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煦怔了良久,才从她这番话里缓过一口气来:“人与人之间,若有真情在,你说的这个利益,倒也是个解不散,冲不垮的固垣。贺云初,我不知道在我认识你之前你有过什么样的经历让你如此猜忌人心,但我陆煦对战友对袍泽,对朋友是坦荡的,你信我吗?”
云初回头,直直地望向他:“你信,我便信。”
陆煦转而看向远方,眸光沉凝,不再说话。两个人静坐良久,贺云初突然语气轻松地道:“明日我值营,你回家去看看阿爷和大娘,两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他们二老现在可还好。”
陆煦轻松一笑道:“前两月才收到大哥的信,家里一切安好,而且他还又给我添了一个小侄女呢。”
贺云初眨了眨眼:“又添了一个小侄女?第几个了?”
陆煦不好意思地一笑:“六朵金花了。”
“六朵?六六大顺,好,想必下一个必定能如愿生个男孩。”
“也未必,大哥信上说,大嫂身体不济,想必这是最后一个了。”
“家中没有男孙,阿爷和大娘能依?”
“那不还有我呢吗,将来我若生了男孩,给大哥过继一个便是,都是兄弟血脉至亲,有何不可的。”
贺云初不怀也好意的瞅着陆煦,“到现在都没说成一门亲事,你跟谁生呀。”
陆煦被她这句话说的脸一红,拿话怼她:“我是男子,我们家条件又不差,只要我乐意,想与我家结亲的人多了,生个孩子有何难的。”
“你看你看,你还说你是男子,才说了你这么一句便受不得了,怎滴,要不这次回去相好亲,最好能定下来,等明年休沐便成亲,后年便能抱侄子了,如何。”
贺云初一脸轻浮戏谑,陆煦更是将其误解成了揶揄,狠狠瞪过去:“便是现在就娶又如何,难不成你要紧随我其后嫁了?”
贺云初站起,抬脚在他屁股上就是一下:“老子还未行芨礼,要不然你得紧随我其后才能娶。”
陆煦拍了把屁股上的土紧跑了两步追过来:“这么说已有意中人了,谁啊?我认识吗?”顿了一顿,他又试探道:“听说这一路上你与刘道远同车而来的,对他照顾有加,难不成都是真的?”
“陆大人,你什么时候也学着那些小痞子们爱这么长舌了。”
“我哪儿有,不是替你高兴吗。不过你年龄小,在看待男人这方面肯定没我看得准,如果你真看准了刘道远,我倒觉得这小子也不错,首先家世好,一等一的世家大族,如果大人不怕嫁过去受委屈,倒是也行。”停了一停,他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你更适合许帅那样的武将之家,常渊这几年一直记挂着你,几次与我通信都提到了你。”
贺云初蓦地停脚,肩膀与来不及收脚的陆煦撞在一起:“滚一边去,你也没多大,拉起皮条来还真有模有样的,许常渊怎么没跟我通过信。”
陆煦被撞得抱胸弯下腰来:“娘的个天呀,你这身体,是铁打的呀,这么硬,谁受的了。”
陆煦不知道,贺云初这一下是故意的。
贺云初刚进司务营陆煦就做了她的副手,两人搭档快三年了,从一开始的相互提防到现在的推心置腹,在司务营,这样可信的关系没有几个,陆煦是贺云初的死党,也是心腹,贺云初的许多事都不瞒陆煦,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也正因为如此,贺云初才更不能允许陆煦有一丝一毫的向外之心。
但贺云初与陆煦,也仅仅是同袍,并没有上下属之间的知遇之恩,更没有有效的约束和牵制,说是推心置腹,其实两人都明白,他们彼此之间,除了默契,并没有实实在在的坦诚。
贺云初从校场回来,溜达了一圈,来到了崔权有的宿帐。与其他忙着操练的兵士不同,崔权有领着他这一组的人从柴房里搬了许多废木头出来,摆了一
院,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人又锯又劈的忙碌着。
“哟,你这准备干什么,造房子还是要造家什呢。”
夏州的初夏已有有些热度了,兵士们干活更是热火朝天,一个个脱去了外衣,有的只穿了件随身的褡裢,赤着双膊,有的干脆怕干活把衣服扯破而裸着上身,穿着半截裤衩。
斥侯队的兵士不似一线阵营的兵士那般身材高大体格魁梧,大多身材精瘦,体型修长,但因常年的锻炼,一个个却也是肌腹虬扎,腰身挺健,又加上年龄都在十七八岁,一个个青春热血,如此场面倒更显出朝气磅礴之势,锐不可挡。
崔权有是贺云初初进军营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兵,与贺云初格外的熟络,在她面前,除了执行军令,其余时候都是很随便地相处,看见贺云初走过来,也没觉得局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嘻笑道:“我怕他们闲着身上长懒肉,给他们弄点器材让他们活动活动。”
他说的器材,指的是杨越发明的那些健身器械,贺云初是不知道怎么弄,不过看眼前这情形,崔权有怕是已经整饬的差不多了,初见雏形。
贺云初很是欣赏地过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里都要冒出花了。队中有些人知道贺云初的女儿身份,有些人不知道。知道的人赶紧拉衣扯带的摭挡着自己外露的身体,不知道的还怕在上司面前失了礼,也一个劲的想法把自己摭挡严实,一下子,所有的人倒是比上战场前还要紧张的气氛,倒是把贺云初给惹毛了:“都该干什么干什么,不必管我,我找你家大人有事。”说完,拿眼角刮了崔权有一眼,极不情愿地朝他的宿帐中而去。
宿帐的帘子掀起搭在屋顶上,外面的阳光铺射进来,里外没什么区别。贺云初拉着脸,崔权有讪笑着,也不敢多问。
待贺云初坐定,奉茶的亲兵退出去,贺云初才沉声道:“不管在任何地方,任何环境下,都不能把自己放舒服了,要不然就会变成别人锅里的青蛙,等别人把冷水慢慢烧热,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崔权有知道主将巴巴地跑来可不是单单为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这么简单,坐正身体,肃然凛立,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贺云初远远地瞅着外面院子里那些朝气蓬勃的兵士们,挟着眼角,低声道:“若没有大营的军令,也没有主将的手令,你可是敢出去?”
