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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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乔在里间把玩着针线,她反复想着扶盈的话,又觉得不该去想。余光略过珠帘那侧,扶盈不清楚她和江夏王的关系,才会那么说,可自己却不该没了自知之明。

况且,江夏王此刻似乎心情不太好。林羽乔已得到了消息,他是从雨竹园过来的。是不是扶盈又对他提起出府的事情了?他来时言行神色虽与平时无异,可此时独坐一处神情中显现出些许迹象。他大约只想在这里寻个清净,并不打算跟自己说起这件事情。林羽乔不由有了退缩之意,他不主动开口的话,又怎么能说服他呢?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指尖刺痛。

诶呦!

红殷殷的血珠钻了出来。

怎么了?江夏王听到她的声音,询问间已到了她的身边。

没什么,没什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羽乔丢下手中的银针,绞了一块碎布在手中,然后含了含手指。

他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倒真会省事。

林羽乔脸一红,攥起手收到身后:真没什么,既然用针线自然难免扎到。打扰王爷了。

没有。现在也没什么心情看那些公文。

王爷心情不好?林羽乔鼓起勇气试探道。

就是有点累。

王爷刚刚去过雨竹园了吧?

莫廷轩眼角抖了一下,却依旧笑着,很简洁地道:是。

看来江夏王真的不打算说了,不然自己都已经试探到这一步了,他总该多说些什么。林羽乔沉吟片刻,终于还是沉不住气,索性道:扶盈姑娘是不是又跟王爷提起想出府的事情了?

本王方才说有点累了。他似乎没听到一般,公主问也不问。

林羽乔却不打算配合他的回避:看来,王爷还是不打算同意?

公主问这么多做什么?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昭璧只是觉得,王爷应该设身处地的为姑娘想想。只是一味以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做,未必就是好的,反而可能让姑娘受到伤害。

扶盈要出府一事,公主是怎么知道的?他的脸冷了下来。

昨天姑娘来过这里,是她亲口说的。

真是昨天才知道的?她的孩子住进府里的事情,公主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林羽乔有些发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扶盈自打来了王府便顾虑重重,公主如此聪颖,应当早看出来了吧?

林羽乔这才明白过来,她不由恼怒,道:王爷的意思是我从中作梗?昭璧虽不是圣人,却也有底线,实在无心在这些俗烂的事情上费心思。

本王倒觉得这种站在制高点指指点点的行为很有圣人之风。本王还有些好奇,难道公主做任何事情都这样全心全意地为他人考虑,没有半点私心吗?

不是制高点,而是同理心。任何人有了自己想要追求的生活目标,都会为之努力和改变。林羽乔被气得口才愈发流畅了起来。说到私心,王爷没有立场去怀疑任何人。姑娘顺着王爷的心思不明不白地留在府上,过的无比辛苦。可王爷到底为了什么留住姑娘,谁也不知道,这才是自私,这才是最大的私心!

江夏王脸色已然隐约发青了,眼神锐利地紧盯着她。

林羽乔一腔怒气爆发出来还不待畅快一下,就被他这幅神情吓得隐隐有些抖了起来,拳头攥的更紧,一边逼迫着自己不流露出怯意,一边准备着迎接他的爆发。

一秒又一秒,时间无比漫长。

林羽乔的身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过了多久,江夏王转身走了。

林羽乔心跳减速,脚下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似乎说的太过分了。

惊魂未定之时,林羽乔便已隐隐有些悔意了。什么不明不白,什么最大的私心?一切都明明白白,江夏王就是真心喜欢扶盈,不在乎其他,只想改变她的心意让她踏实留下。

谁让他不说呢?

可他又有什么义务给自己交代这些?

到底还是自己,不愿意去面对、承认这个事实罢了。林羽乔无力为自己开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反省之中。

人总是倾向于接受自己愿意相信的。江夏王和扶盈的情爱纠葛,她为什么那么急切地参与进来?难道她再说服自己不可能、再感到失望,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自己在他心里有一席之地?甚至于,是某种机会?

林羽乔的心狂跳起来,难道自己一直不敢正视的竟是这种心情?

可没有人该为她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买单。

原本在沐桐的迟疑和江夏王的坚持之间,江夏王很显然是主导者,最终事情和可能会发展到他们两人皆大欢喜的结局,若是因为她的掺和坚定了扶盈的想法而让事情发展到另一个方向,那就是她的不对了。

林羽乔又是懊恼、又是后悔、又是难过,整个人坐立难安。打听了江夏王在书院,便急急地赶了过去。卫姜很犹豫,王爷正在独酌,以往这种时候任谁来他也不会进去打扰的,可眼前的人是昭璧公主。

请公主进来吧。房中传出了江夏王的声音。

沐桐候在门外,林羽乔独自进了房间。

江夏王小心翼翼地收起手头的画卷收起放好,才看了她一眼。

公主这么晚过来,是还有要指点本王的?

