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恶劣的突发事件完全破坏了蹛林大会的祭祀仪式,在信奉神灵的匈奴人看来,许是太阳神对冒顿杀父自立的不满,以此惩戒。
想当初,他本已提出放弃太子之位,之后竟在自己的婚礼上大开杀戒,一连杀死了自己的父王、弟弟和二阏氏伊丹珠,致单于庭血流漂杵,之后又对逃亡的休屠王呼衍逐侯赶尽杀绝,手段之狠辣铁血,令人生惧,单于庭内在这场政治清洗中留下命来的王室贵族们莫不迫于他的淫威,不敢不服。
谁知就是这样一个对内铁腕血腥的匈奴王,对外竟是个倒霉软蛋,东胡王两次派使者来提出的无理要求,他竟都应了,为了避免与东胡一战,自己的爱马阏氏都能拿去送人,实在是懦弱可欺,毫无下限。
终于,就连英明的太阳神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蹛林祭祀发生的这一幕,不正是最好的验证吗。
众人惊魂未定,暗自唏嘘,见冒顿策马重又回到神木祭坛前,都紧闭嘴巴,等他发话。
就在人们以为他会为此事定性,以巩固王权之威时,谁知他竟沉声开口道:孤近日在筹谋一事,因需举全国之力,且耗资巨大,颇摇摆不定。今日之事,或是太阳神天启,助孤定下决心,誓将此事办成。
众人不知何事,面面相觑间,听大单于徐徐说出了他的建城计划。
若是茏城高筑马面城墙,上筑垛堞,内置瓮城,城中专设祭祀高台,今日又岂会被这区区百匹野马冲撞至此,孤心意已决,命右谷蠡王赵实、浑邪王铁拂负责修筑支就城、茏城,其余城鄣要塞,待时机成熟,由各封地部落首领主建。
冒顿话音刚落,铁拂便领命上前,深深叩首道:臣遵旨。
刚才还在为这场祭祀受太阳神责罚而质疑大单于的王室贵族们,此刻瞠目结舌,其受惊程度,丝毫不逊于遭野马冲撞。上了年纪的,如丘林贝迩,一方面无法接受在匈奴境内筑城,让一部分匈奴人变逐草而居为农耕定居,一方面又对冒顿提出的增加匈奴本土粮食产量,以城郭作为军事防御据点的重要性颇为心动,而那些年轻的小王们,因仰慕中原贵族的高宅深院许久,也极想在各自封地筑城后,拥有一处精致奢华的王室府邸,因而莫不对冒顿的提议交口称赞。
见建城提议已基本被各部落首领接受,冒顿朝众人颔首道:如此,今年的蹛林祭祀礼成!
语毕,王族们面色各异,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有序散去,冒顿却留在祭台前,开始仔细查看那些野马踩踏的痕迹。
拓陀跟在他身侧,围祭台查看一周后,又继续随他往密林中去。
侍从远远跟在后面,冒顿眉头紧锁,看着林中那些杂乱的马蹄,低声问拓陀:你觉得,此事仅是巧合,还是人为?
拓陀不敢妄下定论:臣说不好。
冒顿一针见血:那就是,你也觉此事甚蹊跷,并不能断定只是巧合。
拓陀只得说出心中所想:臣只是觉得,这群野马冲撞之时,恰逢大阏氏走向神木,且所有马匹奔逃的方向,皆朝大阏氏而去,若只是巧合,又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冒顿点了点头:你所言极是。孤可以断定,此事属人为,意欲对大阏氏及其腹中胎儿不利,送走哲芝时,孤曾有此担忧,只是没想到他们竟下手如此之快。你替孤盯好了,如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来报。
拓陀明白大王所说何人,遂叩胸领命:臣遵旨。
......
兰儋将兰佩送回银帐,鞠婼接到消息,已经侯在那里,细细看过之后,告知大阏氏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体并无大碍,开了安神药,服侍大阏氏喝了。
兰佩不放心赵绮,催促鞠婼阿姆快去替赵绮诊治,鞠婼听说了大阏氏是被那个来自中原的赵姑娘所救,从银帐出来,又去了赵绮的毡房。
毡房内,一位巫医正在施救,赵实不便进去,远远站在门外,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此刻难掩焦急之色。
床榻上,赵绮仍是昏迷不醒,鞠婼挥手示意那巫医让开,自己解开赵绮亵衣,前后看过,不见外伤,只背后有两处青紫,用手轻轻按压,并无异样之感。
她沉吟片刻,命人速凿地为坎,下置温火,将赵绮置于火上,四肢皆由人按住,自己脱鞋,踩上了她的后背。
不过三下来回,只听赵绮猛烈的一阵剧咳,喷吐出一口献血,鞠婼长吁了一口气,将她抬回帐内,自己欲去巫医所制药。
被赵实拦住:阿姆,舍妹她......
