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为谁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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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益州,西北道首府夏州府算得上恢宏厚重,气势雄伟。但毕竟不是商贾重地,不如益州那般繁华,还没到宵禁,街市上已冷冷清清,静寂的如同这个世间只有自己。

贺云初抬头望了望大红灯笼上“陈桥留香”几个字,转身从大门前离开,绕到了更加偏僻的后巷。

酒楼位于长寿街,是夏州府最长的一条街。长寿街非繁华之地,因为夏州的军政衙门布司粮仓皆在这一条街上,占地之广几乎是半个夏州城。

与其说这是一条街,还不如说是个小镇。长寿街九曲十八弯,多达二十几条巷道,将每一处司署连接贯通,成一个完整的枢纽,组成了西北道的中枢机构。

长寿街上的商贾大多都是西北道的财阀大户,亦或是西北道的官商,一个个财大气粗,门庭更是显赫。而座落于这行街上的府邸私宅,除了西大营主帅许峥的府邸,只有斛律氏八大族之一的韩家。

夏州曾经是月氏部落斛律氏的封地,后来斛律氏自立黑水国,夏州便成了国都。斛律氏八大姓,除了立国时就一直生活在夏州的韩家,其余的部族都分散于西北道各州,黑水国时期的八族繁盛早已不复,就连斛律氏本族都已人丁凋落,分散离合不知了去向。

角门是虚掩着的,贺云初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光,黑幽幽。如果不是因为熟悉,凭感觉踩着门后一块窄窄的台阶转身,直通通的一脚进去,脚下深约丈许的粪坑都不用再另行埋尸。

宽不到一尺的台阶一直延伸向前,二三十步之后,一堵红砖碧瓦的围墙才出现在面前。

琉璃瓦在夏州并不常见,而这里的琉璃瓦显然有有些年成了,鲜艳的釉面已经被岁月的斑痕覆盖,失去了往昔的色彩。

贺云初抬手,抓着朱漆大门上一对鹰嘴铜手扣轻轻拍了几下。门后一阵窸窣声响,片刻后两扇大门开启,十几盏罩纱宫灯想继点亮,迎出来一队妙龄侍女。

贺云初刚回到二十里堡军营就倒下了。原本就虚弱,再加上没有恢复的旧伤和新伤一路上反反复复,她一直撑到靠近大营看着陈阵带领族兵陆续回返,才带着自己的兵士进了军营。

那辆豪华版的四驾马车直接被她弃到了官道上。

续营册是刘道远去办理的,因为太子圣驾在夏州,许峥早已吩咐驻军,令后二十里堡兵站的队伍不用急于去西大营报录,皆在二十里堡等候消息。

二十里堡是个临时兵站,录巡续营册的兵士无令不能擅自离营,营中药物短缺,游七和刘道远看着连眼皮都不眨一眨,嘴唇上一层一层起泡的贺云初,干着急没办法。

安氏兄弟守在门外,小虎因为跟了元澈一路,贺云初压根就不许他近前。一直到第二天正午,小虎端着热水在门前徘徊了几个回合,但安氏兄弟就是不放人进去。

没有听到少主的召唤,安氏兄弟自然不敢放人进去。

“你没看到她昨晚什么样吗,她要是有什么不好,你担得起吗!”安锐和安猿一犹豫,觉得刘道远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推开门,床铺收拾的整整齐齐,从来没有人动过的样子,哪里还有他们家大人的影子!

一行人瞬间懵晕了。营门出不去,主将又不见了踪影,这麻烦可大了。

贺云初踏着一地柔软的地毯,径直入了大门,穿过正门大厅,暖阁里已经有仆妇迎出来,替她脱履除服。

这座宅子现在的主人叫韩连城,祖上是厨子。如今到了韩连城这一代,已经没人掌勺了,倒是把饭庄茶楼酒肆开的到处都是。从丹州到河州,西北诸州诸府,凡是有商栈的地方,都是韩家的“陈桥留香”酒肆茶楼。

贺云初带着大队人马走的慢,反倒是方古士先一步到了。后院已经准备好了药浴,前厅还有几位已经等了一整天大长老。

去往前院的还要经过一个长长的游廊,这里的建筑和装饰布局与夏州各地有很大的不同,假山亭榭,雕梁画栋,都不似

汉家风格,精美中透着异域的粗犷,雅致又不失庄严大气。有曲水流觞,小桥栈道,也多用天然石材雕凿而成,上面有张牙舞爪的图腾,也有清丽脱俗的柔美线条,庄重且风雅,处处透着异域风格。

