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林羽乔才见到易钟离。她方才没来得及留意他的长相,此刻有了机会细看,才发现他五官秀美神色和善,怎么也不像慕容佑等人口中那个阴鸷之人,甚至还让她觉得有几分眼熟。可为什么眼熟她却一时想不出来。
公主。对方先向她行了礼。他脸上一成不变的温和笑容看得林羽乔心中发慌。这是个带着面具的人,这种人往往都很可怕,因为你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她这才留意到自己在等待时手心就已冒了汗,或许是因为他带了风进来,手心有些发冷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冒险,此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易南天进来之前林羽乔就想好了,主动招惹他无异于与虎谋皮,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已在楚申等人的帮助下对他的情况有所知晓,如果让他以为自己是纠结于宇文尚卿的事情,说不定就能有特别的收获。如今自己落入敌手,他们可谓优势占尽,有一丝机会她都不该放弃。林羽乔这么想着,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却见对方的目光在她的不自觉又攥紧的手上扫过。
公主很害怕我?他的观察力还真是敏锐。林羽乔强压了异色,矫作色厉内荏道:你是何人?我怕你做什么?对方哈哈一笑,道:倒是我小瞧公主了。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在下易南天,是源长老的手下。公主既不认识我,又为何要见我?
他不是叫钟离吗?林羽乔有一瞬间的困惑,可到钟离不过是他在西鸠参军时的假名,而这易南天也未必就是他的真名。她这么想着,也不再纠结于此。
我有事要问你。刚才宇文少将军跟说我,他与我相约的那天,她说到这里露出几分羞于启齿的神色,顿了顿才道,有人告诉他,王爷和我串通了害他。她的目光锁定在易南天的脸上,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答案,却终究一无所获,又低了头,道:方才,我看你是这里说了算的人,就想问你,到底是谁对他胡言乱语?
易南天讶异,继而不由在心中冷哼,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不关心自己被什么人抓走了,被关在什么地方,又要对她做什么,竟然还是纠结着这些男欢女爱的不放。他轻笑道:公主问我要答案?若是我做的,我未必会承认;且我若说不是,公主也未必会相信。
既然问你,自然是有原因的,你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林羽乔怒道,我已经看出来了,那个混账他的事情你多半知道。你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是你们所为,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挑唆我和尚宇文少将军的关系?
易南天道:公主想知道也不难,只是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我有些好奇,当日公主如何能安然无恙地回城,这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何人对你出手相助?
你怎么,林羽乔面露茫然,片刻脸色大变,厉声质问道:难道我当日遇袭也是你们所为!
易南天一笑,不置可否,一副不得到答案就不准备开口的样子。
林羽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被强喂了药后第二日才醒来,担心还有危险,不敢再前行赴约,所以就回了祈京。什么叫我能安然无恙?莫非那药
易南天道:哦?看来你身体里的那蛊还真是好东西。
林羽乔一愣:什么蛊?
你不知道?易南天也愣了一下,笑道,倒是我说漏嘴了。让你知道也好,稀里糊涂地死了反而没什么意思。
他的笑容盛放,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欢愉和温暖,反而是无尽的寒意:我一直恼怒那日怎么就失手,让你回了祈京,可如今看来你活着反而更好。
林羽乔默默往后挪了挪步子,有些畏缩的样子:你为什么要杀我我若死在城外父皇必定不会罢休,一定要彻查凶手的,你以为能逃得脱吗?
