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直到下车才知道,为了捉她一人,绛宾和雕陶动用了多少兵力。
挛鞮藉带来的士卒将一处不大的府邸里外围了三层,连只蚊蝇都飞不进来。
自然,她也别想逃出去。
兰佩随挛鞮藉往里走的一路,目光迅速扫过这处中原风格的建筑院落。似是一处由往返中原和西域的商贾修筑的别院,分前后二院,均有回廊环绕。前院临道,植有花木,可供停放马车,后院共有面阔三间房,左侧有一类似望楼的方形高楼。
挛鞮藉将她安置在后院正中的房间内,不多时,便有人端了饭食进来。
兰佩见挛鞮藉站那不走,问他可要留下一同用膳,挛鞮藉犹豫片刻说不用了,让兰佩用完膳早些歇下。
兰佩暗自吁了一口气,目送挛鞮藉离开。
对着一桌饭食,兰佩并没有半点胃口,正值掌灯时分,看着屋外来回游移的火把,便知这屋子四周布满了兵卒,加之今日在路上听挛鞮藉说起冒顿必死无疑的话,她更是半粒粟米也吃不下去。
心中只有一个愈发坚定的信念,她要逃出去,不管有多难。
除了自己和肚里孩子的安危,如今还另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便是给冒顿报信。
告诉他绛宾和雕陶要反,对东胡一战须做好腹背受敌的准备。
并且,这个消息最好能尽快送出去。若是送晚了,待到冒顿已出征东胡,便什么也来不及了。
可她又不能上天遁地,在这密不透风的层层看守之下,要如何才能逃出去?
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正费心思量之时,忽闻有人敲门,问大阏氏用完膳了没有,可否进来收拾食案。
兰佩让进来,那人便推门而入,兀自在那收拾,兰佩心不在焉,也没管他,待到那小卒端走食案,带上门出去,兰佩又在屋里踱了两个来回,才发现案桌上躺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羊皮卷。
片刻前她用膳时还不曾有,定是刚才那个小卒留下的!
兰佩心中一惊,连忙过去拾起,背身对着油灯打开,见上刻几个工整篆体小字:旦日午时,攻,内有接应,暗语无忌。
兰佩心跳如擂鼓,又如救命符一般反反复复将这几个字看了两遍,紧接着飞快用油灯点燃羊皮卷,烧了。
这分明是有人在给她通风报信,告诉她明日午时会有人来救她,叫她提前准备,约定接头暗语为无忌。
无忌,无忌,兰佩口中反复嗫嚅着这两个字,不由得全身一阵发麻,后背起了层密密细汗。
那是她外祖父信陵君的名讳魏无忌。
为何是无忌?
这人究竟是谁?内应是如何混进挛鞮藉的队伍中的?明日午时又会是谁来攻?
冒顿,哥哥,还是父王?
兰佩将这几个可能想了一遍,又隐隐觉得,都不是。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廊外无人,远处可见隐隐绰绰的人影,正执火杖夜巡。
她插好门闩,上床和衣躺下,想着明日事,想着无忌二字,又怕挛鞮藉半夜破门而入,睡得极不踏实,直到窗外天色蒙蒙,远远听见公鸡打鸣,才放松了紧绷一夜的神经,忽而觉得困倦至极,不多时竟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待她猛然惊醒,一抬眼眸,发现挛鞮藉正坐在榻边,痴痴望着她。
兰佩下意识惊呼一声,裹紧被子,手又摸向了腰间佩刀。
莫怕,挛鞮藉的声音魅惑,眼里柔情似水:小卒给你送早膳,拍门一直无人应,怕你出事,才找我来此。
兰佩想起昨晚进来收拾的那个小卒,压了压惊,嗯了一声。
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睡迷糊了,现下是几时了?
挛鞮藉笑说:已过巳时中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你。
兰佩瞥了眼桌上饭食,目光微微流转,朝挛鞮藉莞尔道:上了这么多,我如何吃的完,不如,你陪我一起用点?
挛鞮藉昨晚本就想和兰佩同案而食,却因刚落脚,诸多事需要处理,忍下了。
如今兰佩主动提出,他自然十分乐意,忙不迭地说:好,好。
兰佩见他上了套,抚着自己垂到胸前的长发,娇嗔道:只是我刚醒,仪容不整,你在门外稍等,待我洗漱穿戴好,再请你进来一起用膳,可好?
美人梳洗打扮,只为和他一起用膳,让他守在门外,她又跑不了,这有什么可不好的呢,挛鞮藉双眼放光,连连应道:好,好!
兰佩见他应下后仍坐在榻边不动,媚眼朝门外努了努,挛鞮藉这才如梦初醒,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走了出去。
不多时,兰佩洗漱打扮完毕,在挛鞮藉为她备好的衣服里,挑了身最明艳的换上,推门让他进来。
门倏地一打开,一阵幽幽暗香扑鼻而来,挛鞮藉痴望着眼前人的盛颜仙姿,冰肌莹彻,颜如渥丹,不由看得痴了。
兰佩嗤嗤笑道:想什么呢,还不进来!