这是夏州斛律氏王庭别院保存的较为完整的一处,因之前是做为一处私邸使用,所以黑水国消失后,这处私邸没向官府移交。

前面两个小厮打着宫纱灯引路,低眉垂目,安静的在前面引路,神情和步履处处透出了谨小慎微。

长廊尽头,在一处碎石铺成的独径前下了台阶,穿过一片开得正艳的桃林,转进了一处柴门斜倚的破败小院。

从外面看上去,这里象是下等的杂役们住宿的一个地方,怎么看怎么不显优雅,但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有一番大乾坤。刚一进门,脚还未落地,一曲优雅清悦的琴弦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幽幽的传过来,声音由小渐大,曲调由缓而疾,随着脚步在照壁后停住,曲声竟也渐渐轻柔,缓缓而终。

云初停下来朝四处瞅了瞅,并未发现哪里有弹奏之人,不由地一叹:“这倒是奇特的很,在益州却是难得一现,是什么机关的声音呢?”

前面的小厮垂首不语,蓦地听到一侧的帘垂后面传来一声笑:“喜欢听,再多待两天,烦都能烦死你。”随着话音的起落,照壁一侧飘飘然出现一个身姿俊挺的少年。他那粗嘎的噪音,一听就是少年初成的变声期。

贺云初转过身来,门厅处,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站着一个着一身蓝色绸衫的少年。

“韩哲,你故意的么,我递话给你有几日了吧,今日才来见我。”贺云初往前了几步,抬起拳头在少年胸前砸了一下。

少年笑意盈盈地,也不说话,任她的拳头落在胸前,只痴痴地望着她。

“该死,你竟然又长高了。”贺云初近前一步与少年面对面站齐,仰头与他比量着身高,颇不服气的噘了噘嘴。此时的贺云初,身上再也不见军人的钢硬风姿,周身透着一股小女子的娇嗔柔美。

“谁叫你不留在夏州,好吃的都叫我一个人吃了,能不长个头吗。”少年红着脸,躲开了云初直不愣登的眸光,心跳的频率蓦然加快了节奏。

贺云初全然未觉,从他身边越过,径自往内:“今天有啥好吃的,我快饿死了。”

引路的小厮已经退下不见了踪影,韩哲并肩引着贺云初往里间走,不时的扭过头来打量她,眸光中满含热切,温柔而炽热。

“尝尝,是不是你喜欢的味。”桌子上摆着三盘点心,韩哲往贺云初的面前推了推,笑容中满是期待。

贺云初很没形象地捏指从盘子里抓了个点心扔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一皱:“嗯,甜,但没以前那么腻了,是不是换师傅了?”

韩哲笑的满脸得意:“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手艺。”

贺云初调皮地望着他眨巴了眨巴眼睛:“不会是你改行学厨师了吧?你爹爹没反对?”

“谁改行了,我只是专门学了做点心好不好。”韩哲把三个盘子都推给云初,瞪了她一眼,脸红了。

“哦!你为何要专学做点心?学就学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还脸红。”贺云初与韩哲两人站得近,她故意调皮地用肩膀顶了一下韩哲,正好触着韩哲的上臂,力道也不重,动作绵绵软软的,还带着她惯常温度。韩哲的脸顿时连脖根都红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你,莫不是为你,谁愿意学这个。”

君子远庖厨啊!

“你因为我喜欢吃点心才专门学的?韩哲,怎么感觉这一年没见,你比我亲哥哥还亲呢。”云初说着话,嘴里吃着点心,眼神戏谑似地在韩哲脸上乱瞟,他往哪边躲她眼神便往哪边追。

韩哲歪过头去,避开云初直不楞瞪的眼神,双手局促地捏着衣襟,手心里直冒汗。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让我猜猜。贺云初假装沉思,一瞬之后突然提高声量惊诧道:“哦,我知道了,是屏儿,你莫不是想跟柳先生提亲,又张不开口不好说是吧,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咦,你干嘛?”

不待贺云初说完,韩哲冷下脸来,很生硬地将贺云初面前盘子挪开,生气地瞪着她:“既然好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干脆别吃了。只知道掂记你哥,难道你心里就只有一个贺元初,是与你亲近的人,别人便都是别有用心么。”韩哲一堵气,干脆转身出门,浑身透着孩童般的小性子。

“怎么了这是?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贺云初嘀咕着,贪恋地伸出舌头舔着指尖上的点心屑。

“这么没出息,多大人了还吮手指,是饿了多久没吃饱过么。”门口随着一掀帘的凉风,飘进来一个清甜醇美的男声。

贺云初一怔,咬着手指看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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