易南天道:总会有人逃不脱。
这话什么意思?林羽乔有些困惑,可他并不会如她所愿全然告知,被动地接受信息不如主动出击。林羽乔想到慕容佑和楚申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时常换位思考,便主动将自己先前地猜测说了出来。
难道,你们打算嫁祸给王爷?见他仍不说话,林羽乔继续道,王爷曾说过有江湖势力散步谣言,也是你们干的吧?我知道了,宇文尚卿遭遇袭击又见我没有赴约,自然会对你们的话信以为真,而你们杀了我就可以告诉他是江夏王是害怕阴谋败露杀人灭口,甚至还可以说江夏王打算栽赃到他的身上,毕竟我是赴他的约。到时成功拉拢了他,就算皇上彻查,你们也可以想办法将事情牵扯到王爷身上。
你这也是个思路。易南天的嘴保持着不变的弧度,看向她的目光竟然带了几分赏识,可惜我没料到你会回去,起先只告诉了他江夏王要借机害他。至于你,那是他自己先起的疑心,我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他淡然的口气激起了林羽乔的愤怒,林羽乔抬手便要朝他扇过去,易南天眼角都没动一下,左手一身就握得她动弹不得,同时右手迅速抬起,捏住了她的面颊。
你很聪明,只可惜聪明不能让你洞悉一切。他的眼神变得冷厉了起来。林羽乔紧咬牙关,硬生生地与他对视,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无限不甘之感: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相约出逃的。
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他已经失去了耐心,可脸上带了几分怜悯的意味,又凑到她的耳旁,轻声道:我连死人都不信的。要怪也只能怪你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走后许久,林羽乔才惊觉自己身上浮了一层冷汗,想到他临走前那阴毒至极的眼神她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虽是段让人不愿回忆的经历,可她总算有所收获。听易南天的意思,他并不觉得杀掉昭璧公主是上策,可他还是那么做了,那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这别的原因是昭璧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昭璧性子柔顺软弱,特别是回宫后从来只有被欺负的份,要说抢东西也是她被别人抢,她何曾抢过别人什么?林羽乔怎么也想不出来,不由就有些气恼,想着莫不是对方信口胡说放□□给她,可有种似乎遗漏了什么的感觉阻止她去下这种结论。
到底遗漏了什么呢?昭璧的回忆有限,若有与之相关的她必定印象深刻,所以应该是自己重生后发生的事情。林羽乔细细地梳理起来,很快就发现这事和先前一个未解的疑团对上了。她那日在暗道中偷听到,太妃担心皇后偏心昭华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皇后知道了什么,还说什么欠了皇后的,然后张嬷嬷又提起宫里早先没了许多孩子云云。这番话有很多隐藏信息,不过因着那日得知真实身世的震惊,这些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如今想来,昭璧不是皇后亲生却能以嫡长公主的身份回宫,这事很值得琢磨。若只是皇后配合着假孕,太妃又何来亏欠皇后的一说?难道皇后真的生过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因为种种原因不在了,然后昭璧借着那个孩子的位份回宫了。
这个大胆的念头让林羽乔浑身起鸡皮疙瘩,却越想越觉得以此为前提,很多事情都能想明白了。比如皇后对昭璧那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却觉得有些别扭的态度。再如昭璧和宇文尚卿私逃之事,她先前一直想不明白,宫规森严,昭璧和宇文尚卿怎得就能书信往来无阻。可若真是皇后早有所知,有意放纵,得知了他们相约私逃也不阻拦而是泄露给他人
一切的一切,都说的过去了。林羽乔隐隐觉得自己猜中了,可有些事情,凭她所知仍是想不清楚的,比如皇后怎得就与仲国势力勾结起来了?还有,若皇后曾生了个孩子,那孩子现在又如何了?
百里之隔的皇后,自然不知道林羽乔此刻已对她有所怀疑。她正在向皇上禀着太妃的情况:母妃今天有了些反应,妾身喂药的时候,母妃能自己吞咽了。太医说如此便没有太大的危险了,好生养着,母妃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皇上点点头,太医说余太妃身子极度虚弱,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因此他不敢在床前守着,生怕母亲一醒见着他情绪激动起来,再有什么不测。
只能辛苦你了。他对皇后道,声音有些低落。
这都是妾身该做的,妾身不觉得辛苦。皇后柔声道,妾身只是担心皇上,皇上万不可为此太过自责。
朕当时没按住脾气,这才跟母妃争执起来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有些事情她老人家不清楚,可她又是个再心善不过的人。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她这几日昏迷着也未必不是好事,不然难免看出什么端倪听到什么风声。等事情过去了,再想办法瞒住她也更容易些。
皇后面有戚色道:皇上为着万民之福,才忍常人之不能忍。妾身却难免妇人之仁,还是担心昭璧以后的日子。想当初妾身十月怀胎,生她时血崩险些丧了命,生出来又生生与她分离了那些年,这样得来不易、相聚不易的孩子,实在是不忍让她再遭遇这些事情。
皇上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劝道:朕心意已决,只说与了你听,就是怕你之后怪朕。事成之后,朕会好好补偿昭璧,更会好好补偿你。
皇后道:妾身不怪皇上。刘氏之祸犹然仍在眼前,妾身明白皇上的苦心,更明白皇上心中之痛不再妾身之下。
皇上闻言揽住皇后,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丝,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皇后乖顺地伏在皇上怀中,神情晦涩难明。
不多时,皇后回到栖梧宫,一名宫女走到她身旁耳语几句。她闻言眉头皱了皱,却很快又展颜而笑,轻声道:还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