鞠婼面色淡然:恶血已出,应无大碍,奴要回去给赵姑娘配药了。
赵实这才放下心来,不住称谢,目送鞠婼离开。
冒顿自神木祭台回到单于庭后,先去银帐看过兰佩,听兰儋说她和胎儿均无事,见她喝了安神药已睡下,便又匆匆回到金帐,命赵实前来议事。
冒顿屏退左右,立于那鼎兽面衔环博山炉前,见赵实进帐,免他行礼,问道:赵绮如何了?
赵实仍是毕恭毕敬行了礼,方道:禀大王,舍妹已脱离危险。
冒顿点头,凛然道:子初,今日事,若不是她舍身相救,后果恐不堪设想,是孤欠她的,孤记下了。
赵实诚惶诚恐:大王言重了,若说相欠,从前是大王救我兄妹于水火,我兄妹二人能有今日,全仰仗大王信任不弃,此次不过是舍妹行人臣应尽之义,大阏氏身怀匈奴王之后,万金之躯,为保大阏氏母子平安,我兄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冒顿看着这个被他救下的中原王族之后,颇生感慨。若不在中原被逼走投无路,这个赵国王子又怎会投他麾下,说这一番就连匈奴王室贵族们都未必能说出的铮铮誓言。
冒顿沉吟片刻,问他:子初,今日事,你觉得是何人所为?
赵实斩钉截铁说出两个字:雕陶。
冒顿明知故问:何以见得?
赵实知大王只是想从他口中说出心中已有判断,遂沉声道:雕陶爱女哲芝嫁大王后被送东胡,大阏氏此时有孕在身,雕陶心中不忿,伺机报复。
冒顿面色如水,看不出心中波澜,随着他的话,又问:依你所见,该如何处置?
赵实这次没有立即作答,思忖片刻方道:按兵不动。
这倒是冒顿没想到的。他以为赵实既已确定目标,应会开口请求彻查此事,还赵绮一个公道。
为何?
一无证据,彻查易打草惊蛇,且未必能查出结果,二来,雕陶身后是挛鞮王族和朴须族,非王既贵,皆掌万骑,大王如今正在筹谋对东胡一战,不宜于此时动摇国内执政根基,三则......,赵实说到这里顿住了,似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冒顿挥了挥手道:旦说无妨。
赵实这才说道:大王当初杀父自立,强势主政单于庭,王室贵族们嘴上不说,心中却是忌惮大王霸权军威,不敢不服,大王不杀挛鞮绛宾,非他罪不该死,而是需借此表明,大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且哲芝身为左贤王爱女,嫁与大王后被送东胡,这才刚去不久,若大王此时无凭无据降罪,恐难以服众,寒了一众王室贵族的心。
赵实所说,实则正是冒顿心中所想。
不论挥师东胡抑或动土筑城,都需王室贵族的支持,是以即便知道今日之事幕后主使是谁,念及国之大计,唯有暂且隐忍。
金帐之外,一轮滚滚红日坠入莽莽草场深处,暮色四合,帐内光线渐暗。
冒顿走上前,亲昵地拍了拍赵实的肩,叹道:知孤者,子初也!
赵实垂目,恭敬道:大王,东胡使者不日将三进单于庭,为臣是否等此事过去之后,再前往铁拂封地协助建城?
冒顿想了想,知他是因赵绮负伤,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单于庭,遂痛快应允:可。此事不急,待赵绮养好身子,你带她同去!
赵实敛衽郑重叩谢:谢大王!
......
兰佩醒来时,天色早已黑透,帐内灯光幽暗,明灭不定间,瞥见冒顿和衣躺在她的身侧,正凝神望她。
见她睁眼,他轻声问她:醒了?
兰佩点头,口干舌燥,哑声说了句:水。
冒顿连忙翻身下床,替她斟满一戽水,送到她唇边,看她喝下,问:可还要?
兰佩摇了摇头:不用了。
许是喝了安神药的关系,她一时发晕,缓了会,才想起今日事,忙问冒顿:赵绮怎样了?
冒顿扶她躺下,替她盖好被,说:无碍,已经醒了。
兰佩这才放下心来。不期然又想起今天经历的一幕,兀自一阵后怕。
事发突然,当时忽见那群野马似洪水般朝她冲来,她根本避无可避,眼看着身边士卒被冲散倒下,千钧一发之际,若是没有赵绮扑将过来,还不知她抑或是她肚里的孩子,如今是生是死。
蓁蓁,冒顿此刻看着她,亦是后怕不已,他方才一直揪着心,望着她的睡靥,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哑声道:想不想,回奢延城看看你父亲?
