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9 / 114 章 · 4,635

是夜。

铜漏滴答,金帐内唯剩几盏明灭不定的灯火。

赵实安插在东胡的线人快马加鞭,送回东胡王庭最新密报。

线人是赵实还在龙泉驿时便奉冒顿之命安插进东胡王廷的,自呼衍黎率呼衍部残余投奔东胡后,一直暗中监视呼衍黎的一举一动,此次因事出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马加鞭回单于庭报信。

冒顿端坐金帐王座之上,听线人跪拜在地说:大王送出千里马后,东胡王招内臣商议下一步对策,呼衍黎提出让东胡王派使臣前来匈奴讨要大王最心爱的阏氏,东胡王欣然接受,已差人准备使臣出发事宜。

这便是线人不惜博命带回的重要情报。

东胡王在呼衍黎复仇之火的怂恿下,要来匈奴讨要他最心爱的阏氏了。

静。

线人话音落下,金帐内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实递过去一个眼神,线人自始至终未敢抬头,匆匆退出金帐。

王座上的冒顿像是入定,久久不语,身姿不动丝毫。

大王。

良久,赵实沉声开口,唤他一声。

冒顿沉吟片刻,终于一室冷肃中凉声道:子初,此事若孤在帐外听见半点风声,你提头来见。

赵实一凛,当即下跪:臣遵旨。

冒顿缓缓阖眼,册封大典那日,戴上鹰顶金冠的一瞬,在他脑中出现的画面,此刻异常清晰地在他眼前闪回。

当时他曾百思不得其解,兰佩为何会在他的面前惨死在东胡王刀下。如今想来,应是东胡即将来讨要他的阏氏,许是他自立称王时太阳神的天启,让他得以事先预知,若他将兰佩拱手送与东胡王,最终将会是怎样的悲惨结局。

思及此,他不禁攥紧双拳,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若待时机成熟,他定亲自领兵挥师东进,先斩了呼衍黎,那个通敌叛国,为东胡王出此恶毒之计的毒妇,再一刀挥落东胡王的项上人头。

可东胡毕竟是大败过十万赵军,逼得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修筑赵长城的强大劲敌。

而单于庭内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洗政变,昔日头曼培植的精锐大多没能看到王庭隔日的太阳。

若想一招制胜,直捣东胡王廷,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因而,倘若东胡使者不日来访,当真提出索要阏氏的无理要求,他多半还是如前次同意赠予他们匹千里马那般,将自己的阏氏拱手送上。

虽然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乃奇耻大辱。更何况他是匈奴的大单于,堂堂一国之主,自己心爱的阏氏,说送便送了,说出去,会被天下人如何唾弃耻笑,他闭眼都能看得到。

而这,正是他韬光隐忍、做小伏低,所希望达成的预期。

越是让东胡觉得他懦弱可欺,放松对他的戒备,离他吞并东胡,直取东胡王的项上人头,便越近了一步。

只是,送去东胡的那位阏氏一定不是兰佩。

至于是谁,前几日正有送上门拼了命要他纳娶的,比起此时再另挑人选,他倒乐得送个顺水推舟的人情给他那对野心勃勃的叔嫂。

之后,假戏真做,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如此,方可在东胡前来索要他最心爱的阏氏时,稳住东胡,迫使绛宾和雕陶舍女报国。

保他最心爱的女人。

冒顿思定,半掀眼眸,见赵实仍在那跪地不起,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赵实不敢妄加揣测大王所想,但知他的心情定是乌云压境,正强忍克制满腔锵愤,遂不敢多发一言,疾步告退出帐。

此时,甫入单于庭的鞠婼阿姆,已在帐外等候多时。

冒顿本已打算回寝帐,听到通传,不知她有何事,这么晚侯着定要见他,只得命她进帐。

阿姆有何要事?

一天忙碌下来,在亲近信任的人面前,冒顿的神色渐渐覆上一层倦怠。

鞠婼深深叩首,沟壑纵横的脸上凝着沉重,缓声道:大王命奴今日去为大阏氏调理身体,大阏氏身体并无大碍,只是......

