放下手中酒盏,朝兰佩伸出手掌,声音竟带着些年轻小伙邀约心仪女子的雀跃和兴奋:可否邀大阏氏共舞一曲?

兰佩莞尔,将纤纤玉手置于他的大掌中,被他牵引着来到场内,众人见大单于和大阏氏也加入了回旋舞步,顿时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声,将二人拱至最中心的位置,伴随音乐的节奏开始为大单于和大阏氏击掌。

曾几何时,兰佩也是个爱唱又爱跳的小姑娘,重生至今,兰佩只在蹛林大会上舞过一次,且那日乌日苏和呼衍乐都在场,她向冒顿击去的手掌被他避过,两人在回旋之中不过匆匆一瞥,又各自牵起了别人的手。

这一回,冒顿似是有意弥补,在众人浪潮般的掌声中紧牵住她的手,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转圈,回旋,揽入怀中。

兰佩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身姿轻柔如燕,活脱如兔,在几个转圈之后,松开他的手,背肩擦过他宽阔的胸膛,脚底划出一个弧步,两人正被一个其他男女牵手转来的小圈隔开。

兰佩娇小的身姿跳脱灵动,被他们簇拥着顺势转身,转圈,耸肩,伴随节奏朝身后那人伸臂击掌,啪得一声脆响,再一回眸,她蓦地一怔。

刚和她击下那掌的不是别人,竟是赵实。

两人无意间撞上视线,又迅速收回,赵实波澜不惊,兰佩略显狼狈。

因为那一掌,是她在未看清身后是谁的情况下,主动击上去的。

大阏氏主动击掌,任谁也不敢让其落空,可勉力击下的后果,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一次受宠若惊的逢场应承,可对赵实来说,极有可能被某人曲解用意。

炽烈的火光将暝暝夜色衬得一片猩红,兰佩心头一缩,抬眸看向那场中某人,孤毅傲绝的身影立在跳跃的火光前,面色微沉,压着戾气,眸色似寒星,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等她转圈而至,高大的身影已落在她脚下,顷刻间,叠笼住她娇小的影。

匈奴民风淳朴,似这等回旋舞蹈中,陌生男女牵手击掌,本不用设防,只是他的女人这次击中的,是赵实的手掌,这让大单于甚是介意,十分不快,急于宣告主权一般,将自己的女人牢牢罩在身前。

她刚击过掌的柔嫩的掌心再次被他攥紧,比哪一次都要用力,几欲将她的掌骨捏碎。

疼!

兰佩痛呼出声,男人咬牙,带着她在场中转圈,呼在她耳畔的声音冷冽如沉金:知道疼就好,让你长点记性!

场内鼓乐人声嘈杂,前次无意将大单于和大阏氏冲散,这会识趣的人们都与他俩隔开了距离,火光中,兰佩薄嫩的眼皮微颤,浓密的眼睫在睑下拓上一层青影,再抬眸时,已挂零星泪珠:是真的疼......

冒顿对上她婆娑的泪眼,心口蓦地一抽,这才赶紧放松力道,似他常年拉弓射弩,挥刀斩级的握力,刚刚这下确是用力过猛了,她的纤纤嫩荑根本受不住的。

见她眸中水光含冰,冒顿刚还妒火烧炙的心,当头被一盆凉水浇个透,一时竟有些讷讷:我,弄疼你了?

趁他忪怔的当口,兰佩赶紧抽回手掌,吸了吸鼻子,一手轻轻揉着刚被他大力捏变形的手背,低头不语。

见她这副委屈极了的样子,再看她确实被他捏得失了血色,现在又一点点泛红的小手,冒顿悻怏怏地低下头,心中犹如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却无力还手,兀自闷得发疼。

半晌,他幽幽从胸腔里憋出三个字:对不起。

兰佩微微翕动着鼻翼,囔了声抱怨的鼻音:道什么歉,不是叫我长记性么......

冒顿抿了抿唇,重又拉起她的手,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上她,低眉垂眼地哄:都说了,是我错了,对不起,嗯?

兰佩身子仍是僵着,心中却想着见好就收,带着绵羊音嗔道:下不为例。

冒顿冷峻的面庞被火光勾出柔和的线条,做小伏低道:嗯,下不为例。

疼是真的疼,哭也是真哭,可当真疼到了要哭的程度,倒也未必。

本来忍一忍,她可以不哭的。

但一看到他拉直的唇线,阴鸷的眼,兰佩就想哭了。

男人心眼忒小,独占欲忒强,哭出来,或许会省略掉要费很多口舌,也未必能解释清楚的麻烦。

于是她小试牛刀,叫本欲让她长记性的男人,长了记性。

见大单于和大阏氏如胶似漆,场内欢呼声又起,众人围成一个大圈,将两人众星拱月圈在正中,篝火晚会渐入高潮。

当然,男人睚眦必报,在一处吃了瘪,定要在另一处找回来。

当晚,他便在榻上又逞了回威风,直到听见她喁喁可怜地低泣求放过,他才抬起深埋的下颌,吻去她面颊上的斑斑泪痕,叹了句:小哭包。

领兵打仗,对付万千敌军,他从未怕过。

却唯独,怕她哭。

......