林羽乔脸有略红了红,低下头道:昭璧是来道歉的。

莫廷轩挑了挑眉。

是昭璧太冲动了,说了不该说的话。王爷说得对,姑娘的事情别人不该插手。也请王爷忘了昭璧说过的话,就当没发生过。

冲动?怎么会。本王觉得公主说的很有道理,不需要道歉。

他站起身,眼神有些迷离地扫了一圈,走到她身侧的茶桌前,步履轻飘。林羽乔这才留意到茶桌上摆着的一坛酒,桌下还倒着两个空坛,空气中也飘着淡淡酒气:请王爷冷静下来再考虑考虑。昭璧的确不该胡言乱语的

我很冷静。他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顿了片刻,声音又缓和了下来,相请不如偶遇,公主既然来了,一起喝两杯吧。说着拿起一旁未用的酒盅,斟满了递过去,又捧起一旁的酒坛连饮几口。

林羽乔端起杯满饮一口,以往觉得辣口难咽的酒此刻喝起来竟无比顺畅。王爷真的是因为舍不得姑娘,林羽乔觉得嗓子有些堵,或许真是酒精壮胆,她还是说出来了。明白了这一点,自己以后就更不该胡思乱想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她只是个不相干的人,我这么做的确很自私。

这是认错了?林羽乔很诧异,不相干是什么意思?既然不相干,那又为何要留下扶盈?

怎么,看你这反应,难道觉得我是个霸道无理、不顾他人感受的人么?

林羽乔摇了摇头。

为了想要的生活去努力和改变。莫廷轩捧起酒坛又痛饮几口,你想要的生活,也不是被困在这里吧?所以才能理解扶盈的心情。

身为一个曾经的21世纪的独立女性,这当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那么在这个时代,她想要那种生活呢?林羽乔有些茫然。大脑一运动,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暖暖的蒸熏感挠的人犯晕,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莫廷轩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便道:我就当你默认了。是因为他的原因吗?又补充道,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你说说也无妨。

他说的是宇文尚卿吧?林羽乔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一茬。一直以来她对这实际事不关己的事情实在回忆的不够透彻,此刻也不愿让江夏王有更多的误会,便道:那天王爷也看到了。这件事情,昭璧再不想多提了,还请王爷原谅。

你还不承认自己固执?谁喝了酒还会像你这样一板一眼的说话。莫廷轩笑着摇头。

怎么又把话题转到了这上面?林羽乔怔了一下,想到那晚的拦腰抱起,那时他清醒着还受了伤。眼下他已是微醺了,谁知道会不会做更过分的事情。

我不太习惯。

慢慢适应。莫廷轩笑着,又顺起手边的酒杯把玩,至于扶盈,到底该怎么办呢?他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留得住人未必留地得住心。你们人都这里,可心都不在。对面的人闻言微微一抖,莫廷轩瞧了出来,抬眼望着她,被困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有多痛苦?

手抬到一半,猛得攥住,这才没有真的去捂上嘴。林羽乔下意识地想否认江夏王的说法,又自我矛盾地觉得不能说,可不说并不代表就没这个心思了难道说,她并不抗拒留在王府?教训了柳韵,打消了昭华的心思,甚至费心去琢磨打听江夏王府的旧事,都是能更舒坦的在王府生活,免去后顾之忧。若说这些事情多少有不得已的成分,那当日面对楚申给出的选择,她丝毫没有跟他走的想法,只是头疼怎么拒绝他而已。

原来,她从没想过要离开王府,也不觉得在这里生活很痛苦,甚至多数时候都是快乐而惬意的。

哪怕,他就在珠链那侧的时候

林羽乔心绪大乱,神情一时变换不定,莫名的心虚,好像是怕被看出什么的感觉。她慌慌张张道:王爷早些休息,昭璧告辞了。

说罢也不待他回答,匆忙推门想要离开。可在转身之际,旋起衣袖的一滞。似是掠过了他伸出来挽留她的手。

她无暇去看,只听见身后传来声音:你白天突然生气,是因为我误会你了么?

逃似的回到幽涧园,酒也醒了,直到彻底平静下来林羽乔才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只能庆幸自己没有被酒精左右,还残留有一丝清醒,及时离开了。

沐桐跟着昭璧公主一路奔走回来,从去到回都有些糊里糊涂的。可见到公主面色绯红,一反平日的镇定自若,整个人仓皇无措的样子,她又有几分明白了。

公主不承认归不承认,她这局外人可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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