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蛮的做派太过熟悉,兰佩不用看也知是谁,男人单用一只胳膊将她紧紧夹在腰间,走得大步流星,兰佩口鼻被他大掌捂得难以呼吸,摆动双腿奋力挣扎,口中呜呜囔囔,一个字也喊不出。
小狄慌张提灯跟在后面,偷瞄了一眼大单于如活阎罗的脸色,又赶紧低垂下了脑袋。
直到被他丢回银帐的床榻上,兰佩才算重回人间,趴在榻上大口呼吸,一张脸憋成了绛紫红。
男人脱了大氅,熄了灯,紧跟着往榻上一躺,嫌她睡得靠外,又将她往里推了推。
从头至尾,没对她说一个字。
兰佩实在忍无可忍,蹭地自榻上翻身坐起,于黑暗中抱着双臂,定定看他装睡。
许是知道她盯着自己看,冒顿干脆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堵墙似的后背。
兰佩恨得咬牙,拿胳膊肘怼那后背,喊道:我刚刚差点被你憋死了!
喊完,等了半晌,待余音绕梁都散了,榻上那人也不曾动一下。
兰佩气不过,伸腿踹他:我在同你说话!我知道你没睡!
踹完,男人仍是一动不动。
昨日求他给兰儋赐婚的事暂且不提,宴席上他见色忘义的表现她也可以忍,单就他刚才捂住她口鼻将她夹回,又像丢小鸡仔似地丢到榻上的恶劣行径,她今晚一定要向他讨个说法。
见男人装死,兰佩心一横,干脆翻身骑到他腰间,双手掰着他的阔肩,摇道:你别以为对我不理不睬便可过去,我刚才差点死半道上!
冒顿眉头一拧,自黑暗中蓦地睁眼,正望入她喷火的双眸,他的眼底似有万丈寒冰,将她的嚣张气焰陡然灭了一半,紧跟着,他一个翻身,将身上小人倏地压在身下,攻防阵势当即发生翻天地覆的遽变,不过一个眨眼,刚在他身上耀武扬威的兰佩已无任何气势可言。
她徒劳地还想挥臂,手腕被他攥住举过头顶,两条腿被他的膝死死抵住,再没了可以踹出去的本事,瞥见他眼中交融的冰火,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嘴唇动了动,不怕死地嗫嚅道:我是真的,很生气......
冒顿一见她那双水汪汪的小鹿眼,心中有再大的火,一瞬间也灭了。顿了半晌,方沉声道:我让你切莫孤身涉险,奈何你总不听,似今日这样的事,以后再不要做了!
兰佩倏地反应过来,敢情他是误会了自己有意去听乌孙王子的墙角,连忙解释:我没有,我只是出去散步,无意走到那里,听见他们在说话......
冒顿丝毫不关心,径自打断:与我,你可如此说,可若是被犁訾靡带来的守卫抓到,你以为他们会信你的这番话么?
兰佩顿噎。冒顿说得没错,是她欠考虑,行事过于轻率了。
犁訾靡身为乌孙王子,率使团来匈奴,定会带亲随,刚才若是被他的侍卫巡视发现,她堂堂匈奴大阏氏,鬼鬼祟祟躲在乌孙王子帐外,且犁訾靡还知她会乌孙语,定会怀疑她是有意探听,意图不轨。
冒顿见她深受触动,知她是听进去了,遂放开对她的钳制,重又在她身侧躺下,翻了个身,恢复了背对她的睡姿。
兰佩自知理亏,颇有些心虚,为了缓和一下帐内的压抑,她朝他的方向侧去,对着他的后背,可怜兮兮道:可你刚才捂得也太使劲了些,我差点背过气去......
对不起。
男人的宽肩阔背定如磐石,跟赌气似的,毫无诚意地拽过来三个字。
其实兰佩也知,刚才那种情况,他若是有商有量将她带走,耽搁时间不说,定会发出声音惹帐内人起疑。他的方式虽粗暴了些,却最适用。
所以她说这话,已非最初的兴师问罪,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谁知他上来就道歉,倒让她更难堪。
默了一阵,她只得又道:我刚刚听见,犁訾靡说他们原本带了云尕一起来,被她在路上逃了。
见他不为所动,她又喃喃道:好像是云尕被乌孙王抓了,乌孙王要杀她,结果她说自己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以随犁訾靡一起来匈奴说服你出兵。对了,犁訾靡提议的事,你是如何考虑的?
冒顿不言,良久,就在兰佩以为等不来他的回答,闷闷地准备翻身去睡时,他突然开口,吐了句与她的问题毫不相干的话:我曾答应过你,兰儋若有心仪的姑娘,会替他做主。他与赵琦的婚事,就依你的意思办吧。
兰佩愣住,正待要追问他是何意,只听他又幽幽补充道:我会为左谷蠡王和赵琦赐婚。
兰佩几欲喜极而泣,猛扑过来抱住他,将脸搁在他的胸膛,听着那里有力的心跳,虽觉难以启齿,还是道了声:谢谢!
