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衣坊连夜赶制的婚服,于大婚前一日送进了大阏氏的银帐。
兰佩仔细看过纹样绣工,命分别给大单于和哲芝送去。
转念一想,又让把大单于的婚服留下来:大王的我去送吧。
他决定纳娶二阏氏这么大的事,至今未对她说过一个字,自那晚订婚宴她醉酒,他来了又走,便没在她面前露过脸。
情诗和香囊早已烧成了灰,如今若说要闹别扭,明明是她更有道理吧。
当然,她主动去给他送婚服,绝不是要在他大婚前夕去与他闹别扭。只是有些事,与其这样憋闷在心里,不如当面说开。
毕竟,她此生既嫁与了他,便是抱定了一条道走到黑的打算。
本就前路不明,怎还能将身边的灯盏尽数吹熄了呢。
这样想定,兰佩让小狄替她梳洗,花心思点了素淡的妆面,乌发挽了髻,取根碧玉簪斜插入鬓,换一身青色罗衫,娉婷飘袅,似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
小狄捧着大单于的婚服跟着,两人来到金帐才得知大王不在帐内。
去哪了?
兰佩问守帐侍卫,却回做不知,兰佩站在金帐门口,蓦地想起幼时在单于庭,冒顿为躲她,总是借故将她支走,然后躲起来害她好找。心中不禁一阵怅惘。
也不知自己那时为何那么执着,明知冒顿有意躲她,还总抱着哪怕把单于庭掀个底掉也要找到他的决心,魔怔似的。
如今,冒顿应再不会有意躲她,可他不在金帐又会去哪呢。
毕竟明天便是祭祀大典和他的结婚大典,如此重要的场合,他今日定不会走远。
兰佩心念一转,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冒顿的母阏氏。
像是冥冥中有意念牵引,她带着小狄一路疾走到了位于祭祀神龛北边的那处高冈。
冒顿的母阏氏丘林扶罗的安葬地。
草木漫发,山尖葱绿一片,白云朵朵只手可摘,于山冈投下连绵的影。
果不出所料,兰佩远远便见拓陀束手,脑门晒得泛油光,一人两马立于山冈阳面的坡地上,见兰佩找来,十分惊讶,行礼叫了她一声:大阏氏。
兰佩朝他摆了摆手,问:大单于可在冈上?
拓陀点头。
兰佩便叫小狄拿着婚服等在下面,自己提裙裾迈上山冈。
走到身子发汗,微微喘息,兰佩在冈上站定,一眼只见丘林大阏氏的墓冢,却不见冒顿人在何处,她迈着犹疑的步子绕道墓冢后部,眼前一幕竟与她先前设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原以为,冒顿会于新婚之前来看母阏氏,是有些不便对旁人道的话想对母阏氏说。
可谁知,他整个人斜倚墓冢之上,束辫长发披散风中,左衽半开,露一侧胸膛,一腿屈膝,一腿伸得笔直,手提一支熟牛皮酒囊,正仰脖往口中灌酒。
那酒灌得太急,不时沿嘴角顺喉结流入胸膛前襟,衣衫已然湿了一片。
刺鼻的酒气,她站在离他丈远的地方都能嗅到。
听见她的脚步,他略显迟疑的偏头看来,一双深邃的桃花眼里荡着滟滟光波,只那么深情地看了一眼,又迅速黯淡下去,冷言道:何事?
兰佩被他这混账态度噎到,再三告诫自己不是来找他吵架的,幽幽吐出一口冤气,毕恭毕敬道:大王明日大婚的婚服已赶制出来,臣妾是专程来给大王送婚服的,见大王不在金帐内,冒昧找来此地。
冒顿听闻,嗤笑一声,不再看她,又开始仰脖灌酒。
兰佩极力压下胸中闷火,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又说:大王明日大婚,今日不易过度饮酒。
此话说完,她旋即后悔。
悔断肠的那一种。
因她想起,他娶第一个大阏氏呼衍乐那晚,是如何喝酒喝到差点送了命去的。
还,放着新人暖帐不闻不问,强吻了她。
大婚之夜都能那样,这不过新婚前夜,于他又有何禁忌可言。
自己失言,倒像有意提醒他历历过往,往疤上撒盐。
他停下手里动作,转过头来定定看她,那眼神,如同凌迟的刀,报复似的一层层剥她的衣服,皮肉,要看她的真心。
兰佩被他看得心眺紊乱,心想以他现在这般状态,想要把话说开定是没可能,遂稳住心跳,看似波澜不惊地淡声道:大王若无别的事,臣妾便先告退了,婚服我留给拓陀,大王明日好穿。
说完转身欲走。谁知前脚刚迈,耳边只听咻得一声脆响,便被一支皮鞭拴住了脚踝,那皮鞭向后发力,她立时重心不稳,被绊得直挺挺向后倒去,未等口中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被他接住,揽入怀中。
紧跟着,他一个翻身,便如醉酒那晚重现,在这无人的山冈之上,将她压于身下。
你就那么急着,把我推到别的女人身边?
