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留

80 / 109 章 · 3,174

慈裕宫中气氛凝重,余太妃斜靠在软榻之上,神色肃穆,脸色略显苍白,只有皇上端坐在她身前,仆从皆候在门外。听见余太妃轻咳了两声,皇上端了桌上的汤药小心递了过去。余太妃摇了摇手,道:虽是补身子的东西,可就我这身子补多了也克化不了,我就想喝点水。皇上温声应是,亲自倒了水递上,太妃轻啜了两口。

湘琴那边。她顿了顿,因着不忍几番斟酌措辞。不行了,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皇上接了话,声音平淡无波,似乎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余太妃看了他几眼,似乎有些不相信,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都安排着了?皇上点头。安排得风光些吧。我知道,你最恨别人逼你,尤其是她。可湘琴虽性子张扬跋扈了些,不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心里却没有那些沟沟弯弯的,她做的那些事,我总觉得湘琴未必知道,至少没有搭手帮她,不然她也不至于总想着再往你身边安一个。后来大概是看着刘贵妃生育了二皇子又很得圣宠才肯作罢。太妃看着皇上微微蹙起的眉,眉心也跟着紧了紧。曾经多么傲的一个人,后来却也知道俯下身子做小了。我瞧着也并不都是因为她不在宫里了,大概还是你的缘故更多一些,只是希望能多见见你罢了。总归是个真性情的人,对你是真的。我看着还是觉得可怜

宫里可怜的人太多了。皇上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波澜,母亲别再为这些事费神了。早先的那些事,不管她参没参与,总归是她刘家做的孽。而且,母亲觉得,她撑得更久一些难道就会更好吗?

太妃叹了口气,不置可否。拥有了最显赫的出身,享受过身为女子几乎是最为荣耀的地位,有过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经历,无论这一切是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于一般女子而言,也是终极几世难求的。或许皇上是对的,因着孝道无论太后做过什么都是不能追究的,也不可太过针对刘氏一族。可太后一旦过世,皇上早晚会把刘氏一族连根拔起。于刘湘琴而言,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土崩瓦解及至受到牵连,倒不如现在这样,能以贵妃的位份下葬,二皇子受到的影响还能小些。权衡利弊,皇上的话没错,只是

湘琴到底也算个有福气的。太妃暝了暝眼,觉得眼眶的湿润度略轻了些,才又睁开了眼,道,环安行宫那边呢?

皇上波澜不惊地道:她多活一天,刘家就多苟延残喘一天,这点她自然清楚。贵妃没了,虽说按仪制她该在,可如今她病重,倒也不必回来了。我已经跟礼部商量过了,让皇后过去一趟,她若愿意折腾皇后自会随着她的意思帮忙安排,朝中大臣就不好说什么了。皇上的另一层意思是不特意吩咐,这事就算了。

太妃看着皇上,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她当然恨那个让控制了儿子半辈子、让他数次陷入无尽痛苦的人,可她更不想看到儿子满心仇恨无法释怀的样子。她作孽虽多,可这些年受的苦也够了,你要看些才是。皇后是仁厚之人,到了那里跟她好好说,多安慰安慰她,有必要就多陪她几日。虽说过去发生了很多事情,可她毕竟是你们的嫡母,还扶你登了上位。

是。皇上应了,心中却不赞同。母亲太过宽厚仁慈了,往太后药中掺加大黄之事她若是知道,一定不会同意。可他怎么甘心她只是被迁去行宫,甚至还能清净富贵的过完一生,怎么也要让她尝尝她自己那些卑劣的手段才行。想到这里,皇上忽然道:纪太贵妃,母亲可熟悉?

她?余太妃想了想,才叹了口气,没出阁的时候是玩伴,后来又一起服侍了你父皇,自然是熟悉的。

皇上又问道:那她的幺妹纪太夫人呢?

太妃道:后来嫁给老忠勇公做了续弦的那个?皇上点头,太妃道,比我们小了几岁,开始出来走动的时候我都已经入宫了。偶尔在一些场合见过面,她跟纪贵妃最亲近,贵妃也总说起她,倒没什么多的接触。太妃说着,又觉得奇怪起来:皇上怎么忽然问起她们来了?

皇上笑笑道:我就是觉得廷轩很为廷轶打算,想着他跟纪家的关系应该很好。

太妃叹了口气轻拍额角,道:唉,真是年纪大了,你不说我倒没反应过来那纪氏正是廷轩的继母。不过,他们兄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大了又一起上战场,情分自然非比寻常,怎得就需要靠纪家来维系关系了?

