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比往日 (四)

76 / 128 章 · 3,709

许峥冷冷地转身:“你跟我进来。”带头穿过庑廊,径直进了书房。

贺云初整了整衣服,有些气馁地跟了上去。没有进大营兑换军牌,贺云初身上还穿着军服,腰间佩着制式军刀,进府时府兵也没人敢让她卸了武器,她这么跟许常昊闹,定是让许峥看着不痛快。

站在书房门口,贺云初将身上的武器解下来,交给身后跟着她的小厮,重新整理衣冠,确定没什么冒犯,这才迈步跨了进去。

许峥的书房里布置的简单,书案后面放着多宝架,上面零零星星摆了几样古玩,有青铜的有烧瓷的,还有几样当地的漆器,厚重却不侈华。靠前的两台架子上,一台上面横放着一把重剑,剑鞘是皮制的,上面烙印的花纹图案复杂,被保养的油光发亮。另一台上面是一把大弓,是硬度很高的铁胎弓。

许峥是武将出身,又加之生的眉浓如漆,肩宽体阔,这样的武器陈列在他的书房里,却正好有种气势如宏的力度感。

许峥虽然外表生的粗犷,但在审美方面却有其独特的天赋内涵,只是不知道他这种内涵是自小就有的,还是在做了西北道统帅之后才慢慢培养的,但不管哪一种,许峥,都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

与贺靖比起来,许峥显得温恭谦逊的多。他看着贺云初小心翼翼地进来,站在厅门处恭恭敬敬地跪地行了军礼,笑着朝她朝了朝手:“这一路上没少吃苦吧,快进来,坐下说。”,他说着,亲自给贺云初斟了一杯茶,放在自己的旁边。

贺云初虽然一身军服,却并非风尘仆仆,收拾的干净利落,刚刚又受了贺靖那一身骚包装束的影响,更是在出门的时候悉心打理过仪容,现在站在许峥面前,身量娇小面容洁净,比他的亲卫还象亲卫。

但在在大帅面前,贺云初却不敢象在贺靖面前那般随性。行过军礼后,她站身,向前迈了两步,然后又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认认真真地给许峥行了子侄礼,方才起身,毕恭毕敬地垂手站在旁侧:“多谢父帅,卑职还有军务要报。”说罢,从怀出取出一军报,双手呈给许峥。

许峥接过来,粗略看了看,放在了手边,指着旁边的矮脚椅:“坐下说吧。”

他的书房里清清爽爽,即没有墨香味也没有茶水味,显然,不是在这里见的夏琉璃。

许峥待人有个规矩,那就是按身份相处,这个按身份,从他接待来客的地方就能一眼识出,一般的客人,可见可不见的,都在他的书房,象贺云初现在见许峥的这个地方。

稍微亲贵一些的,刚是在花厅。相比书房,贺靖很喜欢花厅。花厅空间宽阔,光线充足,却布置的很随意,一边设了软榻,一边设了暖炕,居中的位置有一个方桌,排了几个软垫的椅子,客人进来后一边在火炉上煨了茶一小杯一小杯的喝着,连谈事情,而通常能与他在这里谈事情的人,大多是与他亲近或者是关系特别娴熟,相处不用顾忌礼节的人。

还有一处便是东西暖阁。这两个地方都在花厅居前一些的位置,里面装饰奢华,大方而贵气。西暖阁的家俱布置悉数用的黄花梨,小到橔椅,大到屏风席榻,连窗户的棱格雕扇,都是整块的黄花梨。

而东暖阁因为光线相对较明亮,里面的家俱物什一应采用的是

贺云初这次没敢再推拒,过去老老地在矮椅上坐了。

“见过你父亲了?”许峥笑着,似乎并没有将她当成一个女子,满眼中都是关切。

许峥语指的父亲是贺靖。

谈清炫是贺靖的副手,却因为救许峥而中了毒箭。那时贺云初还不到八岁,她的母亲也刚刚暴病而去……一身峥嵘从未懦怯过的谈清炫眼底濛泪,跟许峥说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休哥儿,贺靖便当面答应他往后会视休哥为已出,会好生照顾她,贺云初虽然百般不愿,但谈清炫那决绝的眸光却瞬间让她明白了一个事实:往后,没有人再护着她了。

贺云初认了许峥做义父,但随后而至的贺靖阴郁的脸上却满满的写着:不允。

许谈清炫闭眼的那一刻,眸底所想表达的内容令贺靖震惊,仅仅在与他对视片刻之后,牙根咬得脖根酸痛,紧闭双眼忍回了心头滚滚而至的愤恨。再睁开眼时,谈清炫已经去了。

因为与谈清炫的这层袍泽之情,贺云初也认了贺靖做义父,并且接受了贺靖给她的更名,贺云初。

贺靖亲生的女儿因为她母亲的身份过于特殊,不能公开与贺靖的亲子关系,所以以谈清炫之遗孤的身份进入公众视线的贺云初,归宿便成了问题。好在她的母亲生前留下了遗愿。

按照斛律阿朵的遗愿,贺云初以宗族继承人的身份进了西大营,被时任团练使的李崇收于麾下。

为表公允,许峥也给了贺云初一个名字:安图。这个名字,不光是一个人的姓名符号,更是军中一个特殊的职衔,这个职衔,仅在武初年时第一拨戍边的西北道军营使用过,此后再无沿用。

