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变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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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有亮前脚走,贺云初后脚便全队集结出发了。

出益州西进武安郡,或者自东而来,玉林关都是唯一的通道。如果真如信报所言,皇族仪仗一行没有大张旗鼓的走官道,那么就会与之在西进的某一处山道迎面碰上。

除非他们真选择了最难行的樨霞谷。

但是,贺云初憋着劲疾行了这一路,并没有在关内碰到任何一支人马,月氏或者皇族仪仗。

既然没过玉林关,在樨霞谷遇险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但不管皇族仪仗去往何处,月匪那支人马都不可能歇足于樨霞谷内的山坳不动。

依照贺云初的计划,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子时就可以到达玉林关。到时再兵分两路,至晚寅时便可以到达夏州和丹州。如果这两条道上都没有遇到信报所言的那皇族仪仗,那这消息就有问题了。

云初计划好的一切,到头来却被一场洪水堵住了去路:樨霞谷唯一一条内河发水,淹没了附近所有可通行的道路。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不如我们弃马抢渡吧。”小武冒冒失失地凑上来,原本是句玩笑话,近前的兵士们却都听进去了。

贺云初脑中刹时清明,小武的提议,让她突然看到了希望。但同时,也让她生出了怯意。

斥侯队的兵士一声不吭,下马就开始喂马,检查马蹄铁,跑了一路,不管是人还是马,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但他们却不象其他人那样先顾着脱下自己的湿衣服晾干,而是打理自己的坐骑。

用这种方式与自己的伙伴告别,这种在斥侯队已经成了惯例的仪式,局外人看不懂。

德昭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招呼着手下的军士们抓紧时间吃东西,做着赶夜路的准备。陆煦没有处罚他在阵前斗殴,也许是安图的授令,但他并未因此而领她的情。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娃娃,实在让他臣服不起来。

他只是承了她的好意,一路上没给她添乱。

贺云初头靠在小虎身上,黎原给她拆掉手臂上的棉布,虽然眉头依旧皱着,脸色却不那么难看了:“你要是看他不顺眼,让小虎去解决了他,那人不难对付。”他指的是德昭,这一路上,德昭一直压制着贺云初,只手摭天一人独大,根本不将这个年少的主将放在眼里。

贺云初没吱声,小虎看了眼黎原,轻轻点了点头:“少主,您放心,我绝对做的干净,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多事。”贺云初懒懒地斥了一句,她相信贺靖给她送来的这两个人身手定然都不错,只是在有些事情没弄清楚前,她还没有坚壁清野的打算。

近侍不准干涉军务,但有些事是不属于军务的,比如:“你可与这位刘公子熟?”

贺云初的声音很低,但小虎知道这句话是问他的,随即答道:“刘家与贺家没有什么来往,知道的不多。刘道远是刘政合大人的第五子,又是姨娘生的,庶出,在刘家的身位并不高,但他的母亲与当今的贵妃是表亲,有了这层关系的缘故,刘道远很小就被挑进太学院,做了四皇子元滇的伴读,两人关系一直亲近。如果不是他身份低,近几年来最炙手可热的高门东床佳婿就非他莫属了。”

贺云初原本没打算问这么多,小虎这么一答,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趣。“炙手可热的高门东床,这话应该出自公主府吧。”

一想到贺翎家那位娇弱的柳条儿般,脾气却大的有些飓风过境般的小郡主阁下有可能会成为刘道远的妻,贺云初心头莫名舒畅了一会儿。

小虎却犹豫了一下:“是郡主殿下有这么个意愿,长公主和驸马爷爷却不怎么看好他。”

“哦?”贺云初倒是没想到,“贺翎给你家那位郡主殿下看上哪家公子了”

小虎撇了撇嘴:“少主您别……打小爹娘就告诉我,自出生始起,小虎的主人就只有少主您一个,为少主所生,死也得为少主死。”

听多了这种誓言,贺云初不无敷衍地嗯了一声,小虎也明白让她真正接受自己还需要时间,虽然心里委屈,却不再坚持,看着黎原敷好了药,赶紧将手边的新棉递过去,才接着回答前面的问题。

“长公主说,林家的三少爷人不错,生的一表人才,功夫也好,但皇上和大驸马都没应,这事也就一直搁着。

“你说的那位三少爷,是林朝晖吧,倒的确是有些名气。”贺云初握了握手掌,曾经踏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仿佛现在还能感觉到痛。

“您知道他?”小虎有些意外:“这位三少爷的外祖父是嘉定关守将杨镇锋,后来病故了。他的母亲也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女将军,做了林清的续妻,却很少在京中住,这位三少爷是她的独子,一直随这位将军夫人生活在嘉定关,十二岁时回到京城,很是得皇上和太后的喜爱,风头比几位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虎稔熟京城的人际关系,但不论是谁,只说重点,而且点到为止,绝不加自己的评论,也不左右贺云初的观点,倒是与肖世蕃不同,可见贺家将这个人才培养的的确不错。

虽然胳

膊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连贺云初自己都能感觉得到身体轻松的不止一点半点儿,可黎原的一贴药敷上去,药效的作用下还是如万只蚂蚁叮咬一般的浑身痛麻。

黎原怕她扛不住,取了一个小小的药丸就要往贺云初嘴里塞。贺云初头一扭:“我顶得住。”话虽如此,但整个人还是如筛糠般的抖了起来,片刻功夫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两侧脸颊流淌,脸烧的通红。

因为有第一次用药后的强烈反应,看到主人脸颊刚刚泛红,安猿就拿了绳子过来缚上了她的四肢,然后默默地守在旁边一步开外,任何人不准靠近。

黎原不愧是江湖毒医,手段不是一般的狠辣。作为他主子的贺云初痛苦到身体弓屈象蛇一般扭动,面部抽搐变形,声音嘶哑的连声都发不出,他愣是坐在原地仔细地擦拭着药包里的银针,连眼皮都没抬一抬。而小虎直接要哭了,眼圈湿湿的,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流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贺云初对药效的反应渐渐的平复下来,精疲力尽,瘫软地靠在小虎身上,微闭着眼睛,额头湿洇洇的,已不再往下淌汗了。

“老许回来了没有。”虽然声音很轻,但守在身边的人全都听到了。安猿抬了抬腿,往前挪了一点儿,回道:“陆大人在前面,要传过来吗?”