大单于带着大阏氏离开后,年轻男女们并没有停止狂欢的舞步。

兰儋被簇在人群里,几次和赵琦擦肩而过,每每有机会能与她牵手或击掌,都被她有意避过,两人不过打个照面,便又远隔幢幢人影,无法触及。

今夜,想与兰儋共舞的年轻女子特别多,她们争相表现,只为能让兰儋在转圈时看自己一眼,如果能顺势牵上他的手,或者与他击掌,那便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只可惜兰儋整晚心不在焉,眼神并没在除了赵琦之外的女子身上停留,而赵琦面对那两道直勾勾射来的视线,一直低垂眼眸,佯装不知,还未等曲终人散,便欲先走。

赵琦姑娘!

兰儋急火火地追上去,叫住了她。

赵琦躬身行礼,带着疏离和客套:小女子见过左谷蠡王。

这次回到单于庭,因为哥哥被禁足的关系,赵琦一直闭门不出,兰儋几次想去见她,都被她拒在了门外。

兰儋猜测她是因为哥哥受罚的事,心中存有顾虑,不愿在这段时间与他来往,以免他受牵连。

可她明日一早就要和赵实启程去河南地了,兰儋憋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再不说,便没机会了。

赵姑娘,我有话对你说。

远处篝火未熄,赵琦怕被哥哥看到,急着赶回去,对兰儋道:还请大人长话短说。

兰儋本来也没打算长篇阔论,只短短说了几个字:赵姑娘,我心悦于你,不知你何意?

赵琦的脸刷得红成了远处的那簇篝火,心也跟着鼓点咚咚擂着,结结巴巴道:我......我......

我也心悦于你。

只是,你我此生注定无缘。

阿兄此次被贬黜河南地,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单于庭,大单于有意敲打冷落他,这时候,多少人避他们兄妹都来不及。

今晚的篝火晚会,阿兄刚被解禁足,赵琦本不想来参加,是阿兄告诫她此时不可任性,如果不来,会被大单于误会他们心有怨气,她才勉为其难随阿兄前来。

她本想尽量表现低调,怎知兰儋一直紧盯着她,末了,还对她说了这一番话。

赵琦木讷半晌,方道:我明天就要和阿兄去河南地了。

兰儋已从她的眼神中窥得她的真心,坦然道:无妨。赵姑娘,我只是想在你离开前坦白我的心意,如果你也属意于我,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去向你阿兄提亲。

赵琦一听,慌忙摆手道:万万不可!

她阿兄是铁定不会同意的。

兰儋眉头微皱:为何?

为何?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

赵琦只得胡乱编了个谎,听起来还像是那么回事:因为我阿兄接连犯错,辜负大单于信任,刚刚被贬,心情不好......

兰儋看出她似有难言之隐,所说不过搪塞之辞,便道:那就等你阿兄何时心情好了,我再去找他提亲!

赵琦见和他说不清,羞赧无奈道:太晚了,我要回了。提起裙摆便跑开了。

兰儋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唇角不觉含笑,他就知道,她也是喜欢他的。

......

银帐内。

兰佩绵软的身子塌陷在锦被里,一双纤细的皓腕残留着点点瘀斑,几绺秀发黏贴在汗涔涔的额前,整个人像被拆散了架,动弹不得。

男人下榻熄了灯,再上榻,从背后搂着她,一副餍足相,道:快睡吧。

兰佩累极,听话刚要睡,听见男人又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今晚好像听见,颛渠阏氏要给兰儋说媒?

兰佩刚酝酿起的睡意霎时飘走了七分,扭过头自暗夜中觑了他一眼,语气不悦:被我拒了。

冒顿道:为何?

兰佩思忖着要不要趁此机会,和他提赵琦和兰儋的事,转念一想,自己今晚无意间和赵实击那一下掌,害她刚刚差点被他吃了,此时断不是提那兄妹俩的时候,遂敷衍道:兰儋刚继任兰族族长,又被封左谷蠡王,此时来提亲的多半动机不纯,况且他自己一时也无此意,不如等等再说。

冒顿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听她如此说,便顺应道:嗯,你说得也有道理,那就再等等。

说罢,男人搂着她,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兰佩这才长叹一口气,似与哥哥心有灵犀,思虑着他和赵琦的事,久久难眠。

作者有话说:

想得多,写得慢,笔力跟不上,心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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