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林羽乔一觉醒来正想揉一揉昏沉的头部,却见眼前翠绿色幔帐高挂,并非自己睡前所见的景象,不由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想起睡着前那莫名其妙的香气和动静,马上便猜出情况有变。她略一思索,没事起身而是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床帐,然后微眯了眼继续装睡。
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林羽乔这才撩了帐子往外看,可这一看,她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得恐惧感一瞬间走满全身宇文尚卿正坐在床边的桌前。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有着洞悉她心思的清明,道:你睡醒了
林羽乔觉察到昭璧公主的那份绝望又误解的凄苦正在逐步侵占她的理智。她紧紧攥住床架,尽力不让他看出自己身体的抖动。
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吧?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宇文尚卿看着林羽乔充满恐惧的目光和畏缩的姿态,压抑住心中千般不明的滋味,道:我此来是想问问你,江夏王都知道了些什么?
林羽乔一愣,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你不用装不知道。宇文尚卿眼睛微眯,出言试探道,他知道了你的身世,对不对?还知道了蒂影门正在找你,可宫里他也不愿让你回去,又怕你终究难以躲避,所以想借着西鸠使团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越国?
林羽乔听着还是有些发懵,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宇文尚卿并不知道她是自己偷偷离开王府的,也不知道她和楚申之间的事情,又对江夏王和昭璧公主二人情深意笃之事深信不疑,便推测她人在西鸠使团中是江夏王所为。那句宫里他也不愿让你回去实则大有深意,她觉得自己手心有些冒汗,颇有些庆幸自己方才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下意识地流露出什么反应。
宇文尚卿还在一旁继续道着:江夏王倒是真看重你,竟然还能说服了慕容佑帮他从代康开始就布下迷阵
林羽乔觉得他们若因此而有所顾忌于自己而言是件有利的事情,就不妨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不过,昭璧公主对宇文尚卿的情意有多真挚,别人不知道,林羽乔却是深有体会,昭璧公主对着别人沉默寡言,对他可是从来都不吝啬于表现出那份情意,难道他真的一无所觉,怎么就会认定昭璧会与江夏王恩爱甚笃了呢?林羽乔觉得必须要问明白。
你还要继续装吗?他既然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肯定也是知道些什么的,不然不会那么顺从跟在使团中。她待宇文尚卿说完,并没有理会他一连串的问话,而是盯着他道:你为何要对我动手?
宇文尚卿没想到她会全然无视自己的问题,转而说起了其它。她不一直是个唯唯诺诺只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温顺性子吗?
林羽乔不给他多想地机会,故意用了有些激动地语气道:我说那天在宫里,你为何要出手伤我?
宇文尚卿冷笑,为何对她动手?难道只许她暗算自己,就不许自己一时义愤之下有所反击?你问这个做什么?为什么,你难道不比我清楚?你们以为安排的天衣无缝,没有想到我会活着回京,更没想到我会知晓内情吧?
林羽乔问道:什么内情?
哼,既然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也没什么好替你遮掩的。你和莫那廷轩早就暗通曲款了吧,你引诱着我只身回京在京郊等你,莫廷轩则安排了杀手偷袭我!若非事前有人提醒我他会有所行动,我早已成了剑下冤魂,不止自己丢了性命,还要累及宇文一家!枉我先前对你痴心一片,你竟如此蛇蝎心肠,要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宇文尚卿说着,眼眶竟然发起红来,显然不是作伪胡言。
林羽乔万分惊愕,可他说的并非实情,昭璧和江夏王先前并不相识,怎么可能联手暗算他?更何况连昭璧自己也遭了毒手的。对宇文尚卿的提醒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的挑唆,而昭璧当日正是为蒂影门中的不明势力所害。林羽乔忽然想明白了。我没有骗你!她急于把事情跟他说清楚道,我那日是出了城的
那是做给我看的吧?宇文尚卿却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冷笑道,那日我心存一丝奢望,在约定的地点等到了深夜,若你没有骗我,为何没有出现!
林羽乔眉头紧皱不住地摇头,那是因为昭璧公主已经死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根本就是另外的人。可这话他如何能信,必定会被当做拙劣的借口,她却也顾不得许多,道:我也遭人袭击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果然不信她说的话,然后呢?那人袭击了你,好端端的将你送回城中,由莫廷轩护送着回了宫?我早打听过了,你是安然无恙地回了宫的!
真是说不清了!林羽乔银牙一咬,道:我发誓绝无半字虚言,若有一字不实,就毙命于你剑下!