兰佩一愣,侧过身望着他,不可置信道:自然是想,大王何意?
冒顿轻叹了一声,道:东胡王即将派使臣再次来到单于庭,索要两国之间瓯脱之地。前两次我皆忍下,并非畏战,只是为了让其放松戒备,他越觉得我可欺,越不将我放在眼里,我突袭的胜算越大。如今时机已到,待这次之后,我欲趁其不备,领军亲征。
他说的这些,兰佩在前世均已经历过,原来这便是为何她刚被送东胡不久,他旋即突袭东胡王庭,用鸣镝射死了东胡王的原因。
以爱马和阏氏做饵,解除东胡王对他的戒备之心,在东胡王庭毫无防备之际,如天降神兵般杀过去,一举灭国。
老谋深算,狠辣如斯,这才是真正的匈奴王。
兰佩不语,听他继而道:蓁蓁,今日之事颇多蹊跷,我担心单于庭内有人欲对你不利,待我突袭东胡,若是留你一人在这单于庭,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奢延城固若金汤,又有右贤王在侧,对你最是安全。恰此次莫车来单于庭参加蹛林大会,可由他护送你回去,我再让鞠婼阿姆与你同去,除了照应你的身子,正好也可去给右贤王诊治。蓁蓁,你便在那安心待产,待我从东胡回来,亲自去迎你和孩儿回,可好?
为了保她母子平安,他已将所有都考虑到了,甚至让鞠婼阿姆和她一起回去,如此一来,她不日便可见到父亲,还有阿姆替父亲诊治,她还有什么可说不的呢。
兰佩几乎不假思索,当即应下:好,臣妾谨遵大王旨意。
冒顿握住她的手,语气颇多无奈:只是以你现在的身子,要经如此长途颠簸,也是苦了你和孩子,我会吩咐莫车,将马车尽量安置舒适,路上不必赶,另外,我会再拨五百骑护送你回,以保万无一失。
兰佩点头,一双晶亮的眼剔透如琉璃:谢大王!臣妾何时动身?
冒顿原以为,夫妻即将分别,再见不知要到何时,他又将领兵亲征,战场瞬息万变,刀枪无眼,她怎么也会表现出对他的依恋和挂怀,谁知她这副模样,心似是已经飞去了奢延城,一心只想着动身的事了,并未对即将到来的分别表现出一丝的不舍。
不由得心中漾起一阵苦涩。
即便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他在她心中,终究只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压下心中酸楚,淡淡道:尽快吧,三日后。
兰佩实际是想让鞠婼阿姆能早些到奢延城,为父亲看病,要是依她,明日就能动身,转念一想,这次回去恐怕住的日子不短,要做在那里生产的打算,需准备的东西也的确不少,于是勉为其难地说:好,那就三日后吧。
冒顿看着她满脸期待,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就那么急着回去?
兰佩这才察觉出他情绪低落,知是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了,可不知怎的,一想到能回奢延城看父亲,想到她怀孕剩下的几个月都可在奢延城度过,心中的雀跃便不由己,瞥见他一脸的不快,她只得装装样子,抿了抿唇道:也没有,我还挺舍不得那些孩子的,私学才开了没多久,好多东西都还没开始教......
她这样子装得实在太过敷衍,不舍的话虽出自真心,可与他半点关系也无。想到这次他若是战死东胡,她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奢延城放飞自我了,冒顿不由地怒从心起,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带着惩戒和报复意味地强吻住了她。
兰佩吃痛,唔地一声想要推开他,怎奈越是推搡,他越是吻得用力,几乎用牙齿撕拽着她的双唇啃咬,不多时,丝丝腥甜充斥在两人舌尖。
这样的吻,对兰佩而言不啻于受刑,她实在搞不懂,明明是他提出放她回去,她不过是顺他心意,为何又横遭此刑。
她顾及肚里孩子,不敢使劲推搡,嘴里唔囔着叫着他的名字抗议:冒顿!
只可惜那些字都在他的唇齿间被吞了音。
想到男人打仗,女人生子,均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经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想到她怀着他的孩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直至临盆,他却不能陪伴在侧,想到她根本想不到这些,只一心急着离开单于庭,离开他,冒顿的心中如同被一道细密的丝线勒过,令他无法喘息。
帐外北风又起,呜呜地掠过半人高的黄草,横冲直撞,波涛汹涌。似是要将这一季的秋风刮尽,一夜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