男人的酒气喷在她脸上,深棕色的双瞳锁着她惨白的一张小脸,释放出的危险信号,甚至比他娶呼衍乐的那晚更甚。
兰佩吞咽口水的小动作暴露了此刻的紧张无措,说出的话却是半点也不怕死:是大王要娶别的女人,臣妾又如何拦得住!
冒顿微微一怔,旋即竟不屑地笑了,问她:你拦了吗?
兰佩气他得便宜卖乖,嘴硬:徒劳的事臣妾从不做!
这个女人,实是他活到二十又五,最难对付之首。
不断挑战他的底线,一次次得逞,而他,每每入她圈套气急败坏,越陷越深。
譬如此刻,他恼她连日来对自己纳娶二阏氏不以为意,乐见其成的态度,恼她自那晚醉酒之后,明知道他夜宿帐中,事后也没来找他。
如果她想找他,不管他去了哪里,哪怕他在母阏氏的墓冢前,她也能找得到。
然而最可恨的是她此刻突然屁颠颠找来的理由,竟是要给他送婚服!!
冒顿恨得咬牙,又拿她毫无办法,唯一能够占据上风,显他王者之姿的,也只有那一回事了。
于是,一番攻城略地的强吻落上她的唇瓣,兰佩唔了一声把头偏开,被他大力捏住下巴,又将脸扳了回来。
那力道之大,几欲将她的下巴捏碎,兰佩痛呼出声,嘴一张,便被他的舌堵住。
痛感袭来,前世种种梦魇开始与现实重叠,兰佩呜咽喊痛时不禁心生疑窦
连同她那日醉酒,这已是第二次了,难道,殊途同归,她终逃不过与前世相同的宿命?
是不是接下来,很快就该轮到她被送东胡了?
不!
她一阵惊恐,一阵绝望,不禁奋力抗争,手脚并用,可那花拳绣腿对他而言,犹如隔靴搔痒。
甚至还起了反作用。
一阵刺痛袭来,她眼角濡湿,瞥见他双眸中猩红血丝,想他定是疯了,脑中遵循前世记忆,竟异常清醒地摸索拔出腰间径路刀。
只是这一次,她将吹毛断发的利刃对上了自己。
冒顿多年行走刀光剑影间,对刀剑敏感融入骨血。宝刀出鞘那一瞬,他已酒醒,全身呈戒备防御之姿,电光火石间,正欲夺刀之际,见她竟将刀刃架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之上,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晌午日头刺眼,刀刃紧贴那片雪肌,反射熠熠白光,晃得他微微眯眼。
他停下,怔足半晌,话里的怒意已无需克制:你何意?
兰佩紧握刀柄的骨节惨白,一如她此刻脸色。
我是你的大阏氏,她哑声一字一句道:不是任你恣意摆布的侍奴。
他的眼自那白晃晃的刀刃挪上她的脸,紧绷的唇线,翕动的鼻翼,微颤的睫羽,最后落停在她那双杏眼之上。
多么美的一双眼呵,然而此刻却带着敌意,抗拒,憎恶。
与他对视。
良久。
他紧锁的眉心渐解开,微眯的眼皮半掀,唇角一弯,像是释然,从她身上翻下,起身,兀自整理衣襟,讥道:甚好。甚好。你就好好地当你的大阏氏罢。
说完迈开步,又回身,深不见底的深棕色双眸暼了眼她手里依旧紧握着的径路刀,话音转冷:孤送大阏氏这刀,意在自保而非自残,大阏氏若会错了意,不如趁早弃了。
......
