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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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冒顿离开奢延城已有两月。

因为有了欢儿,日子倒也过得飞快。眼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每日都会给兰佩带来些小惊喜,五个月那天,欢儿突然开口叫了声姆妈,虽然只是毫无意识的咿呀学语,之后无论兰佩再怎么逗他教他,他都不叫了,但仍让她欣喜不已,将虎头虎脑,满身奶香味的儿子抱在怀中,兰佩从未感到如此的安逸和满足。

孩子如今长开了,任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句,长得真真像极了大单于。兰佩看着怀中小人,想着最近收到信使送回的战报,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战报是冒顿亲笔所写。据他所说,楼烦城被围不足五日便被匈奴大军攻破,楼烦王身穿白衣,手捧玉印出城,向他俯首称臣,接受每年向匈奴纳贡,并将全国人口归入匈奴治下的纳降条件。此举敲山震虎,临近的白羊国自知不是匈奴对手,不等冒顿领兵攻去,已早早打开城门,白羊河南王领文武大臣齐齐跪倒在驿道两旁,迎冒顿率大军入城。

至此,匈奴南边的楼烦、白羊亦并入匈奴领地。

兰佩算了算时日,此时的冒顿,大概正在黄河岸边准备渡河,亦或,已经顺利渡河,进入了河南地。

如果一切顺利,再过一月,待到欢儿半岁,她带着欢儿回单于庭时,冒顿应该也能得胜而归,一家团聚了。

正想着,兰佩听见屋外有人说话,仔细听,是皋胥和小狄,似是有什么拿捏不准的事在商量。

自十三岁进右贤王府,从门僮小厮一直做到大管事,皋胥行事向来稳重有分寸,似今日这般犹豫不决,兰佩还是头回见,不免有些好奇,朝门外道:怎的了?皋管事进屋说罢。

小狄赶紧替皋胥打开屋门,皋胥进屋后向大阏氏行了礼,如实禀道:启禀大阏氏,王府外有一自称月氏王之女云尕的女子求见。奴见其衣衫不整,脏臭不堪,不知其身份真假,问她有何事也不说。奴不敢擅断,特来请大阏氏示。

月氏王之女?

月氏王不是已经举族西迁了么,怎么会留下个公主,还跑到了奢延城来?

兰佩直觉此事蹊跷,问皋胥:她可说了要见谁?

皋胥面露难色,回道:她说要见大阏氏。

兰佩问:可有人随行?

皋胥回:未见。

如果她的身份是真,身为仇家之女,独自一人前来,还点名要见匈奴大阏氏,兰佩不禁有些钦佩起她的胆量来。

难道她不知道,自己如此行径,等同于将项上人头乖乖送上,她身为匈奴大阏氏,完全可以将她杀了,祭奠在月氏围城时命丧黄泉的奢延同袍,祭奠她的父亲么!

除非,她手中有算筹,拿准了她不会杀她,亦或,这次又与那日赶集涌入的流民一般,是月氏企图卷土重来的一场阴谋。

可如今月氏大势已去,自酒泉、敦煌以东,已完全属于匈奴管辖,兰佩想不明白,她一介女流,此时突然来到奢延,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另一种可能,即她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她欲假借月氏王之女的身份,行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兰佩都可以确定,来者不善。

思忖片刻,她问皋胥:她人现在何处?

皋胥道:就在门外阶下。

兰佩将欢儿交给小狄,起身对皋胥道:让莫车将她搜身后绑了带到前厅,同步安排可靠的人速去军营给兰儋送信,告诉他有人自称月氏王之女要见我,让他关闭城门,严加戒备,凡有可疑人等一律羁押候审。今日全城宵禁,粮囷和右贤王府加派人手盯防,办完后来报我,我再去前厅见她。

皋胥略有迟疑,劝道:此人来历不明,老奴怕她欲对大阏氏不利,是否让莫车先审,待验明正身后大阏氏再见?

兰佩摇头道:不必了,她既说了要见我,定是有话要对我说,你就照我说的,速办。

皋胥见大阏氏心意已决,遂不再多言,领命退下,不多时,他来回报说一切皆已办妥,又领了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家奴护着兰佩,来到前厅。

刚一坐下,兰佩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是那种不知多久没有沐浴更衣,风餐露宿的脏臭味。

她朝厅下跪着的已经被麻绳捆缚,由莫车亲自押解的女子看去,披散杂乱的头发完全遮住了脸,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单从这副样貌来看,绝对无法让人相信,她会是月氏王的女儿。

莫车见大阏氏坐定,向她呈上刚刚在这个女子身上搜出的一把短刀,一张匈奴舆图。

兰佩匆匆扫了眼那刀,从工艺的繁复和镶嵌的宝石便知,价值不菲,应是王室器物。

再看那舆图,将匈奴境内的地形地貌,山川流沙草场标注的极是精准,除了王族,绝非一般人可得。

兰佩虽可断定此两件皆是王室之物,但据此并不能推断她的身份,她收回视线,冷声道:听闻你自称月氏王之女,要见匈奴大阏氏?

那女子这才抬起头来,从蓬乱的发丝中露出眉间的那抹朱砂,颤声道:是,我是月氏王的小女儿,我叫云尕,因之前曾救过大单于,被父王逐出月氏,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大阏氏。万望大阏氏收留。

兰佩见她说得恳切又坦然,并不像在说谎,便道:哦?你是如何救的大单于?

