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佩正想着找机会和兰儋说赵琦的事,不想他这么快自己便找了来,遂让小狄在帐外守着,自己给哥哥倒了斛羊乳,招呼他坐。
兰儋面色沉肃,坐下后不等兰佩开口,抢先道:大阏氏今日是否与大王闹了不快?
兰佩微怔,不答反问:怎的了?
兰儋见妹妹是这态度,更加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目光一黯:可是因为大王要娶二阏氏的事?
兰佩压下心头烦躁,淡淡道:哥哥想说什么,不妨明说。
兰儋轻叹了一声,劝慰:我知大王娶二阏氏你心里不好受,但我上回也与你说了,大王身为匈奴大单于,行事有诸多不得已,你是他的大阏氏,敬他爱他自不必说,遇事,更要多多体谅他......
兰佩差点要被兰儋的这一番话逗笑,轻嗤了一声,道:哥哥有所为不知,我就是太过体谅他了。
兰儋不解其意:怎么说?
兰佩抿了抿唇,本不愿多说,又怕哥哥担心再告知父亲,只得硬着头皮解释,语气颇多无奈:自大王头次与我说起雕陶阏氏为哲芝说亲,我便让他以大局为重,后他决定纳娶哲芝,虽未与我商议,也未告知,但我还是恪守大阏氏本分,尽心筹备大王婚礼,扪心自问,我无愧大王,更无愧我匈奴大阏氏的身份。人事已尽,大王仍要与我发难,我又能奈之何。
兰儋默默听着,思忖片刻,忽而发觉自己将事情想反了。
整半天,原来吃味的不是自己妹妹,而是大王。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叹道:我知道了!难怪大王这些日闷闷不乐,今日还跑去北大营借故打打杀杀,整得人仰马翻,他这是恼你不把他娶别的女人当回一事,恼你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兰儋这么快便能想到的,兰佩又岂会不知,只是她知道了又能如何,自他上回烧了那羊皮卷和香囊,对她的态度便似变了个人,接连夜宿金帐不归,难得回来的那晚她还醉了。
都说自古帝王心思难测,深如瀚海。哲芝的事,只是加深了两人之间已然存在的那道裂隙,至于裂隙缘何而起,她无法也无力揣测。
许是前世被他伤得太深,他不来找她,她又何苦去自讨没趣。饶是这样,今日她还是以送婚服为由,主动去跑找他,谁知随后发生的种种不堪,倒不如不去。
她回来之后冷静下来细想,自己当时因前世事,冲动了。再疼,不过忍一忍就过去的事,依了他又能怎样。没准等他强要了之后,对她的态度会少有转圜也说不定。
结果刀一出鞘,便是伤。刀刃虽是向她自己,看他最后那副模样,伤得却是比她更甚,竟连那把刀是他所赠,也认了。
罢了。
事已至此,再想后悔又有何用,兰佩轻叹一声,对兰儋说:我的事,我心里自有分寸,大王明日大婚,我不便与新妇争宠,等这阵子过去,我再去找大王好好说说,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
她说着稍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兰儋的反应,试探着说:如今已过了弱冠之年,也可考虑终身大事了。
兰儋一愣,下意识拒绝:我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些。
见兰儋一脸正色,兰佩稍稍松了口气,问:那,哥哥可有意中人了?
大阏氏突然问这些,兰儋还以为她是看中了哪家姑娘要与他说媒,连连摇头,郑重道:自然也是没有,我志在随大王开疆拓土,重振匈奴国威,短期内都不做此打算,大阏氏你莫打我主意!
兰佩见兰儋神色凝重中带着不悦,知他此言非虚,想是自己多虑了,或只是赵琦属意兰儋,而兰儋并未开窍。
她点了点头,轻叹道:如此最好。我也就这么一问,你勿多心。
......
