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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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三)

耳边战鼓声声,喊声雷动,千军万马的驰骋震得大地都跟着晃动。象沙尘暴一般的人马涌上来,冲锋,碾杀,又如乌云一般被吹散。原先的城堡不见了,山川河流树木花园都不见了,眼睛里能看到的,到处都是血色……被血色浸染的世界就象母亲身上的纱衣,美的炫惑,美的飘渺,可刚一伸手,却听到母亲怒意的声音:“连你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凭什么要让这么多人为你而死!”

有风吹过来,伴着一丝丝的凉意,远处天际的白云渐渐弥散,化成了一根根白骨,飘到了脚下。踏在用白骨堆砌的山巅之上,俯视大地,到处是燃烧的房屋,河流如血。

元澈在陈阵握手成拳,兵士们放缰亮剑的一瞬做出了一个选择:缴械。

这个暗令太突然,琉璃的反稍稍迟了些,最外围的一圈护卫还没来得及应对,前锋兵士的大刀就砍了过来,在强悍的令人毛骨怵然的一击之后,坠于马下。

放弃抵抗的元澈和丢掉武器的护卫被押到货车前,三五个一沓绑在车上,四周是虎视眈眈举着火把的兵士。

火把还没有点燃,他们也在等命令。

琉璃挣了一挣,身上的绳子捆的紧,勒进了肉里,连一丝空间都没有。“公子,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元澈闭着眼睛一动都没动,白晰的皮肤晒得通红,象是被炽热的阳光烤熟了一样,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不会的。”

是不会死还是不会就这么死,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琉璃猜不透他的话。他们的靴子里都有匕首,西北军只让他们缴了械,却并没有搜他们的身,似乎也不害怕他们想法逃跑,或者说他们是有意的要鼓励他们逃跑,然后再象猫逗老鼠一样的虐杀。

陈阵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他不怕他们逃跑,只怕他们不逃跑。少主还是个孩子,单凭一个被砍成了两半的同胞,被激起的血性并不能长久。只有大规模的屠戮,手上沾满鲜血,怕而后立,将骨子里噬血的野性释放出来,她才能成为斛律氏真正的王者。

贺云初胳膊上刚刚有些愈合的伤口绷开了,渗出来的血染红了她的衣甲,但她的两只手紧握成拳,即使在昏迷中都都不能让手臂弯曲下来。

小虎放弃了给她换身干净衣服的办法,将被游七剪掉衣袖的手臂用布条整个裹了起来。担心她受冷,又取了件衣服给她盖在身上,拿了湿巾沾了水擦拭她的额头和脸颊给她降温退烧。

马车里华丽的装饰因为熏了过浓的百合香,怕感染了伤口都被游七给扯了,现在就剩了一半能摭挡阳光的纱帘,轻飘飘的,倒是一眼就能看到车窗外的景色了。

小虎用一块白色的新布沾了点蜜汁,少主的唇色发白,他想给她润一润,刚要伸手,却发现少主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车窗外:“少主您醒了。”

小虎高兴地拿巾子润了润她的唇。贺云初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坐直了身子,还好,只有一条胳膊不能动,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但走一走还是可以做到的。她望了眼车窗外陈阵的背影:“武招弟呢?”

小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主人的神色,没看出什么变化来,低低地答了一句:“抬到后面去了。”

小武的尸体已经被同伙移到了外围,豁开的身体布缠着,象个蚕蛹。头上包裹的只剩下一小块,脸上的血迹已洗干净,又是那张熟悉的白白净净的脸,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从来没细看过,现在才发现,小武的左眉骨上竟然还有颗肉色的痣,使得两边的眉毛不均称也不等长,以前一直觉得他两眼不一样大,原来都是因为这颗痣带给人的感觉。

贺云初定定地站在小武的尸身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作任何动作,站了足足半刻钟,感觉身上四肢恢复了力气,这才转过身边的斥侯:“地就埋了吧。”小武害怕虫子,戈壁滩上干燥,埋在这里,尸首连长蛆虫的机会都来不及就会被风干,只是这里风沙大,埋尸的地方也不容易留下记号。

现在的队伍里,从益州带回来的斥侯多跟着陆煦去了夏州,留下的能战之人,伤势最轻的也躺在了驴车上。而剩下的就是司马云指给她的心腹了。但是,从益州出来,这一路上他们跟着德昭一起掣肘她的行动,他们依附的只有他们能认可的强者。没有司马云没有德昭,现在陈阵就成了他们的主将。

陈阵是族里的人,身边带领的大多都是族兵,他们与李崇留给她的亲卫穿着相同的军服,站在一起,贺云初无法判断哪些人是离她更近一些的。

商队的护卫和脚夫们都已被缴了械,三五个一扎被捆绑在货车上,太阳晒的他们低头垂脑似乎没什么精神,只有穿着制服的护卫们警觉地盯着周围的动静,还显得有些精神。

身边跟着贺靖派过来的小虎,贺云初眸光在商队护卫们身上扫了一圈,手指微微动了动,吩咐道:“把那个人带过来,我要问话。”

小虎顺着她的视线往商队瞅了一圈,大太阳底下,都是捆得象棕子一样一打一打的人,他不知道少主要找哪一

个问话,回过头来想问清楚时,少主已经往马车那边去了。

小虎跟陈阵也不熟,甚至对这个人还有点怵林的,但还是跟他转述了少主的吩咐。他原本以为少主叫过去问话的人应读就是这个护卫,却不料陈阵只是了蹙了蹙眉头,就抬脚往商队那边去了°

“我们大人要找一个人过去回话,你们谁去!”他站在一群如蚁般的俘虏面前,一点都不关心贺云初想找的人是谁,他也没兴趣去猜一个孩子的心思,他只等着,等着他们出错,那么这个出错的人,便是这场屠戮开始的第一把火。

商队里静静的,没有人应声。陈阵的眸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停留在琉璃身上。这个看似瘦弱的男人一身武功深不可测,超乎常人的内力让他在炎炎烈日的熏烤之下依旧保持着奕奕神采。

陈阵抬起手,刚要指向琉璃,他的旁边,一个相貌清俊的男子却突然挣了挣捆绑着他的绳子,准备站起来。

琉璃一惊,不顾僭越的捉住了他的手,压低声音呼了一声:“公子不可。”如果不是怕公子有所闪失,这根绳子是捆不住他的,他不动,只不过是在等时机。马都被他们牵走了,就算挣脱了绳子,没有接应也逃不了多远。

元澈拂开他的手,想站却终没能站起来,抬头看向陈阵,眸底没有一丝惧色:“我与他有数面之缘,将军可否容我起身。”也许是捆绑人的兵士觉得他身量最弱,捆他的绳子绑的倒不紧,却是连手带脚绑在一处的,窝在车轴的旁边被人堵在身后并不显眼。

但陈阵还是认出他了,那辆震裂的马车,被匆匆一掠扯出来的人,就是他。陈阵皱了皱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握刀柄的手紧了又紧,牙关咬的牙根都疼,终还是没有放任自己朝他拔刀。

元澈被捆得手脚发麻,已经不怎会走路了。身边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跟着,他远远的望了一眼。

商队中用来替换的马车旁,那个瘦弱的少年站在那里,形单影只的孤单。他走过去,前面的人没有动,他欠身朝他揖了君子礼:“我知道我们会再见,没想到却是如此光景。”他想到了他的嘲笑和奚落,想到了他有可能会采用的非君子般的报复手段,唯一没想到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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