母亲说的是。朕近来听了些流言,说是当年纪太贵妃之死也与太后有关。太妃闻言一愣,继而面色一黯。皇上见状,笑道,儿臣不孝,又勾起母亲的伤心事了。说了这么久,母亲也该累了,儿臣告退,母亲好好歇歇。

皇上离开后,太妃留了张嬷嬷一人在身边服侍。张嬷嬷见太妃脸色不好看,此刻又支了其他人,知道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果然,太妃开口道:皇上的心思,本宫是越来越摸不透了。太妃沉沉叹道。真的不再是那个偷偷溜去看望本宫,喜怒都挂在脸上的孩子了。

张嬷嬷笑道:瞧您说的,皇上早过而立之年了,被磨练了那么多年,又是一国之君,自当稳重威严,怎么还能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呢?

是呀,本宫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太妃顿了顿,道,皇上刚才忽然问起了纪氏姐妹。

纪氏姐妹?张嬷嬷一时还没转过弯来,纪家这些年来虽然没落了,可毕竟是百年官宦之家,张嬷嬷对纪家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些,不由疑惑道,纪家不是两个嫡孙吗?什么时候有了女孩子?

太后责怪道:谁说小辈们了。就是纪贵妃和她幼妹纪太夫人。

张嬷嬷赧然地笑了笑,也是不解:皇上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太妃道:本宫也觉得奇怪。皇上说是近来听到了流言,太后与纪太贵妃的死有关。张嬷嬷很是吃惊,不可置信地道:哪些奴才,敢在皇上面前嚼这舌根?太妃点头道:是呀。本宫方才咋一听心里难受也没来得及细想,现在静下心来一想,正如你所说。想当年,自打太后入宫后就再没活过男嗣,可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大家最多也就私下里猜猜,想来就算知道点内情的人她掌宫时肯定都已经除掉了。如今过去那么多年了,皇上上哪去听,而且皇上说这话时已是全然信了的样子,本宫觉得是皇上自己专门查过。

张嬷嬷道:都是陈年旧事,或许陛下是觉得从您这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可他怎么问起纪家的事做什么?太后、纪家、莫家兄弟,太后一边琢磨一边喃喃着。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起来,脸上也露出少有的惊慌失措:皇上该不会怀疑

正在给她揉肩的张嬷嬷就试着太妃浑身一紧,她赶忙扶了扶太妃,道:您这是怎么了,陛下怀疑什么?

怀疑江夏王对付刘氏的目的,怀疑江夏王根本不是为了帮他,而是出于私心。那她方才的话岂不是皇上什么时候起了这种疑心的?总不能是在昭璧出嫁之前吧?太妃全然听不到张嬷嬷焦急地询问,这话她不能随便说。她急道:你快去打听打听,皇上有没有让廷轩出京,什么时候动身?

见太妃如此,张嬷嬷不敢吩咐其他人,亲自去打问,不多时便回了慈裕宫,回禀道:说是皇上还没下旨。

太妃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莫家军的精锐就在祈京一带,皇上若真是不放心莫廷轩,更该将他支出京才是。虽这么想着,太妃却莫名地仍有些不放心,吩咐了张嬷嬷留意着江夏王府的动静。

与此同时,胡肃正小心翼翼地跟在皇上身后,大气也不敢喘。

刚出了慈裕宫,他就请过皇上的意思,问接下来去哪。皇上嗯着应了一声,却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然后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皇上想到了刘贵妃。那年他二十,她十六,他早已知道这个两年来频频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湘琴表妹是太后要安排到他身边的。他无力反抗太后,就算满心厌恶只得因势利导,与刘湘琴逢场做戏。

某日,春光正好,他与刘湘琴在梨花林间的小径上偶遇。他心知这次偶遇只怕也是太后有意安排的,不由一阵反感,脸上却是无懈可击地微笑,他还赞她道:表妹今日真是好看。

刘湘琴闻言,杏眼微扬,目光潋滟,没有半分的含蓄抑或羞怯,高挑的眉梢和上扬的嘴角书写着因为他的赞美而生出的兴奋和喜悦,道:太子哥哥真的觉得我好看?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灵动和娇俏。清风忽来,花瓣如雨飘落,满目缤纷。伊人亭亭,玉立其间,皇上猛得就有些恍惚了,一时忘了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厌恶反感,只觉得她真的是很美。

那一幕就那样铭刻在皇上的脑海中,他甚至觉得若是临终前过往的一幕幕真会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走一边,这一幕一定就在其中。

此刻这一幕是否就在她眼前呢?皇上的心思猛得揪紧了起来,他的脚步滞住,静立片刻,才道:去看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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