哲芝大婚这天,天空中低沉着乌压压的黑云,风大得将道边太阳旗连根拔起,萨满唱念祝祷词,巫衣上白色牦牛毛被风追得根根竖立,铜铃哗哗作响。
兰佩站在右首位,见一对新人相携远远走来。
大风将那红色婚服吹得凌乱不堪,但新人的脚步却迈得异常稳健。
她心中一时涌上难言的况味,脸色却是如常,带着端庄矜重的神情,目睹新人祭拜天地先祖,在震耳欲聋的鼙鼓声、欢呼声中完成结婚大典。
风是雨的头。
狂风一直吹到了日暮时分,紧跟着,瓢泼雷雨自天空倾倒而下,那闪电从天际直劈下来,雨势越下越大,全然没有停歇的意思,原本为庆祝单于大婚,夜晚于单于庭举办的篝火大会被迫取消,金帐内的宴席也没持续太久,便都匆匆散了。
哲芝坐在婚帐内,听雨声如鼓点,咚咚砸在毡帐上,心也跟着狂跳着。
直到现在,她还似在梦境中的云端之上飘浮,甚至连自己已经是大单于的二阏氏这件事,仍是不敢相信。
那天,当母阏氏喜笑颜开地跑来她的毡帐,告知大单于已经同意纳她做二阏氏时,她呆愣了足足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个人,她因为害怕而处处躲着,又因为钦慕而时时念着的人,真的,真的同意娶她了?
她真的,就要成为他的阏氏了?
从前,她怕被旁人看穿自己的心思,就连毡帐都不敢出,被母阏氏翻出那副羊皮画后,她曾用自己的命去护,她万不敢想,也不曾想,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大婚定得仓促至极,虽这些天,母阏氏、阿姆,甚至就连大阏氏都对她说了些夫妻相处之道,可一想到她的夫不是别人,而是她日日守在闺中,一笔一划描画的他时,她还是忍不住的一阵悸动惶惑,不知所措。
她是那么的惧他,敬他,慕他,从今往后,以他二阏氏身份,她该如何与他相处?
铜漏声声,眼看距离他回帐与她完礼的时辰一点点逼近,哲芝端坐在喜榻之上的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着,一直到听见帐外高呼大单于回,因有着前两次大王大婚都未回喜帐完礼的前车之鉴,喜婆以为这一次自己也不过是个摆设,没想到大单于竟这么快便回,不禁低低惊呼了一声,连忙开始准备。
哲芝交握的双手冰凉,全身却一阵阵发着热汗,直到眼前的红纱被蓦地挑起,一双闪躲的小鹿眼不得不对上那个男人狭长深邃的眼,脸颊倏地如火烧一般滚烫,只勘勘看那一眼,又飞快避开了。
喜婆双手奉上青铜合卺尊,不等念完祷词,冒顿已一饮而尽,极是痛快。哲芝见状也赶紧喝下,颤巍巍的一双手将那青铜尊放回锦案之上。
持续一天的婚礼至此礼成,喜婆长吁一口气,放下帷帐,躬身退出喜帐。
帐内不闻丁点声息,更衬得屋外雨声大作,惹人心焦。
哲芝不敢抬头,只见衾毯上那一双沾了雨水和泥污的麂皮靴面,犹如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良久,她自这被无限放大的雨声中,听见他开口,沉缓道:你可知,私画私藏孤的画像,是何罪?
话音刚落,帐外一声闷雷炸响。哲芝全身一凛,已从床榻滑到地上,跪地叩首,颤声道:死罪。
冒顿弯腰,一双大掌紧攥她的双臂,将她扶起,看着哲芝煞白的小脸,淡声道:你我已是夫妻,二阏氏罪不当死,不过
他手劲一松,哲芝因惯性跌坐回床榻上,听他又道:放眼这单于庭内,上至左贤王,下至裨小王,生死于孤,只是一念之间,二阏氏自然也不例外。是生是死,端看二阏氏是否听孤的话了。
左贤王即挛鞮绛宾,哲芝听到冒顿提及自己的父王,不知其中缘由,身子抖成了筛糠,讷讷道:臣妾全听大王的。
冒顿的语调逐渐转冷,像是生怕她听不清,记不住,不疾不徐地说:其实与你倒也不难,不过是,这毡帐内发生的一切,除你我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人知便可。
顿了一顿,他问道:记住了吗?
