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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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后院,兰佩看着正趴在榻上乐此不疲练习翻身和抬头的欢儿,明明很想给他一个鼓励的笑脸,试了试,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晚膳,独自对着一案的菜食,她也没什么胃口。

入夜,睡在榻上,她竟难得失眠了。

冒顿走了这么久,她也就在最初那几日的夜里有些难熬,似今日这般辗转难眠,已很久没有过了。

她知道,这一切,皆因今日那个突然闯来的名叫云尕的女子。

虽然她已将此事利落处理,但那女子所说的话,于这夜阑人静之时,仍一字一句在她耳边回荡,异常清晰,让她胸中憋闷难抑,无法入睡。

她曾无数次猜想过冒顿当年在月氏的处境是何等艰难,但她绝想不到在月氏王的寿宴之上,他会连个坐席都没有,只能如同侍奴一般站着,更让她无法想象的是,当着前来朝贺的西域使节的面,面对月氏王小儿子的侮辱和挑衅,他竟会不发一言地屈尊跪下,替他擦拭靴上的溺渍。

她也曾想过他是如何在月氏和匈奴的双重暗杀和追捕之下逃回单于庭,可她再想不到,最后助他逃出昭武城的,竟是月氏王的小女儿,且自打第一次见到他,人家就已对他一见倾心了。

他那样一个天生的王者,杀人从不分对错,只有该与不该。伊丹珠,呼衍乐,呼衍黎,朴须雕陶,统统该杀,取她们性命,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然而前次他在月氏王庭不仅救了云尕,还放了她,足以说明,在他看来,她不该杀,也许当时若不是考虑身在奢延城的她的感受,面对昔日救命恩人的苦苦哀求,他心一软,将她收了带回也并非绝无可能。

这也给了云尕一线希望,支撑她不远千里找到奢延城来,她甚至可以断定,云尕此次前来的初衷并非为了见她,而是想要再见到大单于,只因大单于不在,云尕才退而求其次,提出要见她。

然而最令兰佩心中憋闷的,不是冒顿曾在月氏受的辱,亦不是云尕突然找来求她收留,而是所有这一切,她事先皆不知情。

冒顿从未对她说过半个字。

她是今日从云尕口中听说方才得知。

以致她在面对云尕时虽稳住了心绪,内心却波动难平,听她娓娓叙述完,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表现的还算波澜不惊。

那些当时被她压制的情绪,事后开始一点点发酵,终于在这样更深露重的夜,累积到让她孤枕难眠,抓心挠肝的程度。

她一面为冒顿在月氏所受的屈辱心疼愤懑,一面又因云尕对他的痴情介怀于心。

什么第一眼见他便知是此生良人。什么绝不会害他只会助他,依她看,这个云尕的脑子当真是有毛病,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何谁说话,一个女人,但凡对她的夫君有情,都不能接受她说得这些昏话。

就这,还奢望她能将她留下?

留下来做什么,和她争宠么?!

居然还和她说什么会西域乌孙,大宛,呼揭语,笑话!西域大大小小足有三十六个国家,仅凭她会说这三个国家的语言,就想助大单于一统西域了?

简直痴人说梦!

兰佩胸口一阵剧烈起伏,气难平到最后,终于在睡前默默作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学西域语。

那个助匈奴王一统西域,经营西域的女人,只能是她,匈奴国大阏氏。

而不是那个什么被月氏国驱逐出境的脑袋有问题的前公主。

......

夏初,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

王府中的花木层叠翠染,亭台水榭,一步一景,煞是怡人。

然而蛰伏在府中的大阏氏却对这好景致提不起半点兴趣,每日至多带着欢儿在园中晒会太阳,其它时候,一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府中下人有事来报,都很有默契地从后院转到书房,看着大阏氏深深埋首于各类与西域有关的羊皮卷宗之中,口中念念有词他们听不懂的话,不敢叨扰,禀完便匆匆退下。

一日,乳母抱着欢儿来到书房,说孩子午睡醒来到处寻母阏氏,寻不到便大哭,兰佩接过欢儿,抱着亲着哄了哄,止住孩子哭闹,乳母看着地上,桌案上,书架上到处摊敞开的书简,忍不住问:大阏氏可是在学西域语?

兰佩停住了哄孩子的动作,圆睁着一双大眼睛诧异地看着她:你如何知道的?

乳母连忙跪下,叩首道:大阏氏恕罪!因奴的母阏氏是乌孙人,曾教奴说过些西域语。奴见大阏氏口中念的,看得书简都是西域语,所以奴斗胆猜测,大阏氏在学西域语。

兰佩一听,登时来了兴致,赶紧拉她起身,问道: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乳母羞涩点头:能。

兰佩自学强记了这些时日,虽摸出了些门道,但发音吐字全凭猜测,心中没底,如今见乳母说能听得懂,脸上竟漾起孩童般喜悦的神情,开始与她分享近日的学习心得:其实乌孙,大宛,呼揭的语言并无大不同,我也是近日才知,原来整个西域的语言皆有相通之处,甚至里面还有些发音和语义,和匈奴语也是相近的。

乳母点头道:大阏氏说得极是!只要找到其中相通之处,学起来便可快很多。

兰佩赞许的看着乳母,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乳母红了一张脸,道:奴叫宝英。

兰佩临产前,府中一共备了三位乳母,都是核验过家底,又经鞠婼仔细检查过身体的。这个宝英年龄居中,样貌在三人中最不突出,却不知怎的,最得欢儿喜欢,满月之后,便只肯喝她的奶水,晚上也只和她睡。

兰佩回回见她,只叫她乳母,还不曾问过她姓名。

嗯,宝英,你日后便伴我一起学西域语吧。

宝英诚惶诚恐,慌忙道:奴学的只是些皮毛,万不敢给大阏氏做伴学!