冒顿叹了一声,这才转过脸来看她:但凡你要我做的事,我没有不应的,即便心中不愿,可若是委屈了你,便觉心如刀绞一般。
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初登王位时的那个冒顿了,如今的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底气,稳坐大单于的宝座之上捭阖纵横。
兰儋和赵实身为匈奴贵族大员,各自执掌一方,若从执政考量,他自然不愿看到两家结亲结盟,但若担心兰儋娶了赵琦便会对他和单于庭带来什么不利或威胁,则大可不必。
除了他深知兰儋和赵实的为人,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掌控全局的能力深信不疑。
他唯一的顾虑,其实只有身边这个女人。
亲事是她提的,若是兰儋和赵琦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倒还好说,若是两人过不到一处去,半路分道扬镳,赵实又疼他妹妹疼得紧,最后双方怨怪起她来,岂不自找许多麻烦。
他昨日气头上抛出那番狠话,心中本就不是滋味,又看她从昨晚至今,不过短短一日,愁苦得小脸都尖了,生怕她因此事与他生了龃龉,只得乖乖举白旗。
冒顿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叹道:蓁蓁,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四年前当我戴上鹰顶金冠的一刹那,脑中闪回的,竟是你被东胡王劫持马上,我正待要赶去救你,见你被他一刀杀死的一幕。那场景太过真实,我就那么眼睁睁看见你死在我眼前......
兰佩听得后脊梁一阵发紧,全身立时僵住。
冒顿继而颤声道:我当时怕极,不知为何太阳神会有这般天启,你又为何会只身一人去到东胡,直到后来东胡王来索要阏氏,我才明白,若是将你送去东胡,那便是太阳神要我提前见到的结局。
兰佩自心中悠悠道,不是提前,而是上一世,那便是她的结局。
稍顿了片刻,冒顿道:我虽后来杀了东胡王,可从我自立为王的那一刻,心中便埋了阴影,总怕你哪日会突然离我而去。蓁蓁,我定是上辈子欠了你,才由着你这辈子骑我身上作威作福。
兰佩听闻,愕然不已,对着他一汪深潭似的眼眸,讷讷自语道:那就算是,你上辈子欠我的吧......
......
翌日,欢儿周岁,单于庭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
欢儿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红绸夹袄,银狐毛滚边,上绣代表太阳神的卍字花纹,手脚戴着黥面匠人滕公精心打造的金项圈,拴着十二只小金铃叮当作响。
孩子如今长开了,大眼睛,长睫毛,英俊可人,又不怕生,十分讨喜。
庆生仪式上,兰佩抱着欢儿接受国觋的神启,孩子睁着好奇大眼看着刺面纹身的国觋做法,毫不惧怕,口中跟着国觋咿咿呀呀念念有词,众人看得忍俊不禁,随后同国觋祭拜天地祖先,祷求祖先保佑欢儿康健平安。
祝祷仪式之后,开始抓周,红缎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物件,只等着欢儿爬过去,用小手抓起其中一两样。
冒顿身为欢儿父王,站在红缎的一端,扫了眼红缎上的那些羊皮卷,青铜尊,铜镜,筷箸、金叶、小木弓,小木刀,眉头微蹙,显得不大满意。
兰佩将怀中欢儿放在红缎上,待要让他往前爬,冒顿让停,紧接着,只见他取下头上鹰顶金冠和腰间龙钮玉玺,放在红缎上最显眼的位置,再让欢儿开始。
匈奴王此举的暗示太过明显,众人莫不为小王子捏把汗,若是他对父王后加上的两件象征王权之物不感兴趣,可真真辜负了大单于的一片良苦用心。
欢儿坐在红缎上,并未着急去抓,而是盯着那些物件看了一阵,然后才将身子朝前一倒,匍匐着爬过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先抓起小木弓,继而又去抓那金冠上的绿松石老鹰。
展翅的雄鹰歪倒在他肉嘟嘟的小手心里,眼看着就要被他放进嘴里啃咬,兰佩上前夺过冠顶,欢儿见心爱之物被抢,哇得大哭,冒顿重又从兰佩手中夺回,塞进欢儿手里,安慰道:欢儿不哭啊,父王还你!
兰佩瞥了冒顿一眼,当着众人的面,朝他小声耳语:这是该给他的东西么?回头把老鹰啃掉了,再吃进肚里!
冒顿一脸的不以为意:那就让滕公再做一个!
兰佩:......