崔权有抱拳:“但请大人吩咐。”
陆煦请了十天假休沐,许帅又忙着夏州的防务和太子圣驾在夏州的事务,夏州接连而起的几场大火烧的他神情紧张到睡觉都会惊醒来,更是顾不上贺云初带来的这些百十来人了。
西大营没得到大帅如何安置司务营人马的手令,索性也就放任他们不管,斥侯队的训练渐渐的,脚步从营里往营外延展,从门口拓延到门外三里,再延伸到五里,十里……再远,察觉到没人管他们,斥侯队的行动便自由多了。
贺云初派出去的暗卫一拨一拨的回来,汇集到她这里的信息逐渐清晰起来:红山矿的势力保不住了。
在西北道,红山矿势力的存在早已令人忌惮,却又因为特殊的地形和矿山自身的实力,大梁对这个几乎成了国中之国的地方也束手无策,必竟那里面的利益牵扯到了太多的人。
贺云初出现在院中的时候,元澈眸中的震惊掩都掩不住。
自二十里堡一别,元澈与贺云初已七八天没见过了,不穿军服的贺云初身上少了戾气,在阳光下带着真诚的微笑,一身玄色织金镶边的丝绸锦缎袍服,虽是弱冠,身上却带有一股令人倾心相随的气势,与那个浑身血腥气的小黑泥蛋子,浑然两人。
元澈心底升起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异样,有些别扭地歪过头去。
满院的护卫,几乎没有死角的防守,外围还有栈春桥的护卫,看着那个一路上与自家主子摸爬滚打,颇为暧昧的小子再一次出现,而且自家主子又是那样一番强掩欢喜的表情,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多看他们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甚至找理由找借口,一个个悄悄儿的溜了个干净。
一处清雅的小院,顿时清静的蛙声可闻。不过贺云初却没想要在这里跟他私会的意思:“夏天有处独一无二的好去处,有没有胆量跟我去看一看?”
元澈必竟是心智成熟的男子,虽然心理有异,却没当回事,他非善男信女,自然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鬼话,贺云初突然来找他,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犯不着如此小心。
“你都已经来了,我能说不想去吗?”
贺云初淡淡一笑:“当然,只要你不愿,没人强迫得了。”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下,在脚边划出一道浅浅的身影。琉璃去见夏州府买办还没回来,对贺云初他是有些忌惮的,并不十分的信任。
据琉璃查到的消息,安图原名贺云初,夏州人,出身斛律氏名门望族,又与西北道两位铁腕人物许峥和贺靖都有一层理不清的瓜葛,年龄不大,行事却颇果决却绝,在夏州,三教九流各种圈子里都混得很熟,不是可小觑的人物。所以他若想在夏
州这个地方使手段,即便元澈搬出隆裕行来,也不能奈何得了他。
元澈想叫个人过来吩咐些事情,打眼一看,周围的侍卫溜的一个人都不见,不禁有些上火。突然明白,这个时候更不能得罪贺云初了。
贺云初也不与他多话,转身带着他出了院子,沿着一个仅够两人并行的小巷子弯弯绕绕的走了半天,巷子两旁的高墙上时不时地可以看到一扇黑漆或者红漆的小门,有的门大一些,旁侧还有拴马柱或者拴马石,却没有一扇门开着或是半掩着,全都紧闭着。路上一个人都没遇到。半个时辰之后,巷子终于走到了尽头,走上了一条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