贺云初试着动了动身子,还好,除了浑身酸软,疼痛感倒是没有了。“叫他过来吧。”行军途中,也没那么多时间顾忌,陆煦的脚步又快,黎原刚刚将敷在贺云初胳膊上的药贴揭下来,陆煦就到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刘道远。

贺云初身上只穿着齐肩锦锻棉甲,细棉内衬翻出来包住了领口和袖口易磨的部位,精美的绣织和细致的做工以及考究的面料,加上合体的剪裁,无不透露出着衣着身份的与众不同,使得近前来的人不由自主地就垂下了视线,不敢在那两条红里透着白的玉臂上多停留片刻。

陆煦早就知道贺云初的身份,出于尊重他也从不敢轻慢自己的主官,而见惯了京城繁花的刘道远,却着实被她这一身服饰惊到了。那样质地的细棉布,那种质地的锦锻,即使放在京城,豪门贵族撑体面的装束也不过如此,而在这遥远的边关,一个普通通的兵士……

小虎不露痕迹地稍移了移身体,便将贺云初的身体完全摭挡住,然后帮她脱下被汗水完全浸湿的衣服,又重新换上了干净的,动作娴熟利落,与贺云初配合的竟也十分默契。

贺云初接过黎原递过来的水袋喝了一口,里面的药还是温的,感觉好多了,挥了挥手示意小虎和黎原都退下,这才看向跪坐在她身后四五步远的陆煦。“许有亮回来了吗。”

重新穿戴整齐的贺云初恢复了营中冷硬凌厉,还稍稍带着点兵油子的痞样,红润的脸色恢复到糟糕灰暗,刚刚那一瞬的闪亮炫丽仿佛只是个幻觉。

刘道远不敢抬头,陆煦用眼神示意了下身旁,贺云初不为所动,点了点头,陆煦才出声道:“回大人,许有亮回来了,官道驿站已不可用,往东是不能行了。”

贺云初连看都都不用看就知道陆煦这番话是被刘道远撺掇的,他不愿意往樨霞谷凑,却又不敢明着反对,只能拉陆煦出来垫背。

贺云初唇角一勾:“无妨,弟兄们好久没出来过了,大道不能行,正好在山中练练脚力。”

“可我们出来没带辎重,给养怎么办?人还好说,马不吃不喝可扛不到丹州。”

“还有,依照德将军的脾气,也定然不会答应。”

贺云初望了陆煦一眼,说没什么,眸光又移向刘道远:“刘伍正可有何建议?”

刘道远一听陆煦说话这番怨妇一样的腔调就知道来之前他那番话算是白说了,他有些狼狈。“依照军令,属下只听安大人的。”

贺云初有些意外,眉稍跳了一跳,眸光暗下来:“你,愿意跟我去冒险?”刘道远没吱声,贺云初却了无痕迹地冷笑。

“别再掖着了,都这时候了,说不定再往前,我们就是永别了,再不拿出来,可真没机会了。”

众人懵懵的,看着两位当事人。刘道远更是惊的心里翻卷,定了定神,终于还是将手伸进了怀中,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掏出一块布来,递给了贺云初。

布里面,包裹着一张胴色的小皮子,皮子四周用火漆漆封了一道红色边线,展开来,光滑柔软的皮面上西北道司务营的漆印赫然显露出来,上面是一行工整的楷书小字:巡西北道各路,尊安图令行事。

贺云初捧着这张出自中军帐的令符,心中的莫名的松了松,同时疑惑也更甚。

这张军令,与她拿到的,不差丝毫,都是出自中军帐中的火漆令。

贺云初怀疑德昭和刘道远的身份和目的,却并未跟司马云明说,她只是让司马云给各位带兵的主官分别授予不同的军令,目的只在试水,看看身边到底埋了多少人。

现在,中军帐中却出示了两份一模一样的军符,这就与贺云初东行试水的目的相背而行。

中军帐的军令出现在刘道远的手上,要么刘道远和司马云是一路

的,要么与执笔司曹是一路的。

司马云自从军后就跟着贺靖,是贺靖的铁杆心腹,不可能再侍二主。至于执笔司曹,据说是许峥二夫人的妻弟,寒门小户,没听说与除了许峥之外的其他高门豪士有往来。但这种人若真有了其他依附,就等于是在许峥的身边钉了一颗钉子,西大营的一举一动都在其掌控之中。

贺云初盯着这道军令,一言不发。

陆煦则直接懵圈了。临行前将军给了他手令,后来德昭又拿出来一份完全相左的,一路上听德昭前吆后喝的、,自家大人连反驳一句都没有。现在倒好,平地里冒出个刘道远,手执的军令还是中军大帐的?

两百人的队伍难不成要各行其令、这兵,是没法带了!

陆煦心里哭的暗无天日,贺云初心中惊雷滚滚,刘道远看着一直低头不语的贺云初,心思百转,欲言又止,到最后离开时,也没将压在舌头底下的那些话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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