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一路昏昏沉沉,李鬼手看过之后直皱眉头:“大人这伤势……奇怪的很。”他出来问了司膳处的老兵,才知道是贺云初拿银子跟他们换了千叶草自己捯饬的。
千叶草是很常见的一种浑身带刺的杂草,平日里兵士们受了伤得不到及时医治的时候都是拿这种野草来敷伤口的,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这种草的药效和医理因种人的伤情病情不同而差距甚大,医帐司并不推崇使用,所以官面上很少有人提及。
“李太医可是觉得有蹊跷?”刘道远悄无声息地出现,吓了李鬼手一跳。
他朝刘道远躬了躬身,轻声道:“安大的人体质虚弱,原本是抗不住这种热性东西的侵扰,照现在这症状看来,若不是除此之外还进补了其他药物的话,断不能是昏睡这般简单了,所以老夫大胆猜想,刚刚这老兵可能没说实话。”
刘道远听后松了一口气:“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地方,如此单靠军饷过得定不宽裕,可您瞧这一个小小的司膳处,军服整齐面色红润,定是这军中极有油水的地方,能拿出些好东西来也不是怪异的地方,想必大人是知道此中门道,才冒然进去的吧。”
但李鬼手的眉头却依然是拧着的:“大人如果深谙此道,应该与我言语一声才是,他这只身犯险……”他没再往下继续,但两人心中都明白,安图是信不过他这位鬼医圣手。
其实这一路上发生了好多事刘道远都不知道,从功备营出来,他就被安图安排的人手层层保护起来,甚至连李鬼手都轻易不召唤,倒在在柳原将他放心地交给了一个陌生的巫医,可见她对李鬼手的信任程度还赶不上一个不知底细的游医。
刚开始刘道远还以为不召唤李鬼手为他医治是安图对他的防备,到了柳原他才发现,安图实在是太过在乎自己的安危而信不过他身边的人……
现在听李鬼手这么一说,他心中更加笃定,安图对他的这番心意!
小虎蔫蔫地守着贺云初,她知道少主不怎么待见他,可是都督说了,少主子就是这么个脸冷心热的性子,他是下人,他也不能挑主子的毛病,可少主这样,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要怎么劝她才好呢。
天才刚刚亮,营门口一阵人马躁动,夏州大营来接应益州司务营的人到了。
令人意外的是,带队前来的人并不是西大营的营卫,而是穿银色衣甲的丹州大营贺靖身边的卫戍营营统李崇。
贺云初还没醒,刘道远接了军令,正要准备安排人手抬贺云初出去,李崇却大步流星径直进了她的房间。贺云初的两个近身侍卫安氏兄弟则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李崇试了试贺云初的脉,便知道这是她耍的小手段,也不戳破。幸好都督有先见之明,让他带了马车过来。
倒是小虎的头皮硬,脸皮也够厚,不等李崇吩咐,他抱着个行李包袱就跟着担架上了马车。李崇眉头收了收,必竟是贺家培养出来的,他也不好说什么。
更何况云初病了身边也的确需要个人贴身伺候。外皮相还好收拾,内里怕是早邋遢的不成样子了,小虎又在别人面前暗示过自己原本是个女子,他执意要留,便暂时先留着吧。
西大营气势宏伟,绵延的营房延展数十里还不见终尾。先期来的陆煦和许有亮等人已经在营门口等了一个多时辰,接引了随行的兵士入营,穿银甲的卫戍兵和载着贺云初的马车却没有停留,甚至都没有往西大营的接迎处交文书,径直越过营门往夏州府直行。
刘道远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人马,眼睛牢牢地钉在那辆简易的象会随时散架一般的马车上,心中情绪复杂。
“刘伍正,该回营了。”陆煦带队清点人数,发现刘道远还怔怔地看着远处,提醒了他一句。
骑队的行军速度很快,扬起的尘埃很快就隔绝了人的视线,刘道远有些悻悻的,回头看了眼陆煦,“安大人不回营吗?”
陆煦跟着他的视线往尘埃处望了一眼,道:“都督那边许是有事吧。”入营以来,不管是大帅还是军帐司,谁都没有向他询问过樨霞谷的事,大人那里,怕是会有些麻烦。
“听说尉级以上的将官休沐日都可以回家,我们也能去夏州府看看吗?”刘道远紧走了两步跟上来,有李鬼手在,他的伤恢复的还是挺快的。
陆煦带队,一行人沿着营地围墙的一条道路一直往纵深处走去。营地很广阔,但营房并不多,零
零散散的排列着,象一个错乱的棋盘,即无章法看着也不整齐。而且走好长一段路才能碰到一队巡逻的兵士兵路过。对这支风尘仆仆刚进营的人也不加以询问和管束,抬头挺胸象根本没看到人似的。
等巡逻的队伍都过去了,陆煦才回答刘道远的话:“来了西大营,天天都是休沐,你打算何时出去。”
刘道远一愣:“没人管我们吗?”一看陆煦微微向上提了一提的眉,立刻就知道这句话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们这支人马可以随时休沐,西大营的将官就不会过问吗?”