挛鞮藉这才跨入门栏,带上身后房门。
兰佩引他坐下,见他不吃,只顾痴痴看着自己,遂将筷箸递到他手里,唇角微翘道:怎的不吃?
挛鞮藉接过筷箸,作势吃了两口。
其实他今早已用了膳,又见兰佩秀色可餐,根本无心再用,却又招架不住兰佩过分殷勤,纤纤玉指撕了半张烤馍给他,定要他就着热浆酪吃了。
挛鞮藉便一口烤馍,一口浆酪,不多时,将自己面前的全吃了。
直到这时挛鞮藉才发现,兰佩一直托腮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一点都没动。
还不等他起疑心,便觉四肢无力,沉沉发昏,对面的兰佩一个变两,再想看清时,眼前倏地一片漆黑。
只来得及说了个你字,挛鞮藉便倒在了案上。
兰佩僵在他的对面,手脚一阵发麻,木了好一会,才伸手使劲推了推他,见他毫无知觉,确定他是昏死过去了。
离开单于庭前,鞠婼阿姆曾给她配了几副药,细细交待了药效和用量,她当时收下后一直随身带着,照当日鞠婼所说,她刚给挛鞮藉下的量,足够他昏死到明日亥时。
她接连做了两个深呼吸,赶忙跑到门口,先轻轻将门闩插上,再折回来,取两根绦带将挛鞮藉的手脚捆紧,旋即开始把他往床上拖。
她挺着肚子,不敢过分使劲,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半天只能挪动丈许,她便将这摊烂肉慢慢在地上搓着,直到抬上床,早已累出一身汗。
她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替挛鞮藉盖好被子,放下帷帐,自己坐在案边,手握径路刀,开始竖耳听外面的动静。
果不其然,约莫一刻钟后,屋外突然响起打杀声,起先是在前院,不多时便传到了后院,兰佩的心砰砰狂跳着,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想要冲出去,又怕刀剑无眼,或是再被劫持,正坐立难安间,忽闻门外有人朝里叫她:大阏氏。
她疾步迈向门边,透过门缝看去,只看见一个人影,又朝里叫了一声:无忌。
兰佩迅速打开门闩,见那人着单于庭百骑长深赭色皮革软甲,身后跟了十几名单于庭的侍卫,均站在廊下,与她隔开相当一段距离,百骑长向她出示了单于庭北大营的通行腰牌,叩胸沉声道:属下是单于庭百骑长戈义,奉命前来救大阏氏,大阏氏请随我来。
兰佩没动,犹疑着看了眼身后,对戈义说:挛鞮藉被我下了药,现绑在里面。
戈义明显一惊,速派人把手房门,又对兰佩说:大阏氏,这里属下自会处理,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大阏氏尽快随属下离开。
兰佩点了点头,一路紧随他避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往后院疾走,穿过一扇女墙,来到方形高楼下,早有人接应将望楼通往院外的后门打开,引她坐上等候在外的一辆马车。
兰佩坐进车里,等了一阵,见马车一直没动,遂掀开轿帘往外看去,见马车四周均有单于庭侍卫把守,刚才领他出来的百骑长戈义正在叩首向一人汇报什么,那人背对着她,身型高大,颇为眼熟,待戈义同他汇报完,他又交待了两句后,突然转身朝她这边走来。
兰佩此时终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中原面孔,蓦地一惊,暗道,怎么是他?
待那人一步步走到车边,兰佩已放下轿帘,听他站在车边沉声道:赵实救驾来迟,还望大阏氏恕罪。
兰佩这才重又卷起轿帘,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头难言的思绪,定定道:多谢右谷蠡王出手相救。
赵实再拜道:大阏氏言重了。属下不敢当。大阏氏,此地为朴须族外戚的一处别院,不宜久留,属下已安排好另一处安全住处,这就送大阏氏前去。
兰佩说了声:有劳,便放下了轿帘。
马车徐徐行驶了约三个时辰,终于日落时分抵达了另一处驿馆。兰佩下车后,赵实领她在前厅稍事休息,待后院整理妥当再住。
兰佩坐下,浅抿了口温水,问垂手站在一侧的赵实:右谷蠡王怎会亲自前来?此事大单于可知情?
赵实凛然道:回禀大阏氏,大单于正领兵讨伐东胡,现不在单于庭,对此事并不知情。
兰佩登时一惊。冒顿已经打去东胡了?!那雕陶和绛宾他们......
她忙问赵实:大单于几时走的?
赵实如实回禀:三日前。
兰佩心下一沉,急道:挛鞮藉说雕陶和绛宾与东胡王内外勾结,欲在大单于讨伐东胡期间对大单于不利,此事大单于可知?
