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顿单于四年。
中原战场旌旗卷舒。刘邦在基本平定三秦之后,出关入陕,慰问当地父老,欲与项羽一争天下。
他一连收编常山王张耳和成信侯张良,又命故韩国韩襄王的孙儿韩信为韩王,麾下同时拥有了两位名叫韩信的大将,这位韩国王族后裔,又被世人称作韩王信。
彼时,项羽封陈平为武信君,令其平定殷国。陈平凯旋而归。不久,刘邦攻陷朝歌,平定殷地,项羽得知后大怒,要诛杀先前平定殷国的将领,逼得美男子陈平走投无路,投入刘邦麾下。
刘邦随后自平阴津*南渡黄河至洛阳,降河南王申阳。路上,有新城三老*董公挡在刘邦马前,诉说义帝*死亡经过,控诉项羽凶恶奸险,人神共愤,请刘邦昭告各地以此为名,共同讨伐。刘邦遂为义帝发丧,举哀三日。然后向各诸侯王发布项羽大逆无道之罪状,并以此为借口,征召三河*壮士,南下讨伐项羽,为义帝报仇。
此时的项羽,正在齐地平定叛乱,杀了齐王田荣,又被田荣的弟弟田横发难,深陷齐地战场,当他得知刘邦率汉军步步逼近,原想将齐国叛军一举歼灭后再攻打刘邦,结果给了刘邦可乘之机,竟一路集结近六十万大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攻陷了西楚国都彭城。
项羽听闻自己老巢被端,怒不可遏,留下大军继续在齐国与田横鏖战,自己仅率三万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自鲁县*穿胡陵,迂回绕道南下,避开刘邦在正面大道上设下的抵御大军,直抵萧县*,竟于拂晓从敌军侧后方发动突袭。
刘邦自攻入彭城,自以为大势已定,接收了项羽王宫中的金银美女,夜夜笙歌豪饮,不料项羽竟来得如此之快,汉军将领一夜痛饮刚刚睡下,西楚霸王的精锐已如一阵疾风刮到眼前,所到之处锐不可当,汉军不能成列,四散溃逃,项羽率楚军穷追猛打,逼得汉军走投无路,纷纷投入泗水、榖水,被杀死淹死者,有十几万之众。剩余汉军慌不择路,朝南边密林中奔逃,楚军追至灵璧*东睢水北,此时五十六万汉军已完全瓦解,溃不成军,被楚骑兵践踏冲杀,残军十几万人被逐入睢水,活活淹死,尸体堆积成山,致河床阻塞,河水向两岸扑涌泛滥。
也是刘邦命不该绝,就在项羽里外三重将刘邦死死围住,欲一刀杀了他之时,忽然一阵妖风朝楚军阵营中袭来,直刮得古树连根拔起,四处飞沙走石,天色暗如午夜,楚军人马被卷入高空坠亡,惨叫声不绝于耳,刘邦趁乱突围,率仅剩的十几名骑兵死里逃生。
经此彭城一战,原本追随刘邦的诸侯国纷纷倒戈,重又投入项羽阵营,汉军实力大损,只得在关中征集年龄超过五十六岁以上的老弱残兵,伺机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匈奴骑兵自单于庭出发,浩浩荡荡向西域挺进。
大单于此次乘坐他那辆金顶帐车,带上妻儿,并未疾行赶路,一路闲庭信步,视察原河西月氏归属匈奴的城池,烽塞防御工事的修建,牧民过冬、农家垦荒的安居情况,欣赏着大漠长河落日的壮阔景色,即便在行军路上,也可与军中将领推演行军路线,制定发兵计划。
欢儿被乳母宝英带着,对沿途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感到十分新奇,丝毫不觉困倦疲惫,而大单于夜夜有娇妻暖席,次日更觉生龙活虎,容光焕发。
一行走了三月,终于在春夏之交,穿过流沙大漠,来到呼揭城外。
此时的呼揭,以及近旁的康居和楼兰早已探听到匈奴大军兵临西域的消息,只是众人被匈奴铁骑一路向正西挺近的行军路线所迷惑,以为匈奴王此次发兵,目的是去援助已被月氏折磨的苦不堪言的乌孙,彻底灭了月氏,故而坐着大可高枕无忧的美梦,并未采取任何防御措施,直到眼看着匈奴大军突然自西调转方向,突然将矛头指向自己,才手足无措地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应对之策,希冀会有奇迹发生。
呼揭王帐内,众人吵作一团,大部分大臣主和,用近在眼前的月氏国举例,劝说呼揭国王,呼揭绝非匈奴的对手:就连如此强大的月氏国都打不过匈奴,被匈奴撵到了西域,仅以呼揭不足两万的兵力,出兵迎敌无异于以卵击石,大王切莫意气用事!
也有极个别年轻武将,不信匈奴战无不胜的神话,誓要战死沙场保卫国土:匈奴深入西域腹地,对这里的地势不明,呼揭西接罗布泊,东连阿尔泰山,北有无人沼泽,无论将敌军朝哪个方向引去,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大王,呼揭绝不可不战而自败!