她欲言又止,在冒顿射来急切探究的眼神下,和盘托出心中疑虑:大阏氏随身所佩香囊,在老奴前次给大阏氏疗伤时曾留意过,香料产自西域,多种异香均有药效,长期佩戴,恐致不育。

瞥见冒顿逐渐锁紧的眉头,鞠婼忠心耿耿道:当日老奴并不知她日后会嫁与大王做大阏氏,因而未曾多想,然今日老奴见大阏氏仍佩戴此物,便不得不告知大王,若大王有意与大阏氏开枝散叶,此香囊,便要不得。

兰佩随身佩戴的那枚香囊,冒顿是见过的。

不仅见过,还拿着把玩过。

因着象牙雕样式着实精美,他在去月氏之前,从未见她戴过,他还问过兰佩,这香囊是哪来的,闻了闻,又问她里面都有哪些香。

印象中,兰佩当时一把夺走了香囊,随口岔开了话题,并没有回答那香囊是何人所赠,又有哪些香。

如今想来,她那时的反应,着实也有些蹊跷。

他按下心头疑虑,对鞠婼说:孤知道了。阿姆刚回单于庭,今日定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鞠婼诺诺应声,退出金帐。

阿姆走后,偌大的金帐内,倏然安静下来。

已过亥时,单于王庭早已陷入沉睡,冒顿自王座上起身,踱出金帐外,月光如水,溶溶漫过单于庭内绵延的毡帐,阿承提灯在前,引他回寝帐

此时单于庭内,除了金帐,还唯一亮灯的所在。

朦胧的鹅黄色光自寝帐的窗牖投出,于草地上落下片影,那窗后有人在等他归,他的心中一暖,不觉加快了步伐。

推门进去,兰佩果然还没睡,已洗漱沐浴毕,身披一件白色绢衣,青丝如瀑垂泻,樱唇桃腮,肤白盛雪,正斜倚胡榻上,对着一张羊皮卷怔神。

连他进帐都浑然不知。

他心头一软,从身后悄悄逼近,未等她反应,一把抽走她手里的宗卷: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兰佩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帐,再要去抢他手里的那张羊皮卷,已是迟了。

只得低呼了一声:还我!

冒顿不理,将那羊皮卷举过头顶,旋即念了起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这首前世在赵实屋里搜出,作为她勾引赵实证据的《卷耳》,今天竟是赵绮给她送了来,说她识字不多,央大阏氏教她学认字。

兰佩当时看到这羊皮卷上的字,一眼便认出是赵实的笔迹。

她登时心中一凛,见赵绮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不像是兄妹俩有意设计,便胡乱教了她几个字,以她还有别的事要忙为由,打发她赶紧收起带走。

后面陆续有人来禀事,她也没顾上,忙了一天,直到刚才将要睡下时,才看见赵绮竟将这羊皮卷落下了。

说不好她是成心还是无意。

她拿在手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丢进火撑,一把火烧个干净,突然被冒顿抢了去。

他只念出这一句,便停了下来,心知肚明地问她:这是谁写的?

事到如今,兰佩唯有装傻充愣:不知道,赵绮拿来让我教她认字,小姑娘丢三落四,走的时候落这里了。

尽管冒顿知道赵实绝不会,也不敢写这一首男女思念之情的诗赠予兰佩,但不知怎的,在这寝帐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笔迹的情诗,让他的大阏氏攥在手里看到他回来了都不知道,他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兰佩话音刚落,他便将这羊皮卷往火撑里一丢,冷冷道:她若来寻,你便说给我烧了,自己的东西乱丢,叫她长长记性。

兰佩心里咯噔一下,知他即便没误会,多少,心结是系下了。

眼前这个即将带着三十万控弦铁骑,横扫一统整个蒙古高原,并与西汉分庭抗礼的一代枭雄匈奴王,心眼其实比针鼻儿还小。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世,兰佩对此都相当有发言权。

而此刻,她只能权当不知,暼了眼已经在火撑里碳化了的羊皮卷,毫不在乎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着她起身要往床榻上去,谁知又被他拦了下来。

他的目光自她脸上逡巡一圈,最后落定在她腰间。

那里所有的青铜带扣、环佩珠饰,连同他送的那把径路宝刀已尽数取下,只剩一只象牙香囊。

他直直盯着那香囊看了会,又上手摩挲了两下,问:上次我问你,你没答。这香囊是何人所赠?我看你一直形影不离带在身上,甚是喜欢的样子。

兰佩察觉出他神色古怪,问话的语气也隐隐透着不悦,知这次是糊弄不过去了,于是老实回答:呼衍乐送的。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呼衍乐所送,不禁眉头一拧,语气不悦:何时送的?

兰佩底气略显不足:我与乌日苏大婚前夕。

见他脸色阴沉,似正强忍愠怒,兰佩壮着胆子,佯装不解:怎么了?

冒顿顿了顿,一把将那香囊硬扯下来,不给她丁点反应时间,将那香囊也丢入了火撑里。

晦气!