赵实看出兰佩着实心焦,点了点头,用劝抚的口吻道:大单于自然知晓,因而才会在东胡使者来到单于庭当日便挥师东进。大阏氏不必为此担心。
原来他一早已经知道了。
且将计就计,设计了一次完美突袭,反手打了东胡王和雕陶一个措手不及。
也是,这才符合他匈奴王的一贯的行事风格。
兰佩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又问赵实:你是如何得知我被掳至此,又提前便埋伏下暗卫的?
赵实自知瞒不过,且也不必瞒,遂淡淡道:自大阏氏离开单于庭当日,属下便一直派匈奴间暗中跟随保护,直到大阏氏离开第四日,属下得暗探密报,挛鞮藉率千骑离开封地正往单于庭来。属下觉得此事甚蹊跷,便一路派人跟踪并安插内应,直到三日前大单于决定发兵东胡,当晚,属下得知挛鞮藉正率千骑马不停蹄追赶大阏氏,遂于第二日一早便领兵追了上来。
赵实稍顿了下,语调逐渐转沉:前日驿站着火,属下当时正在路上,得报后未让内应当即行动救出大阏氏,实因上次神木遇袭,因无证据,无法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故此次属下斗胆让大阏氏孤身涉险,实为收集雕陶一伙所犯滔天罪行的全部证据,当然,前提是确保大阏氏绝对安全。赵实此举令大阏氏受惊,不求大阏氏宽宥,还请大阏氏责罚。
兰佩听到这里,除了被赵实的缜密细致所折服,甚至还对他产生了一抹感激之情。
先是赵绮,再是赵实,这兄妹俩一个用命,一个用心,救了她两回,就算她是铁石心肠,也该被软化了。
她怔怔地望着赵实,良久,轻叹了一声,道:罢,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责罚,我是你救的,功过相抵,今日事,谢谢你。
想了想,兰佩又道:待大单于从东胡得胜归来,我定面禀大王,请他重赏你。
赵实想了想,略带迟疑道:大王深爱大阏氏,属下对大王、大阏氏尽忠是份内之职,还望大阏氏念在我兄妹二人同为赵氏之后的薄面上,莫要在大王面前提及属下暗中护卫一事,免生不必要的误会。
兰佩听他这么一说,立时便懂了。
大单于既已派人护送,他赵实身为右谷蠡王不放心,在大王不知情的情况下另加了一队人马暗中保护,此事若是被冒顿知道,即便最终她被赵实所救,心中也必然不快,若再因误会而心生罅隙,就更没那个必要了。
兰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应了他一个:也好。
但经赵实这么一说,她心里不禁也有些打鼓。
赵实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因为要尽人臣之责吗?如果大阏氏换做是别人,他还会这么做吗?
转念一想,兰佩又明白了。
因为赵绮在上次神木祭祀时为了救她受了重伤,对于那次事件的幕后主使是谁,冒顿和赵实只是怀疑,并无证据。这次她远赴封地,赵实料定雕陶定会继续下黑手,所以便从一开始就布下埋伏,只待瓮中捉鳖,一举拿下,为赵绮报仇。
思及此,兰佩道:挛鞮藉被我下了药,捆在那府邸的床榻上,至少明天才能醒。你看着处置吧。
赵实其实已听戈义向他报告了此事,心中对兰佩的敬佩又多了一层,遂叩首道:属下遵命。
兰佩又问道:赵绮身体如何了?
赵实点了点头,道: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正常进食了。
兰佩叹道:那就好,望她能够早日康复罢。
赵实抱拳:属下替舍妹谢过大阏氏。
对于他为何能于今日赶到,只让她落入挛鞮藉手里一天便救了她,赵实其实只说了一部分。
兰佩不知,冒顿临走时曾让赵实和丘林贝迩代行王权,赵实于第二日便突然离开单于庭,必将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为了让他的突然出走合情合理,由他主导,丘林贝迩倾力配合,两人上演了一出一言不合便开撕的激情戏码,在外人看来,赵实是被丘林贝迩排挤走的。
为了说服丘林贝迩,赵实与那个保守且一向看不上自己的老头长谈至后半夜,因要调用北大营的兵权保护兰佩,为了打消老头的顾虑,赵实不惜将赵绮抵押在单于庭做人质。
好在丘林贝迩虽倔了点,却并非不讲理之人,想到大阏氏身怀匈奴王骨血或有危险,最后还是松了口,对赵实说:我要你这个人质作甚,你正好以带她看病为由,和我赌气走了,省得给我留下个麻烦,我还得替你照看。
赵实当然不放心自己离开后,让还在养伤的赵绮一人留在单于庭,于是谢过丘林贝迩,来时将赵绮带离了单于庭,安排妥当,再连夜赶路,来追大阏氏。
两人未等多时,后院收拾好,兰佩欲要歇下时,赵实说:属下已派人去寻莫车,无论路上是否能与之汇合,属下都将护送大阏氏平安回到封地。
兰佩眼里微光一闪而逝,仿若又产生了前世将赵实当成自己死去哥哥的错觉,涩然道:如此,便有劳你了。
赵实微微顿首,恭送大阏氏回屋,长长的影子斜插入她房内,被她一关门,隔断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