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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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寒风凛冽,帐内春色无边。

只是兰佩完全被冒顿裹挟,睁眼看着他距自己不足寸许的脸,双眸半闭,拉直的唇线,紧绷的下颌,滴滴汗珠自他肩颈滚落,恰有一滴正落入她眼,酸涩,煞得眼眸微痛,她下意识地眨眼,正对上他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

许是看出她的分心,甚至还有几分嫌弃,他的眸色转深,眉头锁紧,重又埋头咬住了她。

这时候一味反抗只会自己吃亏,兰佩只得承着他,心想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待她回到奢延城,便无需再承受这种鞭挞了。

没成想他今日竟是憋足了劲地熬她,直熬到帐内油尽灯枯。

因他的强势,兰佩第一次感觉到了腹中胎动。

不知是一种自保抑或是抗议,那胎动伴随他的节奏,规律且有力。

直到他已沉沉睡去,腹中似是两条小腿还在踢腾着。

她有强烈的直觉,应是个男孩。

兰佩轻轻抚着肚子,听着帐外如一个女子呜咽般的风声,伴着枕边这个男子沉稳有力的呼吸,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前一世,距离自己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她怔怔望着他近在咫尺,就连睡熟时眉头都不得舒展的侧脸,凌厉的线条由内而外透着果敢狠绝。

不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在他的面前,他的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悔意。

她那时不知,也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此一世,她既已怀了他的孩子,若是男儿,以他今世对她的宠爱,将来必定会是匈奴太子,那么距她成为国母大阏氏的终极目标,便又近了一步。

那似乎只手可摘的泼天富贵,是前一世他欠她的,亦是她用命换来的,她知他此次征战东胡,定会一雪前耻,得胜而归,届时她再为他诞下长子,或许当即便封了太子也未可知。

思及此,更加坚定了她要早日离开单于庭,回奢延城待产的决心,她的这个孩子,必须平安地来到这个世上!

......

一夜北风不止。

挛鞮绛宾的王帐内,油灯彻夜未熄。

雕陶的计划并未瞒着绛宾,甚至她这些日子里一直与呼衍黎暗中书信往来,挛鞮绛宾也隐约知情。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对自己这个阏氏的办事能力一向有信心,想着随她折腾,若是真能一举除掉兰佩,对冒顿来说定是个沉重打击。

他担着左贤王虚名这些时日,在单于庭中的地位作用,甚至还不及那个来自中原的右谷蠡王。

此次蹛林大会,冒顿突然说出筑城之事,他事先毫不知情。事后众王都跑来问他内情,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此等大事,难道大王之前曾未与左贤王商议过?

众王不信,还以为绛宾知道内幕,有意不说。

他们不知,岂止是筑城的事,就连当日送哲芝去东胡,他也是在金帐中和众人一起商议时才知。

若是冒顿提前对他说,让他有个准备,那日的场面,也不会令他被动难堪至极。

说到底,还是那个土狼崽子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左贤王,这个叔叔放眼里。

自以为只要给他冠上左贤王头衔,便可将他供起来当个摆设,凡事无需与他商议,甚至还抬出那只中原狗出来打压他,以为他迫于他弑父的铁腕手段,只得忍气吞声。

简直欺人太甚!

雕陶再能干,终究只是一介妇人,着手除掉兰佩的目的,不过是简单地要为哲芝报仇。

而他的最终目标,却是那个目中无人的亲侄冒顿。

怎奈距成功只一步之遥,竟被那个中原狗的妹妹坏了事。

此刻,雕陶皱着一张暗淡无光的脸坐在胡榻上,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几欲将手里的青铜斛捏碎。

她费心筹谋了近一个月,以为这次定能一举成功的计划,竟又一次失败了。

今天这场事闹出的动静太大,狡黠多疑如冒顿一定有所警觉,后面再要下手,应不会那么容易了。

可她不甘心!

一想到兰佩如今怀着大单于的孩子,被大单于小心呵护恩宠无限,而她可怜的女儿却远在东胡,不得不委身于那个糟老头,与一群女人争宠时,雕陶的心中便像是点着了一把烈火,灼得生疼。

等着吧,她一定会为女儿报仇的,不管多难,她都不会放弃。她就不信,她兰佩还能整日躲在银帐里不出门?只要她出来,她就有机会!

