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没有丁点练武之人的气息,以至于贺云初都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
她怔住,咬在口中的手指都忘了拿下来,定定地
看着门口进来的人。明明只是冠礼之龄,却穿着一身沉云暮火的衣裳,即使如此,也摭不住他周身晶莹玉润的清爽气息,飘渺似仙的容颜。
整个人美得象画中走出来般,周身透着世家公子的雍容贵气。
“哥——哥……”
贺云初轻轻地唤了一声,外面的人轻步走了过来,脸虽板着,但眸底却溢着满满的宠溺。
贺云初动了动唇边的手指,想拿下来,却还是慢了一步,一只细腻温暖的手掌已伸过来,轻柔地裹着她的手拿下来,另一只手掌摊开,覆在她满是点心屑的脸颊上,轻柔地一抚,半边小脸顿时清爽。
“三年不见,已经长这么高了,都快够得上我了。”
他就是贺靖的长子,贺元初。
可能因为分开的时间太久,两人容貌都有了变化,一对面的瞬间,彼此都愣了一愣。
论身高,贺云初比贺元初矮小瘦弱,两人站在一处,贺云初小心翼翼的样子倒象极了世家公子的贴身内侍。
等贺元初放下手掌,她抬起头来,只是凝眸的瞬间,军人的杀伐决断,王者的睥睨无羁,令贺元初不由得浑身一凛,父亲的话象重锤一样在耳边敲响。松开了紧握着妹妹的手。
贺云初近来一直被伤痛药物折磨,到二十里堡后连歇息都没顾上就往夏州城里赶,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虽然看到哥哥后难抑心中喜悦,但脸上倦容却未能消减。看得贺元初心中一阵阵儿的心疼,想抬手再次去抚妹妹的脸颊,却终是没敢。
贺云初身上的衣服还是在兵站匆匆换的,是一身灰不拉叽的绸布罩衫,内衣没来及换,隐隐还有血腥味透出来,与汗渍味融合在一起,气味着实不好说。
“是不是饿了?”贺元初宠溺的看着妹妹,虽然不敢再动手了,但心还是热的。
贺云初象个听话的孩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应声:“嗯。”
“再饿也要注意形象,一个女孩子家,形容如此狼狈,传出去日后会被人诟病,先去梳洗吧。
贺云初现在才记起这一身的味,尴尬的望着哥哥笑了笑:“那你等我,我没出来前你不许离开。”
贺元初看着妹妹象儿时一般依依不舍的眸光,待她挑帘出去,终于没忍住,眼圈湿了下来。
提前入城的方古士早就准备好了药浴,净房中,伺候沐浴的侍女和掌事姑姑早已等候多时。
贺云初手臂的伤已结痂,大臂上的痂痕鼓起了一道青紫。方古士皱了皱眉,就听身后的姑姑埋怨道:“怎么就留了这么重的瘢痕。”,
方古士一脸的无奈,他已经叮嘱过少主不要骑少不能动力了,但少主……哎!“属下尽力为少主医治,还请姑姑行个方便。”
接下来的医治会比较血腥,方古士怕瑛姑姑看到又会多加置喙。瑛姑姑也知道现在的少主并非昔日的长公主,每天游弋于金戈铁马,伤痛在所难免,就如同当年的大祭祀一般……她只是不忍心罢了。
贺云初微笑着安慰她道:“姑姑不必担心,方古士会尽力,你们都下去吧。”
方古士将一条浸了麻药的布巾递给贺云初:“少主咬着吧,稍后麻药就会有作用。”
贺元初还在外面的花厅等候,使用麻药的作用太明显,她不能让哥哥担心。受伤的事她跟李崇和贺靖都嘱咐过了,不能告诉贺元初,要不然的话贺元初也不会深夜来访。
贺云初着急进夏州是因为族里的事务,她已经有尽一月没处理过族务了,但是刚刚入城贺元初就得到了消息,不得不叹服贺靖的消息网对西北道的掌控力。
贺云初接过布巾扔到一边,“不用,就这样吧,你只管入手,我忍得住。”揭个疤而已,疼一阵的事罢了。
方古士面无表情地望了她一眼,二话没说,取了一根长针,干脆利落地在瘢痕侧面戳了进去。这一针并不觉得有多痛,只感觉被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但第二下,第三下之后,整条胳膊都有些抽搐了。
方古士一条手臂死死地压在贺云初的臂弯处,从用针孔扎出来细孔中往外挤瘢痕下的脓汁。待鼓起的瘢痕软平了之后,又拿出一根搓的如针孔般的棉花条,一点点从针孔里塞进去。
棉花条蘸了药,一接触到皮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烧燎着,象有东西呃着人的心脏般,贺云初的呼吸顿时困难了起来。
“少主一定要撑住,万不可晕厥。”方古士早已一头的汗水,身上的衣服也湿了,比起被疼痛折磨得面色苍白虎、牙根咬得发酸,汗水早已浸透衣服的贺云初,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拔脓是所有外伤中最折磨人的,疼痛还是其次,这种一遍遍在伤口上重复刮擦磨割的煎熬,并不亚于凌迟之刑,多少人无法撑过去而终于心脏骤停。
方古士也是兵行险招,没想到,贺云初还是挺过来了。
等几个婆子进来抬她入浴桶的时候,贺云初浑身上下已经水淋淋的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了。此时正是浑身毛孔打开,入药浴最好的时机。
贺元初足足在花厅等了一
个多时辰,贺云初才沐浴更衣完出来。面前的人,哪里还是他那个带着几分憨气,脑袋似乎也不灵光不妹妹!