小狄站在山冈下,先瞅见大单于独自从冈上下来,黑脸自拓陀手中夺走缰绳,策马疾驰而去,拓陀见状只得飞奔上马跟去,两人谁也不曾朝她手里的婚服看过一眼。
又等了一阵,才见大阏氏的身影从冈上蹒跚下来,发髻散开,碧玉簪也不知去了何处,眼皮粉肿,明显就是哭过,想要开口询问,又不敢,只得捧着大单于的婚服亦步亦趋跟着。
跟了一阵,被大阏氏拦住:你不必跟我,将婚服送去金帐,务必亲自交给阿承。
小狄点头应是,旋即向金帐的方向去了。
兰佩本想掉头去白鹭泽,对一汪镜面碧水,理一理糟乱的脑子和现状,一转身,竟意外发现赵绮皮革软甲短打,手持六石弓正追在兰儋身后,看样子是在磨兰儋教她射箭。
兰儋似有要事抽不开身,一脸无奈好言解释两句后转身欲走,谁知赵绮穷追不舍,脚底一滑,上半身倏地失重朝前栽去,下意识为求自保,一把抓住兰儋手臂,正正栽进他怀里。
眼看两人呈这姿势呆立了一阵才又分开,且分开时两人的面颊都已染上一层霞粉,兰佩心中一惊,霎时生出丝丝隐忧。
这二人,莫不是在她不曾察觉时,已暗生出了情愫来?
且不说赵实为人为何,今生与她是否孽缘已尽,单从部族利益考量,兰儋若娶了赵绮,兰族便与来自中原的右谷蠡王拴上了一根麻绳,此事对于从中原只身前来,在单于庭内毫无根基的赵实来说,自然是桩乐事,可对兰族来说,如若某天大单于意欲翦除这跟麻绳,兰族和赵实拧成了一股,任谁都跑不掉。
因为知道赵实为人,兰佩担心他此生不得善终,他死不足惜,别到时候,连累了父亲和哥哥。
眼看兰儋已经远去,赵绮也回了自己的毡帐,兰佩再无心思去白鹭泽,想着赵绮对她再好,毕竟是外人,有些话她无法开口去说,只有从兰儋这边入手,要尽快觅个机会,问问兰儋究竟何意,若兰儋心意已决,她虽不好棒打鸳鸯,但个中厉害,还是要与他说到,凡事想多一层,想先一步,总是没有坏处。
回帐后,因一直惦着兰儋和赵绮的事,刚在大阏氏墓冢前聚的一团愁云,倒被稀释了些。
然而另一厢,这事才刚刚开了个头。
大单于纵马直入北大营,以检视近日操练成效为由,随机点了十人与他一对一比试对攻。
兰儋也被从单于庭叫了来,一进校练场,便见场中比武台上,大单于亲自下阵,正和军中士卒近身搏击。
擂鼓声声,纛旓飘展,小卒平日里哪里见过这阵势,莫不向比武台引颈,呼声阵阵。
被选出的士卒一面忌惮大单于的尊贵身份,且都知晓他明日就要娶亲,断不敢让大单于负伤,一面又招架不住他的拳脚,若是不用足全力,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几个回合下来,都自知不是大单于的对手,遂也拼了,结果竟无一人能与大单于对战超过十个回合,多半上来三两下就被打得见了血,鼻青脸肿,掉两颗门牙都是轻的。
兰儋越看越觉不对,冒顿这哪里是在比武,根本就是在以此发泄私愤。
他脚底的步子不觉朝拓陀挪了两步,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大王这是怎么了?
拓陀阴阳怪气:不知,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大阏氏,两人分开后就这样了。
兰儋心如电转,一下便明白了。
应是冒顿要娶二阏氏的事,大阏氏嘴上说无事,实则事都装在心里,和大单于起了龃龉。
自己的妹妹是个什么心性,他还不了解么,兰佩怎可能就那么平静地接受大单于纳二阏氏,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太大意了,怎就轻信了她的话。
场内,被冒顿挑选出的那十人拖着惨败身躯,连滚带爬回到各自队中,冒顿却像是刚热了个身,又开始了第二轮骑射比试。
兰儋和拓陀只得硬着头皮跟上,看他变着法的折磨自己和那些士卒,直到日暮洒金,北大营一万士卒被折腾的人仰马翻,精力过于旺盛的匈奴王这才作罢,未做任何停留,催马又往单于庭奔去。
金帐外,阿承见大王灰头土脸的回了,速安排备汤沐,还不忘将小狄送来的婚服送给大王过目:大王,这是大阏氏着人送来的......
冒顿听见大阏氏三字,脚步顿住,转身冷冷瞥了眼那婚服,脏污的大手拎起,又嫌弃丢下,头也不回地迈入了金帐。
兰儋见状,若有所思地朝大阏氏的毡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