就在她迅速从这一次的失利中调整心态,预备再战时,绛宾捋了捋蜷曲的胡子,忽而沉声道:这一次或是天意,不成便也罢了!后面的,你也不用再管了,我知你意,不就是要兰佩一尸两命吗,我会办妥。

雕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绛宾,想不到今日事他非但没有怒斥责备她,反而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这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良心发现了?

要知道嫁他这么多年,她一直嫌弃他没出息,除了玩女人,几乎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本事,手里掌着一万骑,也从不见他操练,她怒其不争,也曾奋起抗争过,结果却是他变本加厉胡天黑地的鬼混,她只得认了命,凡事再不指望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谁知他刚刚竟说,他会办妥。

雕陶从莫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屑地轻嗤了一声:嗤,就你?你能办成什么事?

想他当初趁她回朴须封地,在单于庭和伊丹珠夜夜媾和,最终非但没能除掉冒顿,还差点送了自己的小命。

扶不上墙的烂泥,不添乱已是帮忙。

绛宾看出她不信自己,也不恼,只淡淡说道:挛鞮贵为王族,除了我和我们的儿子挛鞮藉还活着,其他的已经全都死绝了,这便是我到如今办成的最大的事!若不是我这些年虎豹不外其爪,一味做小伏低,在那场血洗王庭的斗争中,冒顿又岂会放过我和我儿?而你,要么被他收继,遭他折磨,要么,早已随我一起做了刀下鬼。

雕陶从未往深处想过绛宾所说的这一层,此刻听他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起,全身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

难道她这么多年真的错看了他?

难道他的不求上进,当真只是为了隐忍求全而故意做出的假象?

绛宾乜了雕陶一眼,稍顿,脸色逐渐转为阴沉:如今我已看破,冒顿留我性命,不过是他现在面对一众王室贵族,自知还嫩了点,我这个木胎泥塑的左贤王对他还有点用,没到杀我的时候,一旦他羽翼丰满,定不会让我再居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贤王要位,到时候要杀要剐,便全凭他心情了。

雕陶,我知你跟我这些年,是打从心底里瞧不上我,也知你心仪兰鞨,当初若不是他拒亲,你也不会委身嫁我。你凡事要强,心里的抱负绝不只是混吃等死。雕陶,我且问你,若我有心与朴须族联手,在冒顿还未站稳脚跟之际给他致命一击,你身为朴须族长女,能否下此决心?

雕陶一时怔住,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从未觉得如此陌生的夫君,心跳如擂鼓,稍顷,终于给出了她的答案:不只朴须族,我还会写信给呼衍黎,说服呼衍部和东胡王,为你加权。

挛鞮绛宾甚为满意地拍了拍雕陶冰凉的手,唇角弯出一丝冷笑:我这把刀磨了近二十年,也该到了用时。利刃出鞘,第一个刀下鬼,便是兰佩。

......

赵绮幽幽转醒,顿感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脱了位,动弹不得。

那种撕裂般的疼痛阵阵钻心,她不觉蹙起眉,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赵实闻声奔到榻前,急道:可是哪里疼得厉害?

赵绮见哥哥清癯的脸上,黑眼圈乌青,肤色苍白,满是担忧焦急,她心有不忍,轻轻摇了摇头道:没有。

想起自己昏过去前,被她压在身下的大阏氏,赵绮有气无力地问道:大阏氏她......

赵实忙道:大阏氏无事。

赵绮这才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

这一觉,她昏昏沉沉睡了近两天,再睁眼,已是隔日的晌午。

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着,温热而柔软,她缓缓抬眸,看见了正坐在榻边的大阏氏。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兰佩拭去眼角的泪珠,展颜轻轻拍着赵绮的手道:这下没事了!鞠婼阿姆说了,你今日晌午前必能醒来,便是能好了!