兰佩笑道:有何不敢的,照说,你做了欢儿的乳母,也是他的半个母阏氏呢!她说着逗了逗怀中的小人,问他:是不是啊欢儿?欢儿就像能听懂似的,对着宝英咯咯咯笑了。

宝英受宠若惊,再三叩首:奴谢大阏氏抬爱!

至此,宝英每日抱着欢儿一同陪伴兰佩学西域语,有了伴读,兰佩顿感轻松不少,欢儿极是听话,每每见到母阏氏和乳母说话,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学,有时还高兴地直拍手。

转眼,便到了兰佩曾和冒顿约定好,要带欢儿回单于庭的日子。

临走前一日,兰佩在兰儋的陪伴下,来到雪山脚下的兰族墓地。

这里长眠着兰族王室的祖辈们,兰鞨和魏芷君的合葬墓冢位于山脚下一处僻静之所在,千年古树合围,鸟啭莺啼不歇。

父亲下葬时,兰佩身怀有孕,没能来送父亲最后一程,时隔半年之后,她才第一次来到父亲的长眠之地。

她跪在墓冢前,伸手轻拂去墓碑上的尘土枯叶,向青铜爵中斟满酒,举爵敬天地日月后,将酒洒在墓台上,郑重磕下三个响头。

父亲,母阏氏,不孝女蓁蓁来看你们了。

曾经将她捧在掌心呵护的父亲和母阏氏,如今双双凝成了这一块坚硬的碑,守护着圣山和这一方的兰族子民。

想起父亲临走时对她的殷殷叮嘱,兰佩眼窝泛酸,压下心头悲恸,缓缓道:父亲,月氏已被逐出河西,大单于正领军亲征,降服楼烦、白羊二王后,继续南渡黄河,欲收复河南失地。父亲,大仇得报,您在天国可以安息了。

稍顿片刻,兰佩继而道:父亲,母阏氏,女儿如今也做了母阏氏,生了个健康活泼的小王子,名叫欢儿,已有半岁大。养儿方知父母恩,蓁蓁感念父亲、母阏氏对我的养育之恩,请二老放心,蓁蓁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欢儿,待欢儿大些,女儿再带他来祭奠父亲和母阏氏。

说完,兰佩又替欢儿向自己的外祖父,外祖母连磕了三个响头。

兰儋跪在她身侧,劝抚道:父亲和母阏氏定会在天国保佑欢儿的。

兰佩点了点头,看了眼哥哥,又对父亲和母阏氏说:哥哥已从大单于手中接过鹿首青铜杖,正式成为兰族族长,如今正带领兰族子民重建家园。

兰儋接话道:儿子定不辱使命,不辜负父亲和母阏氏教诲,兢兢业业,行族长之职,履族长之义,请父王和母阏氏放心!

兄妹二人再次向父母深深叩首。

雪山苍莽,乌金西坠。日落时分,二人踏着斜阳,拜别了父母。

身后,一束霞光穿过千年古柏,将墓碑镀了层金。

次日一早,兰佩带着欢儿,由兰儋亲自护送,启程返回单于庭。

因顾及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一行人走走停停,终在半月后抵达茏城。

此时距离兰佩上次离开,已近一年。

回想这一年间发生的事,战事激变,生离死别,物是人非,犹如一世漫长。

轒輼车辙缓缓驶过单于庭望楼,驿道两旁,太阳神旗招展,远远望去,蓝天白云的画幕之下,单于庭水草丰茂依旧,白色圆顶毡房如粒粒珍珠洒落其间,牛羊成群缓缓移动,牧民骑在马上悠闲挥杆。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一切又已与她离开时大不相同。

此时的冒顿,自立为王不过短短三年,已将帝国王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再不是初初称王时那个仰人鼻息,受人掣肘,一面思虑匈奴开疆拓土大业,一面还要提防奸人谋反,大权旁落的新君了。

伴随他一次次对外军事行动的胜利,匈奴帝国版图自这三年间向外极速扩张,如若这次再能顺利收复河南地,匈奴的国土将史无前例地吞辽东,收河南,兼河西,达到历史鼎盛。

愈靠近那顶居于王庭正中的金顶毡房,兰佩的心跳得愈快。虽然她并不确定他此刻是否已经回到单于庭,且从她这一路所见,大单于似乎不在王庭,可她的一颗心仍是狂跳不已,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传唤声,士卒呼声如浪,一波波接续自她耳边向前奔涌,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叫道:大单于回了!大单于回了!

霎时间,刚还一片宁静的单于庭登时响动四起,马蹄嘚嘚,齐朝一个方向奔去,兰佩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这些雀跃的杂音,已然跳出了胸腔,睡在她身侧的欢儿也像听懂了似地,挥舞起双臂,咿咿呀呀叫了起来。

紧张与惊喜交织间,兰佩乘坐的轒輼车忽然停下,未等兰佩开口询问,车帘已被大力掀起,紧接着,冒顿那双耀如璨星的双眸印入她瞳孔,他醇厚的嗓音回绕在车厢里,带着宠溺的笑意:为夫接驾来迟,万望大阏氏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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