因为安图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一个部族,一个在西北道强悍到无人敢欺的部族:斛律蒙氏。而贺云初的母亲,恰恰是斛律蒙的女子。而谈清炫身后的谈家,亦是斛律蒙氏的大族,西北道最有名望的大宗族。

许峥把这个名字给了贺云初,等于他手中拥有了斛律氏归附之后所剩余的最大势力。

许峥也许并不知晓贺云初真正的身份,否则,此刻他便不会指着面前的矮椅给贺云初坐。

贺云初在贺靖的庇护下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真正的身份,早已习惯了卑微,许峥问,她也老老实实地答:“刚从他那里出来,他说益州先不用回去,老实在大营待着,听候大帅的军令,这些时日太子仪驾在夏州,安保万不能出差。”

许峥点了点头:“都督说的倒也没错,不过营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既然回来了,你也消停歇一些时日,给你们一月休沐,常渊也快回来了,正好常昊要给你接风,你也顺便给他践行。”

贺云初一愣,许常渊快回来了她知道,这践行……“太子圣驾是要离夏了吗?”许常昊是留在京城的质子,每两年允两月探亲,这回来还不到两月便要践行,无怪乎是要随太子圣驾一起离开了。

许峥点了点头:“也就是这两日吧。”许峥语气事带出了丝黯然。

贺云初却觉得还是有疑惑,这些事,贺靖刚刚却没跟她说。“太子圣驾不是来巡察的么,怎的才几日便巡妥了?”

许峥望着旁边的兵器架,自嘲般地笑了笑:“左右都是自找苦吃,哪里有妥的时候。”说完,又觉得这些事可能说给贺云初不适合,便换了话题道:“休沐想出去了便到园子里去逛逛便罢了,不可在城中四处游荡,各大衙门镇府门前都是禁军和监军,惹出事来麻烦的很。”

夏州镇军大帅说出这种很不适合封疆大吏身份的话来,倒让贺云初神情一窒:“夏州城禁行了?”许峥的别宛在城北郊,许峥让她到园子里去逛逛,说明夏州城还不能随便走动,这太子一行住在城里也是个大麻烦。

许峥点头,神情颇有些困顿:“你若实在想出去,到姚先生那里去领个牌子,但不能惹事。如今夏州城太子亲随坐镇,不比往日,行事须谨慎些。”

贺云初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提太子不在行驾中的事,心里都憋着什么事,不能敞开,相互间还是不够信任的。相比之下,贺靖在贺云初面前的畅达,可谓是毫无保留了。

贺靖告诉她:随同太子出行的是礼部通政使金文铃,钦天仪李瞻,五城兵马都统秦权珏,户部通政李贺,司礼监李双旗,工部通政乔文璋,兵部副都虞使李贺田,宣王韵恒,定州军参知正事刘政合。

贺云初有些纳闷,太子带齐了六部两司西巡倒是不难理解,皇上允了他大同殿议事,虽然只是观政,并不插手政务的实权,但作为储君的太子和可以辅政摄政的太子,那是有很大区别的。他带了这么些重臣出来,跟他们修好关系对他顺利步入朝堂是大有益处的。毕竟这些人身后的关系复杂,拢住了这些人,等于拢住了他们身后的势力,皇上可谓用心良苦。

偏偏这位太子很不上道,丢下一干亲随,独自微服出走了,倒是把一路上的危险留给了这些顾命大臣们。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是不太想领皇上的这份情。

贺云初说完自己的观点,贺靖虽然没说什么,但是意味学长的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贺靖不想再往下说,贺云初也不好问,倒是疑惑:“带着六部司重臣西巡也就罢了,带着定州军参知政事,这么个不大不小的人物,可是有何说法?”

贺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望向贺云初:“我听说在鹰嘴崖,他的那位公子替了挡一箭,这一路上,还颇受你照顾?”

贺云初心里没鬼,便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人功夫不弱,我们在益州的时候还比试过,如果不是我乘其不备攻了他的短处,胜他绝无可能。而且,太子不在仪驾中和哥哥在仪驾里做替身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贺靖当时低垂眼眸半天没说话,最后抬起眼眸时已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笑脸:“你对他可是有想法?”

贺云初愣了一愣,随即就明白贺靖所说的这个想法指的应该是她的终身大事:“他是我的下属于,又听说他进营走的是大帅的关系,不管是有别有用心还是无意,再加之他救了我一命,便对他另眼相看些,除此,不会有别的。”

贺靖闻言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贺云初虽然说的都是实话,但她对别人无流水之意,并不代表别人对她无落花之情。毕竟十三岁的女子,如果是养在深闺之中的,也应该到了说亲的年龄了。

避开儿女之情不谈,贺靖借着太子一行西巡的事,给贺云初恶补了一回当朝局势,分析了一番各大派系的势力,最后贺云初得出了一个结论:当朝皇上,是个将制衡之术运用的炉火纯青的帝王。

综上,许峥云里雾里的跟她这么一说夏州的局势,贺云初就明白了,皇上要借六部的这些官员来试西北道的水,许峥自然不能象往日里那般唯我独尊,惹皇上猜猜忌,所以夏州城的安保一切以太子仪驾一行的安全为目的,就连西大营的兵,这几日都全部取消了休沐,战马日夜伺候,盔甲更是不离左右。

甚至从樨霞谷日夜兼程赶过来的陆煦,也只是递了一封信过去,连面都没见。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