他低低斥了一句。

也不知是在斥已经惨死在他鸣镝之下的呼衍乐,还是斥兰佩至今仍将意欲杀了她的仇人的赠予寸步不离伴在身侧。

那些来自西域的异香,在火撑中炸出些微火花,噼啪作响。

更衬得帐内静的诡异,气氛胶着异常。

今晚打从他回寝帐后,接二连三从她身上夺走东西往火撑里扔,脸色亦是越发阴沉难看,兰佩虽面上佯装不知,但心里多少有点打鼓,说毫不在意是假的。

可她既然摆出了一副无知无辜样,便不好再向他解释什么,只能当作,她并不知道那张羊皮卷上的字是出自何人之手,那个香囊,她因为过于喜欢,而忽略了所赠之人,以及,背后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如果让他知道,这香囊长期佩戴可致不孕,而她正是还没想好要给他生孩子,才一直戴着这香囊不离身,这对一心想和她有个孩子的匈奴王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盛怒之下,又会对她作出何种不理智的事来,她全无把握,心有戚戚。

毕竟,前世他从未留意过自己佩戴的这枚香囊,直到她死,他也不知道这香囊是何人所赠,有何用处。

思及此,她只得低顺垂眉道:臣妾只是喜欢那香囊的精巧样式,戴习惯了未曾多想,大王教训的是,是臣妾考虑不周,还望大王开恩,原谅臣妾这一回。臣妾下不为例。

冒顿听她大王臣妾,字字句句谦恭柔顺,可那话中语气,摆明了只是怯于他的威怒淡淡敷衍,而并非真心悔改,心中不免又添一层堵。

兰佩打小聪慧机敏,在单于庭人尽皆知,且他所了解的兰佩,因喜欢和男孩子骑马射箭,从来都不喜好在身上佩戴这些多余饰物,却又为何独独对呼衍乐送的这个香囊如此爱不释手?

她难道忘了呼衍乐曾是他的大阏氏,为了争宠一心要置她于死地,对她痛下过杀手吗?

还是,对于呼衍乐和他的那段曾经,她根本就不在乎,即便呼衍乐因为妒意要杀她,她也能做到毫不在意?

亦或是,阿姆所说的香囊药效,她也知一二,正是为了不要孩子,才故意一直随身佩戴?

他不愿去想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却又隐隐感到这种可能并非子虚乌有。

呼衍乐于大婚前夕送给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以她的脾气和聪慧警敏的脑袋,不当即扔掉已是给足呼衍乐面子,何至于一直留着,戴到现在?

除非,她一早就知道了呼衍乐的险恶用心,将计就计,将错就错。

只是为何?

她既已身为大阏氏,为何不愿和他要个孩子?须知他们的孩子将来定是匈奴太子,是继承王位的不二人选,多少女人巴巴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为何独她避之不及?

他压下心中愤懑,深棕色的眸子凛了她一眼,仿若那个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了解过的兰佩又回来了,在他面前,她又戴上了那副面具,从未真正卸下过心防。

大概就连嫁他,也都是出于对兰族利益的考量,被形势所逼而不得不选择站队的结果罢。

如今细想想,两人大婚半年多来,她对他何曾倾吐过一个字的情爱之言?

没有,一次也没有过。

即便每次他情难自持,完事后抱着她喃喃倾诉爱意,她也只是不发一言的倾听者,从未给予回应。

他堂堂匈奴王,掏心掏肺对她,却这么被她拿捏于股掌之间。

亏他得知东胡王要来讨要他最心爱的阏氏后,冒着与绛宾和雕陶决裂的风险,还想要以娶哲芝来代替她,只为力保她不被送去东胡。

这一瞬,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娶了哲芝,夜夜宿于别的女人帐内,她又会如何?

还是如现下这般的无动于衷吗?

他紧抿的唇线扯出一丝难言的苦涩,哑声道:大阏氏自便,孤今晚宿金帐。

说完头也不回地甩手阔步迈出了寝帐。

阿承侯在帐外,不知大王和大阏氏之间因何事生了龃龉,怎么刚才还兴冲冲回寝帐的大王,转眼间沉着一张脸又从寝帐里走出来,大婚这么久,竟第一次要和大阏氏分床而眠,睡在金帐。

不敢多言,赶紧提灯在前,引大王重又回到金帐。

还未走出丈远,身后寝帐内的灯光倏忽间尽灭。

偌大的单于庭内,唯留他手中这一盏孤灯。

将大王肃飒的身影拉得极长,萧瑟、落寞。

作者有话说:

全文重修完毕,后面开始陆续更新~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