云尕遂将冒顿在月氏为质时自己曾送他王族通行令牌助他逃走,后又如何为了保护他的昆鹏与父王决裂,此次大单于在月氏单于庭救了她,并放她一条生路的经过细细说给兰佩。末了,她以额触地道:我是为救大单于才失去了月氏王族的身份,被父王逐出月氏,如今我孤身一人,实在无处可去,还望大阏氏收留,只要能留在大单于和大阏氏身边,让我做什么都行。

云尕所说的,所有与冒顿相关的时间事件,与兰佩所知都能一一对上,若非亲历其中,绝不可能知道如此精准详尽的细节,就连冒顿所养的那只白雕名叫昆鹏,她都知道。

兰佩静静听完,心中已有决断,然而她还是追问了云尕一个问题:你难道不知大单于与月氏,与你的父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么?你身为月氏公主,这么做的理由为何?

云尕愣了一下,神色怆然道:因为我看不惯父王那样对他,我觉得他不该在月氏受到那样的苛待,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减轻他对父王,对月氏的敌意和仇恨,我希望他每当想起月氏,除了屈辱和不堪,还能残存一些温暖的回忆。

兰佩差点没绷住轻笑出声。

她看着这个即便满脸黑污,仍可一窥其姣好面容的女子想,这世上怎还会有如此幼稚痴惘之人?

她难道是被包裹在谎言和蜜糖之中宠大的么?

居然幻想着冒顿那样有仇必报的人,会因为她的善举,就将对月氏的仇恨统统抛诸脑后,继而接受她?

她既高估了人性中的善,又低估了人性中的恶,一步步执迷不悟走到今天,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兰佩轻叹了一声,道:云姑娘,恕我爱莫能助。

她看得出,云尕喜欢冒顿。

喜欢到,她不惜放弃自己的王族身份,背叛整个月氏,伤害了最爱她的家人,也要誓死相随。

撇开她的月氏公主身份不谈,单就她对冒顿犹如被下了蛊的迷恋,她也不能将她留下来。

更何况,她的身份极其特殊,她不杀她已是天大的仁慈,怎还可能将一个仇家之女养在身边。

她是绝不会将她留下的!

云尕从昭武城历经千辛万苦来到奢延,心中唯一的执念,是大单于没有杀她,还以为大单于因为心中有她,放了她一条生路,却又因她的身份,无法将她留在身边。

她此生已然抱定了誓死追随大单于的决心,大单于到哪,她便到哪,她想,终有一天,大单于会被她的坚强意志所感化,将她留下。

她身无分文,一路乞讨,单凭一副舆图,翻山越岭来到奢延城,可当她到了才知,大单于已经离开了,如今只有大阏氏留在王府中。

她天真的以为,见不到大单于,找大阏氏也是一样的。没准看在她曾经救过大单于的份上,大阏氏会同意将她留下,这样她便可以留在大单于身边了。

谁知大阏氏先命人将她绑了,居高临下听她说了这许多,最后的答复竟和大单于一样,不留。

为何?她不解。

曾几何时,她被父王和母妃捧在掌心,整个月氏王庭之内,她是目中无人的小公主,无人敢对她说个不字。

然而所有这一切,都在她遇见了冒顿之后,一点点发生了改变,直到,父王失手杀了母妃,又将她逐出了月氏。

她不明白,纵使她的父王曾要害冒顿,可父王是父王,她是她啊!

她如今已和父王,和月氏,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救了冒顿的命,因他所失去的,难道不应该由他,或者他的大阏氏来补偿吗?

更何况,她的诉求已是那么卑微,她甚至连给他们做奴都愿意,为何他们还是不肯收留她?

兰佩不知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凉声道:因为你是杀死我父王的仇人之女,因为你对大单于心怀妄念。大单于一次不杀你,不代表次次不杀你。你今日应该庆幸大单于不在府上,否则,你这条小命未必能活过明日。念在你曾救过我的夫君,月氏的杀父之仇我姑且不与你计较,今日便饶你一命,不过,你此生都不得踏上匈奴国半步。你走吧。

兰佩虽然心知留这女子一命是个祸害,但念及冒顿没杀她,而她这次找来的目的不过是想找个容身之地,自己若是背着冒顿将她赶尽杀绝,恐令冒顿不快,内心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放了她。

她想,这个云尕若是稍稍有点脑子,就应该烧高香拜谢太阳神眷顾,赶紧逃命,逃得远远的,此生不再出现在她和冒顿面前。

谁知云尕根本不领情,大哭起来叫道:我不走!我救过大单于的命,当初若不是我,大单于早就命丧月氏了!你们不能这么对待大单于的救命恩人!我之所以会有今天,都是因为我救了他!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见兰佩不为所动,云尕又泣诉道:大阏氏!我自在月氏第一眼见到大单于,便认定了他就是我此生良人!我绝不会害他,我只会助他!大单于此次在月氏王庭搜寻那副西域舆图,我知他的抱负,我会说西域乌孙,大宛,呼揭语,大阏氏若将我留下,我可替匈奴做译官,帮助大单于与西域交涉,你要相信我啊大阏氏!

兰佩不愿再听她聒噪,朝莫车使了个眼色,一块麻布立即塞进了她口中,任她满嘴胡言,也只能发出口齿不清的唔唔声。

送她出奢延城!传我的话给那些守城士卒,谁敢再将她放入城,结果将和她同,斩立决!

兰佩对莫车冷冷说完,转身离开前厅,走之前,看都没看那个形容几近疯癫的女子一眼。

就让她替冒顿再还她这最后一次人情。

她若是想活下去,条条大路皆通途,可她若是活腻了只想死,再见那日,她也定会成全!

作者有话说:

蓁蓁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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