贺云初洗过的头发用香火盆熏蒸过,松松散散地束了发带垂在身后着,虽然不是太长,却很浓密。洗尽防晒蜡后,一张有别于中原女子的脸庞更加显得眉目棱角分明,麦色肌肤光滑细腻,与之前那张满脸粗糙黝黑的脸,完全不似一人。
由于是家宴,见的又是亲人,贺云初的衣饰都很简单,烟霞色圆领盘扣常服,系了掐丝盘纹腰带,腰带两侧一边挂着代表斛律氏皇权的松石结,一边挂着她从不离身的削金匕。常服下面穿了霞色绣雉翎图案的长裤,绣同款图案的登云靴。
简单又随意,却也飒爽英俊。
贺元初从妹妹身上移开眸光,不知为何,心底却漫起一股苦涩。“还不如前头穿的衣服好看呢,象个修士似的,一点也不好看。”
她是自己的妹妹贺云初,也是斛律蒙氏未来的圣主斛律休哥。黑水国虽然已不存在,但分散在大梁与西胡各地的三千万圣徒,一旦圣主下令召集,不论男女老幼都会不远千里万里的集结成伍。跟不上队伍的老人,和柔弱无一战之力的妇女,会为了不拖累族人而选择自葬,留下没有马背高的孩子由专门的留守族人抚养教习。
她身上背负着斛律蒙氏的生死存亡,背负着三千万族民的希望,小小年纪,肩上却压着本不该是她这样的年纪应该承受的责任,而权力,于她只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罢了。
贺云初也注意到了贺元初的尴尬,笑着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我饿了。”向来在哥哥面前表达述求都是简单明了的,虽然数年不见,这个习惯她却依旧无改。
一直陪着贺元初的韩哲赶忙笑了笑道招呼二人道:“宴息厅已摆了饭,不如边吃边说吧。”他带头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门口亲自为二人打起了帘子。
贺云初其实有些浑身虚软,拔脓疗和药浴,都是很费精力的事,原本此时她应该好好休息的。
宴息厅已摆好了满满一桌饭菜,韩哲站在贺云初身边准备要为她布菜。贺云初抬眸稍稍扫了他一眼,韩哲会意,便也跟着坐下了。兄妹俩吃饭,他居下首作陪。
贺云初时间仓促,只简单地吃了一点,贺元初来时本已用过晚膳,这会儿也不怎么吃得下,两人吃得都很少,象是应景似的。
离开宴息厅,兄妹俩进了西侧间,侍女进来奉了茶水,韩哲恭身退下,临出门时还为他们带上了隔扇的门,兄妹俩才终于放松开来。
贺云初很没形象地一盘腿坐到了榻上,贺元初瞪了她一眼,不过随即两人都不要形象地盘腿上去了。
“韩哲那个呆子,他配不上你。”刚一落坐,贺元初便瞟过来一个沉沉的眸光,警告的意味深长。
“你说什么配不配的,韩哲自幼与我长在一处,相熟相亲,似兄长般的,你可别想歪了,拿这话到贺靖面前说去。”
贺云初任性的撅起嘴,满脸都是不乐意。她在情之一事上不怎么通达,韩哲眼波中满满的柔情,她竟然没看懂!
贺元初瞥了她一眼,知道跟她说这些也是白说,也不与她计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看似随意的道:“果真与我一般亲”
贺云初虽然情窦从未开过,但不等于不懂,私情和亲情还是分得清的。
“哥哥,话说,你与这韩哲也不怎么熟啊,怎就对他如此深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