赵绮的嘴唇动了动,兰佩看出她是要喝水,还不等她开口吩咐,一直站在案边的兰儋已经倒了斛清水递过来。

兰佩接过,开始一口一口喂赵绮喝水。

兰儋站在床榻边没走,看着兰佩喂赵绮水喝。

赵绮这才发现,原来兰儋也在帐内。他那高大的身躯遮住了窗牖外的日光,长长的影横落在她床榻上。

她一个分心,喝水时不小心呛到,开始不住地咳嗽,震得五脏六腑拧绞到一处,疼得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自额前渗入乌黑云鬓。

兰佩见她咳得不住,知她有内伤,又不敢碰,正焦急间,兰儋已冲到了榻前,说了声:赵姑娘,多有得罪,便上手捏住了她两侧的耳廓。

那是他小时候常犯咳疾,干咳不止时,母阏氏惯用的方法。

温热的掌心依次按摩耳廓腹背部两侧,至耳廓充血发热,再提捏耳垂,可迅速止咳。

随他的这一番操作,赵绮的咳嗽是止住了,可见他伏在榻前,那张俊毅的脸庞近在咫尺,两耳被他的掌心和指腹揉搓着,烫如滚水,赵绮全身犹如电击,心跳狂乱不止,这感觉,并不比方才咳得撕心裂肺时要好多少。

兰佩瞪着惊诧到无以复加的大眼看着兰儋,见他一脸坦荡,捏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双耳又揉又搓,简直不成体统,赶紧用胳膊肘怼开他,斥道:你在做什么?!一边去!

兰儋被兰佩这么一推,向后退了两步,站住了,看着赵绮已然涨成了绛红色的脸,解释说:赵姑娘,兰儋无意冒犯,只是幼时母阏氏曾教我,这样可以最快速的止咳,赵姑娘可感觉好些?

赵绮讷讷说不出话来,连看都不敢再看他。耳廓上灼热的触感还存留着,约莫那一双耳红得能滴出血来。

兰佩狠狠剐了兰儋一眼,心想他还真是个愣蛋子,不知人家姑娘心意也就罢了,怎能这样直接动手,人家赵绮本就是中原女子,性格再外放,也不比匈奴民风彪悍,他这上手就把人家姑娘耳朵摸了个够,让赵绮今后再面对他时要如何自处!

兰儋倒真没多想,他只知赵绮救了兰佩,与他有恩,与整个兰族有恩,见她咳得痛苦,单纯想让她好受些,本就是急救的办法,无需顾及那许多。

兰佩轻轻叹了口气,对赵绮说:赵姑娘,那日你搏命相救,兰佩和肚里的孩儿欠你的这份恩情,没世难忘。若是你不嫌弃,今后我便与你姊妹相称,以报答你的这份恩情。

赵绮艰难地想要挥手推辞,被兰佩按住,又道:你如今身受重伤,赶紧养好身子要紧,其他的,都可从长计议。

这两日,兰佩睁眼闭眼间,总是反复想起那日遇袭的情景。在那般危急的情形下,不顾自身安危飞扑过来将她护在自己身下,兰佩可以肯定,赵绮当时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那种为了保护她,可以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本能。

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让一位来自中原,和她认识时间并不久,交往情谊并不深厚的女子如此舍命相待。但无论如何,她不得不说服自己,从此事中放下了因前世种种对赵实兄妹的偏见。

也开始重新看待赵绮心仪兰儋的事。

她想,如果赵绮当真那么喜欢兰儋,有她从中调和,此事倒也并非不能从长计议。

妹妹,右贤王身体抱恙,我需回去一趟,不日即将动身。我来是要告诉你,安心在此养病,我会让兰儋去和你阿兄说,待你身体好些,送你来奢延城住些时日,可好?

赵绮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个好字。

兰佩满意地弯起唇角,说:你才刚醒,不要费神,我差鞠婼阿姆再来看你,我不在单于庭的时候,有什么事你就找他

兰佩说着,用手指了指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兰儋,然后自己也站了起来,对赵绮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握了握赵绮的手,松开,转身朝帐外走去,走了两步兰佩才发现,兰儋没有跟上来,还像根木头似地杵在那,愣愣地看着榻上的人。

兰佩忍不住叫他一声:兰儋!

兰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抬起步子,随兰佩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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