当晚,匈奴各部首领齐聚金帐,参加欢儿的周岁宴,共为小王子庆生,乌孙王子犁訾靡也有幸一同列席。
席间,他亲眼见到大单于和大阏氏旁若无人地喁喁耳语,两人互望彼此时,眼中黏得能拉出丝来,再看席上众人,对两人如漆似胶,皆是司空见惯,他心下一凛,悄悄问随从昨日献出的十二位舞姬现在何处,这才得知大单于根本连问都未曾问过,人都还在毡房里待着。
犁訾靡的脸色极是难看,想起难怪昨日大阏氏不喝他敬的酒,不禁哀叹,世间事,成也在女人,败也在女人,若是这个大阏氏记恨他给大单于敬献舞姬,在大单于耳边吹吹枕边风,那他这次可真就白跑一趟了。
他整晚心不在焉寻思这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再向大阏氏敬酒,赶忙讨好道:若非亲眼所见,本王真不知匈奴大阏氏如此才貌双全,与大单于实乃天造地设,让本王艳羡不已。
今晚金帐内举杯敬酒,都是来贺小王子生辰,哪有像他这般,没头没尾奉承大阏氏的,兰佩心如明镜,知他心中算计,并不点破,只浅浅一笑,道:多谢小王谬赞。浅酌一口便放下了手中酒樽。
犁訾靡自讨了没趣,只得回席坐下,又见一年轻男子上前,大阏氏的脸色立霁,拉着他一齐向大单于敬酒,再细看那男子,竟与大阏氏有六分相像。
译官看出犁訾靡疑惑,俯身介绍:那位是大阏氏的哥哥,左谷蠡王兰儋。
帐内喧闹声不歇,犁訾靡不知那三人在说些什么,旦看神色动作却是十分亲密融洽。心中暗自思量,原来这个大阏氏不仅自己深得大单于宠爱,还有个颇得大单于器重的哥哥!不禁后悔不迭,他千不该万不该,送那十二个舞姬来!
兰佩见到哥哥,笑着让他向大单于敬酒,不说缘由,只让他先连敬三卮,兰儋大概猜到何事,二话不说,斟满三卮酒一饮而尽,兰佩这才说:恭喜哥哥,大单于已经恩准了你和赵绮的婚事,会为你们赐婚,还不快谢谢大单于!
兰儋当即要跪,被兰佩拦住,示意今日这等场合不便,兰儋登时又斟满三卮酒,仰脖卒爵,方道:为臣谢大单于赐婚!
冒顿拍了拍兰儋的肩,感慨道:你们总称孤万岁,可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千秋万岁!孤这王位,早晚会是欢儿的,孤只希望你身为欢儿的舅父,观大局,识大势,辅佐欢儿成大事,也不枉负了孤对你的这份恩情!
兰儋旋即叩胸起誓:为臣定不负大单于恩情,不辱大单于所托,尽为臣毕生所能,护欢儿一生平安!
......
热闹的庆生宴过后,紧跟着摆在各部落首领面前的,便是商议是否发兵乌孙。
冒顿照例将问题抛出,让众人尽情发表意见,以丘林贝迩为首的保守派坚持绝不发兵,而以当于铁拂为首的激进派则鼓动大单于出兵西域,助乌孙解围。
此举敲山震虎,赶跑月氏,既让乌孙对我匈奴死心塌地,又可在西域诸国间形成震慑,那些蕞尔小邦忌惮匈奴势力侵入西域,定会紧随乌孙向匈奴投诚,届时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打通塞外关隘,羁縻西域番邦。
当于铁拂说得掷地有声,然丘林贝迩却不敢苟同,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难道大单于前次在坚昆陷得坑还不够深么?!西域流沙沼泽遍布,匈奴不明当地地形敌情,冒然长途奔袭,辎重粮草补给暂且不提,若是再如前次深陷敌军利用地势设计的双重包围,只怕有去无回!
见大家吵得差不多了,冒顿示意众人噤声,命阿承拉开身后帷幕,放下两幅硕大的羊皮舆图,冒顿指着图上标注的位置,缓缓道:诸位说得都很有道理,然孤的想法,却与诸位不尽相同。孤筹谋多时,其实早有发兵西域的打算,不过孤的目标并非乌孙,也非那些蕞尔小国,而是横亘在河西西北的呼揭、楼兰、康居和大宛,只要打通了这一线,便打通了西域三十六国。
在场众人,鲜有看过这两幅西域舆图,一时都有些错愕,不知大单于何时已立下壮志,欲将整个西域也划入匈奴治下。
冒顿敛容正色道: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乌孙如今受月氏牵制,正是我匈奴发兵西域的绝好时机。有了这两幅舆图,方才右贤王所担心的流沙沼泽皆可避开。只要拿下呼揭、楼兰和大宛,切断东西交通,西域便成了一盘散沙,当于铁拂所说的打通塞外关隘,羁縻西域番邦,将垂手可得!
众人听罢,莫不热血沸腾,当下便同意了大单于的发兵计划。
一支由大单于亲率,左谷蠡王兰儋和右大将丘林稽且为左右副将组成的三万骑兵,将于国巫占卜之后择日发兵西域,至于那个前来求援的乌孙小王,冒顿打发了两名百骑长随他回去,先助乌孙整饬军队,排兵布阵,抵御月氏进攻,并承诺,匈奴的援军随后便到,请他务必坚持,挺到援军至。
作者有话说:
匈奴王又双叒叕要打仗啦!
这次要记得带上媳妇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