宇文尚卿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痛苦,想到自己今天的来意,握住佩剑的手紧了紧又松,道:如今我们恩怨两清了,我不会亲手杀你。但你既有胆许下重誓,早晚会遭到报应。你不愿说实话也无所谓,反正这边已派人给莫廷轩递了信,且看他到底有多看重你,会不会为了你以身试险。
你!林羽乔大惊,此时江夏王贸然出京不正授人以柄?可转念又觉得,江夏王也未必会来救她,不由怅然道。只怕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哦?宇文尚卿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这么说,倒是你对他用情更深一些了?不过你放心,我总有办法让你们夫妻相见的。
他说罢,甩门而去。他走后许久,林羽乔胸中翻涌着的各种复杂的情绪才平定了些,她这才留意到自己的拳已攥了许久,松开时五指不受控地抖动着,指甲在手掌扣出深深的月牙痕,已然泛了青紫色。
不远处的易南天看着从梯道出来的宇文尚卿脸色阴沉,他眉头一皱,顿住了步子,回退一步没入身旁的竹林之中。
源熙通正坐在书房中,随手翻弄着从总舵递送来的书信公文,不时在上面画个圈,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些易南天都阅签过了,他见事无巨细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加之本就对这些繁杂的事务缺乏兴趣,不免就有些百无聊赖了。此时宁南分舵现任舵主黄松正在一旁,源熙通觉着这样子被人看到有些丢面子,不由瞟了一眼对方。
黄松觉察到他的目光,笑着道:北方的屋子里有地龙,暖烘烘地让人乏,属下在这生活了这些年还是时常有这种感觉。长老初来此处,竟能耐着这暖热处理这么久的杂务,属下实在佩服。
明明是不耐于教务才犯得困,却被他说成是因为屋子热和为了教务费心梭织,源熙通不由心情舒朗,信口开河地自我标榜道:唉,更忙的时候你还没见,我早就习惯了。
黄松道:门内近来风波不断,也多亏了长老好似那定海神针一般,清乱党、平教众,这才有惊无险,我们在长老荫蔽之下不费丝毫之力坐享了这清泰平安,大家对长老都是佩服得很啊!
源熙通笑道:黄舵主这话,我可不敢当,也是多亏了黄舵主还有分舵们的兄弟鼎力相帮,我才能心无旁骛啊!两人相视一眼,哈哈一笑。黄松道:属下今晚在城中的怡楼安排好了。我看长老今日也阅过不少签文了,实在是辛苦,不妨先随属下到处转转。
有何可转啊?源熙通虽不愿看公文,可这屋子确实暖和得舒服,他更不愿出门受冷。
黄松道:属下有个老仆擅长莳花弄草,在后面的园子里搭了个暖棚,属下有些有意思的雀儿鸟儿的,都养在那里。转累了再歇歇脚,差不多就该出门了。
源熙通早年无事,纨绔子弟的习惯爱好一样不少,听着有珍惜的鸟雀可看,这才起了兴致,跟着黄松出门往后面的园子走去。两人出门将进园子大门时,却听得里面有人正在私语议论:跟源长老不大像。
源熙通听到这两人竟然正在说自己,心想莫不是在说什么坏话?黄松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源熙通抬手一栏,他也只得随着听了起来。
只听一人道:你怎么瞧见的?
另一人道我帮着递了饭菜进去。本来是没胆多看的,可她肌肤赛雪般的白,明晃晃地,我实在忍不住才瞧了一眼!
前一人道:嘿,你这么说可是嫌你那想好黑呢?
不是不是,我哪敢!另一人人慌忙否认,又呵呵笑着解释道,她最近脾气见长,你可别在她面前乱说。不过,我这可是实话实说,不信你等着瞧,比咱们这的婆娘都白嫩,好看!我本来想多看两眼的,可跟易先生同来的那人进来了,跟黑面神似的,我就不敢多看了。
比这的姑娘都白嫩好看?源熙通的手摩挲着下巴琢磨着。易南天的意思是昭璧公主既不会武功也没有江湖经验,在教中更是没有根基,自己与她成亲后只管供着她便是,没什么后顾之忧。源熙通当时觉着昭璧公主是嫁过人的,有些不情愿,可又想着若只当是名义上的成亲,没有什么夫妻之实,倒也没人能管,就将此事抛到了一边,易南天来告知他人已带回了蒂影门时他也不曾多问一句。此刻他却被这些话撩得心痒起来,他朝着一旁面色有些难看的黄松努了努嘴,黄松会意,厉声道:谁在那里胡言乱语?
私语声戛然而止,片刻才见两个人绕过院门跪在他们面前,哆哆嗦嗦地说不全话:长老、舵舵主
起来吧?源熙通全然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听着两人的声音,知道右边的那个是方才说见过昭璧公主的人,就冲他眨了眨眼,问道,宗女在哪个房间休息?
那人先是一愣,小心地看了黄松一眼,见他虽目光严厉却也未加阻止,这才低声道:就就在三盘口的正房。
长老,您过两日就要和宗女成亲了,这,黄松正要开口,却被源熙通拍了拍肩膀。
让他带我去就行了。源熙通一脸笑意,此事,黄舵主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