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贵妃病死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整个祈京。刘贵妃卧病在床已有几个月了,起先只是染了风寒,后来就愈发严重起来,宫中的人对此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礼部也早在皇上的授意之下提前安排了,眼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奇怪的是,皇上整日都待在了那个他许久都未踏足的永华宫,听说就坐在刘贵妃的床前,静静地一动未动。
此刻的皇上仍在想着昨天的事情。
他刚踏入永华宫厢房,就听到一个细弱却不失喜悦地声音唤了起来: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您终于来了,你胡说什么,是他的脚步声,我不会听错的!其间,夹杂着她的贴身丫鬟碧衡带着哭腔的劝慰声:娘娘,娘娘,您别乱想了,您使不得力了啊!
碧衡说完才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竟真是皇上来了,立刻又是喜又是怕地磕起头来: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娘娘无意冒犯皇上,娘娘如今已经神志不清了,娘娘不是有意的。
看着那丫鬟早已哭得红肿的双眼,皇上感到莫名地不适,他一步步地挪到床前,刘湘琴曾经可是名震祈京的美人,丰腴的脸颊有着不亚于春日仙桃的红润,双眸洌滟过夏日波光粼粼的溪水,但此刻他只看到一张干瘦枯黄的脸和黯然无光的眼睛,她躺在那里,身子已动弹不得,两手却努力地摸索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她的声音充满喜悦,却越来越细弱:真的是太子哥哥吗?您在哪呀
她,皇上不由失声。碧衡强忍仍压不住泪,抽泣道:娘娘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皇上,每天都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时间长了,眼睛就哭瞎了。娘娘早就不行了,撑着一口气只是想再见皇上一面
皇上不禁打了个寒颤,隐约记起某一日母亲曾在他面前提过张太医说起贵妃如今眼睛也不大好,快看不清东西了,他听闻却只觉有种报复的快感,嗯着应了一声,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皇上垂眼,看到那干瘦的人儿一直嘴唇开开合合地在说着什么,忙弯下身子,道:湘琴,朕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您可算来了,您怎么不早来?那声音已是气若游丝,湘琴想见您一面,可已经看不到了听听声音也行,湘琴只怕连这也等不了,还好,还好她说着,干笑了两声,就再没了声音。
皇上僵怔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轻柔地抚过她已塌下去的眼眶和凹陷的脸颊。一个女子从娇柔若春花若枯叶一般飘零的十余年,浓缩成他终生难忘的两个瞬间,太过鲜明又无比残忍。
母亲说的没错,她不过是父母之命嫁给了自己,他却认定了她是用来挟制自己的工具,虚与委蛇地给了她荣耀和宠爱,然后又生生全盘抽走,甚至不到她灯枯油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看到她的真心。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莫廷轩得了皇后一行出宫的消息,留了卫姜在府中递信,只身来到灵境山,潜入了环安行宫。他上次来就注意到了,太后居住的宫中中厅有根宽大的房梁,他躺在房梁上静静等着。其间不时有丫鬟婆子紧紧出出打扫准备,却没有人主动往太后床前凑一下。
太后咳得厉害了喊着要张嬷嬷拿水,一个婆子许久才端了进来,道:跟您说了多少次了,张婆子下不了床了,皇后就快到了,所有人都忙上忙下转不开,您这有什么要求,得喊大声点。听那说话竟像是个粗使的婆子。太后也不管她,端了水就大灌了几口,婆子又把碗端了出去。看来张嬷嬷已经不行了,莫廷轩支起身子来,透过屏风和床沿的缝隙隐隐能看到太后愈发青白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
本该是最为安静的午后,园子却熙攘起来,想必是皇后到了。莫廷轩是那次入宫见过太妃之后才有生出了疑心,可他已经没有足够的能力在宫里建立消息网了,此番皇后出宫见太后,他隐隐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皇后梳洗更衣后来到了太后的寝宫,宫人在前推门撩帘,她迈着端雅的步子,面色凝重。走在太后床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朝着床上的人望了望,行大礼道:参见母后。躺在床上的太后并没有反应,皇后也不着急,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跪着,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太后许久才幽幽地道着:你还是这么沉得住气。她说话间艰难地撑起身子,努力往后靠到床上道,你怎么有空来这偏僻的地方看望哀家?