声音不大,听起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决绝。
哲芝忙不迭点头:臣妾记住了。
今日大婚,你也累了,早些歇下吧。说罢,冒顿甩手出了喜帐。
哲芝顿时全身瘫软,匐倒在榻上,已然吓破了胆。先前那点对于新婚的幻想顷刻间灰飞烟灭,心中一遍遍呼唤着太阳神,祈祷着让她的新婚夫君,此生都不要再踏入这毡帐半步才好。
......
大单于新婚,转眼一旬有余,夜夜宿于二阏氏帐内,即便在金帐,用膳也唤二阏氏作陪,单于庭内,人人都道大王宠幸新妇,大阏氏失了宠。
兰佩连日只觉得身子困乏,懒得出帐走动,对于那些流言蜚语不过一笑了之,并不予理睬。
这日,小狄进帐伺候时一语不发,脸色很是难看,兰佩留意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眼皮红肿,一看便是哭过。
小狄胆小,在外从不多话,更不敢仗着是大阏氏的人颐指气使,说不定是被人欺负了也未可知,兰佩不禁问道:怎么了?
小狄摇头说无事,兰佩更觉蹊跷,语调不觉严厉,让她照实说。
小狄知道瞒不过,噗通一声跪下,断续说起雕陶阏氏目中无人,丘林部落上贡单于庭的皮子,不等送到大阏氏这里,她先命人截了去,挑了最好的银狐皮,白貂皮留下,说要给二阏氏做大氅,之后才让给大阏氏送来。她知道后气不过,和雕陶阏氏的侍奴玡莨理论了两句,谁知竟被玡莨推了个跟头,将剩下的皮子一古脑全砸到她身上。
兰佩难得见小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静静听完,扶小狄起来,唇线一抿,安慰道:让你受委屈了。
小狄哽咽道:奴不委屈,奴是替大阏氏不平。
兰佩点头:有你这份心便够了。不就是几块皮子吗,她喜欢让她先挑便是,犯不上为此等小事与她计较。小狄,我知你原就是谨言慎行的性子,如今大王宠幸哲芝,以雕陶为人,难免跋扈,你是我帐里的人,在外更要谨慎行事,切不可被旁人抓了把柄去。你且记住,多行不义必自毙。
小狄心中不服,但既然大阏氏都如此说,她自然也只能听命行事,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开始伺候大阏氏用晚膳。
兰佩对着食案上的羊羹,光是闻那味道,便止不住的一阵恶心,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箸沙葱,便让小狄全撤了。
小狄当是大阏氏心情不好,没有胃口,也没多问,便撤了食案退出了银帐。
夏日,单于庭的天黑得晚,兰佩用完晚膳,见帐外天光依旧大亮,又觉呆在帐内胸闷气短,遂将连日里不曾盘起的长头在头顶拢了个高髻,出帐散步。
扑鼻一阵幽幽青草香,庖厨青烟袅袅,牧人骑马赶着羊群归圈,家犬自外围欢快的奔跑驱赶,兰佩听着挥马鞭发出的脆响,经过那一大片雪白的羊群,往白鹭泽走去。
今年雨水大,白鹭泽边的芦苇生得又高又密,远远看去,几乎完全遮住了那汪水面。
她沿着芦苇荡里,被踩出的一条泥泞小路缓缓走着,微风吹来,芦花不时扫过她的脸颊,一伏一倒间,她隐约看见芦苇荡里,距她不过几步之遥,有另一个人影穿梭其间。
看身形,是个高大的男子。
眼看天色渐暗,她心头倏地有种不祥之感,不等看清那人相貌,转身调头疾走。
未等走出几步,那人影竟自她的前方斜插出来,横亘在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兰佩低低惊呼出声,抬眸,看到了她在这单于庭内最避之不及的那个人
赵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