陆煦收回视线,带队继续往前走:“你知道西大营的斥侯归谁管吗?丹州大营卫戍营麾下的斥侯,你说西大营的哪路将官能管得着。”
看刘道远还一头雾水的样子,陆煦温和地冲他笑了笑:“刚刚接走咱们大人的那位,就是卫戍营营将李崇,我们在西大营也是暂住,若不是这次受伤的人多,恐怕连这暂住的机会都没有。”
“为何?”
“斥侯就是大军前面的眼睛,耳朵,鼻子,没有了斥侯,多强悍的队伍都会成为瞎子聋子。樨霞谷的事小不了,消息送到了西大营,我们定是要赶去丹州领命的。”说到这里,陆煦蓦地一顿,没见到大人,刚刚怎么忘记叮嘱安猿,让大人管大帅要点装备了。这一路上他们都没带替马,这些战马差不多都跑废了,再不换马,若再碰上个荒山险谷什么的,恐怕得靠两条腿了。
“怎么了?”刘道远跟着停顿下来。
陆煦摇了摇头,他知道刘道远身后势力不简单,而且还听说这一路上颇受大人关照,可又有什么用呢,斥侯行军的事,可不是他这种贵公子可以随同的。
“今日刚到先歇息一天,明日我让许有亮带你去夏州府逛逛。”
贺云初一睁眼,看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眨一眨的小虎,就想伸拳头给他一下。
小虎一看贺云初醒了,原本清秀的小白脸登时象盛开了一般的灿烂起来:“少主您醒了,可是想喝水?”他怀里紧紧地抱着包袱象宝贝似的,松开手,从里面扒拉出一个小坛子来,揭开,从里面牵出一根羊皮做的软管,一头连在坛子里,一头递给贺云初:“您尝尝,这水甜不甜?”
贺云初含住,吸了一口,“蜂蜜水?哪儿来的?”她记得二十里堡那种地方可穷的很。
小虎没言语,一直等贺云初抿了几口不想再喝了,才声音低低地道:“我伺候那位公子爷的时候,朝他要的,他那辆马车里宝贝多着呢。”
贺云初瞪了他一眼:“你朝他要的?就因为你伺候他?”她可不信元澈是这么容易相与的人。
小虎吱吱唔唔的,知道瞒不过去,只好说实话:“他跟我打听你的身份来着,换的。”
贺云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卖了我换的。”
小虎赶紧解释:“没有。”似乎觉得没说清楚,又补充道:“那位公子很会问话,他问我你这么小就入了军还做了统领,肯定是出身军府世家。我跟他说,我家大人是遗孤,自小便在军营里长大的,拿性命拼来的军功,并非靠什么人的荫蔽。然后他又问我会不会杀人,我说我刚来大人身边,虽然现在还没杀过人,但谁要是危害了大人,他倒不介意试试胆气。他还问我为何会卖身为奴,象我这样的长相,很容易会被人当玩物。我说我不是卖给大人的,是要还报大人的救命之恩,才主动来大人身边伺候的。”
小虎一五一十将他在车上与元澈说的那些话都叙述了一遍,贺云初静静地听着,心中默想。元澈心思慎密,机敏而且狡猾,数次交锋,她早就领教过了。
反倒是小虎,如果这番对话不是他自己编的,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几乎滴水不漏,又叫人听不出圆滑,很适合自己的身份。心思如此缜密,记性还不是一般的好,贺靖派这么个人来身边,仅仅只为他秀气的不影响她女儿家的声誉?
鬼信!入了军营的女子,哪里还有养在深闺大院里的女孩儿家所有的清誉!
“少主您看出来了吗,那个人精的很,根本就不是我们看到的一样简单,他伪装了京都口音,怕是连真实的身份都伪装了呢。那行事作派一看就不是一般的世家公子,身份必定矜贵的很。”
贺云初眯起眼来,似乎对小虎的话不怎么感兴趣,小虎说了半天,见这般情形,知趣地闭起了嘴。越是聪明的人越是意识不到自己的缺点,小虎不知道,他越是想表现,在主人面前暴露的缺点就越多。
毕竟是照着条条框框培养出来的,缺少了面对现实时的机敏。
“你熟悉京城里各大门阀的事情,有空给我说说刘家。”默了许久,贺云初突然伸手拉开车厢上的挡板,只可惜外面除了漫眼的尘土和晒得脸庞黑红的银甲卫戍,什么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