呼揭国王被吵得头疼,又兼被匈奴大兵压阵的消息惊得犯了心悸病,脸色惨白,还未想好该如何拿主意,忽闻帐外通传,说月氏王的小女云尕求见。
呼揭国王曾在月氏王庭见过云尕,印象中那只是个懵懂无知,被月氏王捧在掌心的小女娃,一时闹不清她怎会忽然来到呼揭求见他,不知其真假来意,又猜测或许和匈奴的大兵压境有关,遂准她进帐觐见。
众人一时屏息,看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缓步进入王帐,呼揭王一眼便认出,此人果真是月氏王最宠爱的那个小女儿云尕,只是几年不见,原先锦衣玉食的小女娃,如今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若不是眉间那粒朱砂,真不敢相信,堂堂月氏国的公主竟会如此落魄不堪。
匈奴大军剑指呼揭,呼揭王没工夫和这个云尕多废话,清了清浑浊的老嗓,开门见山道:听说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云尕异常镇定,斩钉截铁道:小女特来向大王献计,助大王杀了匈奴王,解呼揭灭国之危。
呼揭国王不可置信地圆睁双目:当真?就凭你?!
云尕的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当真。就凭我。
那笑阴气森森,令人生怖,呼揭国王看着她那张枯槁的脸,道:你为何要来助我?
为何?
因为她不顾一切救了他,而他,却无丝毫怜悯和感恩之心,绝情抛弃了她。
还有,他的那位大阏氏,徒有绝美的容颜,却也是个心肠冷硬无情的妇人!
正是因为他和他心爱的大阏氏,害她一次次走投无路,差点饿死,冻死,淹死,被流寇和乌孙王杀死......
她被残酷的自然环境和王庭的尔虞我诈摔打磨砺,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如今还活着,是天意不让她绝,她此生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和动力,便是让冒顿和他那位心爱的阏氏跪下向她求情,之后,如他们无情待她那般,绝情地举起手中白刃,杀了他们。
是他们该死!
他和他的大阏氏,统统都该死!
因为他当年在月氏为质时曾玷污了我,威胁我不许声张,不然便要杀了我,致我终身不能生育,后被父王得知,一怒之下将我抛弃。我恨冒顿,恨之入骨,我要他不得好死!
云尕咬牙切齿地说完,呼揭王和帐内众人皆惊得目瞪口呆。
呼揭王捻着花白的髭须暗忖,月氏向来看重女子贞洁,未及笄的女子更是如金子般珍贵,从前便听说月氏贵族有女子新婚之夜被夫君发现不贞,被族人负石投河的事。
当年冒顿在月氏为质时,云尕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这个冒顿怎能干出如此禽兽的事来?!
或许,那是冒顿当年对月氏王的一种报复,云尕当时不敢说,当月氏王得知这一切时,为时已晚,为维护王室脸面,只得忍痛与自己最爱的小女做切割,将她赶出了月氏王庭。
他心如电转,很快便信了云尕的鬼话,问她究竟有何妙计,应对已然兵临城下的匈奴铁骑。
云尕不疾不徐说出心中计划,并叩首发誓:此计不成,小女将以死谢罪!
待她说完,帐内静了半晌无人应话,呼揭王并不关心云尕是生是死,只觉得她说的计策甚是可行,遂命人先领她下去沐浴更衣,给她弄点吃的,让她好好休息。
待她走后,呼揭王看向帐内众人,道:诸位如何看?
此前主和的大臣垂头默不作声,主战的武将则跃跃欲试,甘当杀敌急先锋。
呼揭王叹了一声,道:有道是,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匈奴不分是非,悍然入侵我呼揭领地,发动侵略战争,孰是孰非,天理可鉴!本王欲联合西域诸国奋起迎敌,将匈奴铁骑赶出西域,保我子民安居无忧!
.......
日暮时分,匈奴大军在距离呼揭国不足几十里外的开阔空地上安营扎寨,三万铁骑将金顶帐车拱卫在正中,帐车内,兰儋和丘林稽且正和大单于商议明日的攻城计划。
欢儿这几月与父王朝夕相处,已不复父子间的生疏,见冒顿在舆图上指指点点,他也跟着上蹦下跳,闹得冒顿没法集中精力排兵布阵。
兰佩见儿子放肆过头,正待要去将他抱走,见冒顿已先她一步将儿子抱在膝上,一边抖腿逗儿子,一边继续推演。
兰佩实在看不过去,走过去轻声道:给我。
冒顿抬眸,见她面色不悦,乖乖交出儿子,开始专心致志干正事。
待几人商定明日事,已近亥时。欢儿早被宝英抱去睡觉,兰佩从后帐走出,见众人皆已散去,冒顿仍立在那两幅巨大的西域舆图之前,如入定一般。
怎的还不去睡?