臣妾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告诉母后一声。皇后道。太后知道一定不会是好消息,目光不由一颤,直直地盯向了皇后。刘贵妃昨日薨逝了。皇上惦记着母后的身体,特意嘱咐了母后可不必回宫,如有什么要求臣妾在这边安排,太妃也吩咐了让臣妾多陪母后几日。
湘琴没了?太后听到第一句身子顿时就垮了半分下去,那已苍老不堪的脸顿时又憔悴了几分。
皇后见状,道:母后向来消息灵通,臣妾以为母后必定早已听说了,如今看来,臣妾倒是第一个把这坏消息带给母后的人。
没了?没了。太后似乎没有听到皇后言语间的讽刺,她再没有初见皇后时强撑出的气场,只余凄凉和悲戚。她一向知道刘湘琴这个侄女不够聪明,扶不起来,可那毕竟是她亲哥哥最疼爱的女儿,她自幼看大的,心里也疼着的孩子。太后干枯浑浊的眼睛流出几滴泪来,然而只落了几滴,她抬手就擦掉了,笑道,没得好,没得好啊!她蠢了一辈子,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先于哀家去了!
太后说着,目光又回到了皇后的身上,道:看来,你真的是笑到最后了,湘琴如果有你一半的心思和定力,哪里会有你的今日。
皇后声音平静地道:母后这是哪里的话?妾身不过一心想服侍好皇上和母后,求得一家人和睦罢了。
和睦?太后哈哈大笑了几声,道哀家如今已然失势,又行将就木之人,你就算是指着哀家的鼻子把哀家骂的狗血淋头,哀家也再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就这样,你也不肯说几句心里话泄泄愤?你当真不累吗?哀家真是好奇,你忍耐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皇后闻言眼神不动面色不改,静静地跪在那里,道:母后如此质疑妾身的一片孝心,妾身实在惶恐。
太后想到刚没了的侄女,再看眼前这个数十年在自己手下吃过各种亏、受过各种辱,甚至打落牙齿和血吞都没有过半点怨言、一点错处也让她寻不着的女人,不由觉得胸闷地愈发厉害:哀家果然是小瞧你了,难怪这么多年都没能治了你。今日你还能如此,哀家真的是心服口服了。哀家早该看出来啊,从当日你以仲国嫡公主的身份被嫁了个无人理会的亲王却毫无不满之时就该看出来啊,你是能忍辱而后发之人。只可惜哀家竟被你装出的柔弱温顺给骗了。皇后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太后不管不顾继续说着,你知道哀家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吗?你虽行事缜密,却并非毫无漏洞,你曾派人去查了张居士,对不对?太后说这话时目光扫过皇后的脸,敏锐觉察到她的神情松动了一下,太后顿时如闻到了血腥的猛兽,声音也随着提高了几分。你知道自己第一胎怀的是个男孩,对吧?
宫中曾有过传言,说太后身边有名异士,专会看怀孕宫人的肚子,所以从先皇起到皇上后妃们频频出事,没了的全是男孩。莫廷轩闻言,心如擂鼓般巨震,原来皇后真的生了一个孩子,昭璧是顶了那个孩子进的王府!若太后所言非虚,那这个孩子可就是皇上的嫡长子了,他如今身在何处呢?
莫廷轩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后的反应。跪在地上的皇后的嘴角正猛烈地抽动着,却坚持不发一言。莫廷轩看不到她的神情,但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紧紧攥了拳,原来皇后早就知道了,那她这些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在面对昭璧啊?
太后紧追不舍道:连这种事情也能忍下来,哀家就知道你绝不是等闲之辈。可皇上居然用嫡长子换个不明不白的贱丫头,对你,也真是看重啊!分不清轻重缓急,可笑!可笑啊!他这位子,也不知能不能坐得稳。她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如同带刀,声声扎着莫廷轩的耳膜。
皇后却更受不住这种笑声。那夜夜回想的心碎往事就在白日里猝不及防地击碎了她的面具:母后做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从不觉得不安吗?
不安?太后轻蔑地一笑,在皇家,有权力才有安稳,不安是属于无能之辈的。若是不是这些手段,哀家如何挣得刘家这些年的钟鸣鼎食!
皇后道:可是却断了后世子孙的福缘,不是命中注定的,一味强求总要付出代价。太后冷笑道:注定?你相信注定?皇后道:妾身相信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好,很好!哀家倒怕你不信。不知下一个该得到报应的是谁呢?太后哈哈大笑两声,道,上次昭璧和江夏王一起来看我,他们倒也般配。只是可惜了昭华。你竟也舍得这个合她心意又身份显赫的女婿,昭华没少闹腾你吧?
皇后猛得站了起来,却只是向前猛走了两步又立住了。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多谢母后这些年来对昭华的疼爱!皇后略福了下身,一字一顿地道着,可光声音就能听出她说这话时的咬牙切齿。太后没有丝毫惧意,脸上反而浮现出心满意足地微笑,似乎看到皇后被激怒的样子就达到了目的一般,自顾自地躺了下来:既然皇上让你多陪哀家几天,你就看着安排吧!今天哀家已经累了,你出去吧!
皇后刚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太后若有若无的声音:一箭双雕啊!哀家,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