她缓步走近,牵起他的大掌,柔声道。
蓁蓁,冒顿凝视着舆图,沉声道:你知道,我自为王以来,便立誓,要使天下引弓之民为一家。如今,我匈奴战马终于踏上葱岭以西的这片宝地,距我心中之所愿,又近了一步。
嗯。兰佩点头不语,随他一齐看向舆图。
西域对我之战略要意,在于连接东西交通,盛产汗血宝马。如在我有生之年与中原帝王终须一战,西域便是我匈奴之左膀,河南地则是我匈奴之右臂。以此对中原形成虎钳之势,匈奴骑兵将势不可挡。
兰佩听他娓娓道来心中筹谋,弯了弯唇角,笑道:大王说得极是,明日便要出兵,今日还是早些歇下吧。
冒顿收回视线,瞥她一眼,语气转得极不正经:大阏氏一直催我歇息,是要给孤表演什么西域幻术吗?
匈奴大军此次带了几位西域向导,其中一位擅长幻术表演。兰佩听闻西域幻术除了可障目催眠,割舌吐火,兴云吐雾,还能使男女催/情致幻,一夜云雨个十次八次都不在话下,一时惊得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冒顿当时瞅了眼她的神情,心中满不是滋味。
为了将就她的承受力,他时常需克制隐忍,明明不是他不行,可瞧她那表情,倒像是多么羡慕一般。
此语一出,兰佩脸蛋登时通红,斥了他一声:你休胡说!便撇下他,径自往后帐去了。
还不等走出五步,被他自后打横抱起,扬一脸坏笑,眼中火光灼灼,魅惑道:那孤给你表演,可好?
兰佩眼眸汪着春水,怀疑这男人真和那向导偷学了催/情幻术,见他贲张着全身虬肌,将她颠来倒去的折腾,那架势,似是真要足了十次八次才得放过她。
可怜那金顶帐车,经这一路飞沙走石长途颠簸,木板松动,大单于又卯足了劲表现讨好,将那帐车的木制底座都震得吱嘎作响。
直到她哭着喊疼,他又要了她的纤纤玉手一回,才放过她沉沉睡去。
翌日待她睡醒,身边早没了人影,待她匆忙洗漱更衣走出帐车,见大军已经开拔,留下三千精锐兵力,护卫帐车安全。
她望着远处呼揭国隐隐绰绰的城郭,倏尔涌上一阵怅惘,又是一次不告而别,虽知这回他做足了准备,仍是兀自不安,惟愿他不伤一发一毫,早日得胜而归。
时至晌午,四下静得出奇,兰佩和欢儿一起用膳,心不在焉地看着儿子自己用手往嘴里塞馍,越想,越觉蹊跷。
照理,冒顿领着两万多骑兵,无论朝那个方向去,定会声势浩大,若是两军相接,金戈铁马之声,方圆百里应都能听见。
怎会,一上午过去了,四下仍如此之静?
正狐疑间,忽觉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帐外传来马匹的嘶鸣和战士惊恐的呐喊声,兰佩不知帐外发生何事,下意识将欢儿紧紧抱入怀中,不等她起身站起,脚下的帐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宝英站立不稳,惊得尖叫一声,紧跟着,伴随奔涌的流水声,巨浪瞬间涌入帐车内,不过眨眼间,已淹没帐车底部的地板,水位迅速不断上涨。
大军驻扎的地方,分明是一片前后皆无水流的开阔空地,西域本就少雨,这样汹涌的大水,究竟是从何而来?
兰佩在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中将欢儿举过头顶,艰难地蹚水向帐车门边走去,恰在此时,帐车门被水冲开,她这才发现,无数士卒组成的人墙正护卫着帐车,企图将金帐托举过头顶,而他们的四周,早已是一片汪洋大泽。
眼看着驻扎营地中的无数毡帐,马匹,人墙外围的士卒被奔涌的洪水裹挟而走,水势还在不断涨,她已顾不上去想这滔天洪水从何而来,自己又会被水冲向何处,脑中只有一个异常坚定的念头:欢儿不能有事,欢儿不能有事!
水流上涨速度极快,在这片开阔地上根本无任何可攀附之物,伴随着又一波猛烈的大浪袭来,帐车终于被彻底肢解为一块块漂浮的木板,原本护卫帐车的士卒此刻也被冲散开,奋力在水中攀附大块的木板,企图再次组成人墙,护住大阏氏。
兰佩的衣服早已湿透,全身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她再次感受到幼时在白鹭泽溺水时的无助一幕,一直被她高举的欢儿此刻也哇哇大哭出来,让人心中更觉绝望。
渐渐地,她感觉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欢儿交到身旁一个士卒的手里,那士卒正攀着一块木板,想用身体去阻挡仍在不断上涨的洪水,兰佩只来得及对他大呼一声:保护好小王子!
便被脚下一阵湍流卷入水中,随着漂在水中的浮木,一起消失在远方。
作者有话说:
小帖士:
平阴津:今河南省孟津县
三老:乡村教育官
义帝:即芈心
三河:河南、河东、河内,河指黄河
鲁县:今山东省曲阜
胡陵:今山东省鱼台县
萧县:今安徽省萧县
灵璧:今安徽省淮北市
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出自《韩非子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