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无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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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凉凉,刺骨的河水从两人面颊的缝隙间流过,冻的元澈直打激灵。其实面对的这个敌人分明还是个孩子,脸上肌肤柔软,嘴角甚至还有一层细细的茸毛,但眉眼棱

角有致,眼神带着连成人都难以比拟的毅力和坚韧。最不可思议的是他那并不粗壮的手臂却似有千钧之力,握住他腰身的动作熟练手法娴熟,力道刚好掌控住要害使其有能力活动却无法自由活动,除非他有意放空,否则,想从她的掌控中逃脱,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危险的,是她手里的那件东西……但他也是有弱点的,比如匆忙跳入这么冰凉的河水中

元澈心思百转,任由贺云初带着他往河中心扑腾,心中已有了一番盘算,乘着两人都还没沉下去,露头换气的机会,他声音微溃,嗫嗫嚅嚅道:“如此甚是危险,若是腿抽筋……”

贺云初手臂略一带力,两人的身体几乎零距离贴附在一起:“你跟着我便好。”两个身体蓦然的贴合,使得她原本就因河水的冰冷而行动僵滞的身体更加的迟缓,更要命的是头脑此时似乎也有些跟不上趟,呆呆的,有些木纳。

冰冷的河水中,元澈的身体软柔软,微暖的体温透过流水的空隙,似乎连两人之间的那点距离也暖热了。他的心脏缓慢而匀速的跳动着,因闭口憋气的缘故,筋脉的跳动强劲有力。

贺云初腾出来划水的一只手在水中慢慢地失去了作用,任凭她如何扑腾,两人的身体停留在水当中不再往前,即使河水流动的速度似乎也拽扯不动,象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河边的脚步声跟着流水快速移动,云初越过元澈的肩膀朝后看过去,四周影影绰绰,围拢过来的身影过百有余。云初心思虽有波动,却也不是善男信女。这么多人围着他们,若真如他说的那般不顾忌他的死活,无差别射杀的箭早就飞过来了,如此小心翼翼,只说明这个人的身份绝非一般。

她索性放松自己的身体,将两只手腾空,环抱在元澈的腰上,任由自己的身体完全贴合依附在他的身上。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人的水性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此刻的贺云初全心盘算着脱身的办法,却完全忽略了正凝视着她的这个男子,眼角眉稍的那抹算计。

果然,原本被牵绊住的身体瞬间解禁,随着流水的速度朝下游飞快的漂去。过了一段浅水滩涂,河水的流速陡然加快,而后一个疾跃,两人的身体跟着波浪被突然悬空抛起,随即又被重重地摔落,掉进了旋涡里。

贺云初记得杨越教给她的那些水性技艺,不管心里怎么紧张,她只紧紧地拽着身边这个人的衣带,即不松手也不束缚他。

好在一段疾流之后河水的流速缓了下来。

贺云初被元澈拖起来,大口呼吸。夜色朦胧,水面上,两人贴的那么近,彼此的气息被对方吸入,眼前却模糊的看不清对方的脸。水底,一只手渐渐地接近她的身体,还不等贺云初反应过来,感觉手臂突然一阵锐痛,使得她本能地松开了紧拽着元澈衣带的手。

几乎是瞬间,元澈的衣带散开,穿在身上的衣服象剥落的软壳从他身上滑落。身元衣物的束缚,赤身在水中的元澈象一只灵活的鱼儿,别说是抓着他束缚他,想近身都不可能。

失去依附独自漂浮在水中的贺云初,象一叶狼狈的飘萍,就在她吸气准备转身的瞬间,感觉身体突然一轻,随即一只胳膊被什么东西绊住,还来不及用另一只手去解救,另一只手也动不了了,身体随即下沉,两条不停地在水中扑腾的腿象自带吸力一般,拖着她的身体不停地下沉。

河水冰冷刺骨,渐渐麻木的四肢,呛得火烧火燎的呼吸道,胀的似要炸裂般的内脏……除此之外,此刻贺云初能感知到的世界,只有无穷尽的黑暗……

夜,寒冷如水,浸凉了一颗烦燥的心。

元澈静然默立,头发上的水不停地往下淋着,身上几乎已无衣物摭体,腰背虽然依旧挺的笔直,却挡不住瑟瑟发抖。闪着潾潾波光的河水依旧不缓不疾,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流的欢畅,可是,怎能没发生什么呢,明明……

“公子,您没事吧,快披上衣服。”急急赶过来的琉璃将手中的纱灯扔给身后的人,慌忙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他披在身上,虽然有些顾忌,却还是壮着胆掂起脚尖用衣袖为他拭着发丝上的水,拭了半天发现没用,索性将外衣也脱下来,正准备去包他的湿发,却被元澈用手挡开。

“四年了,他们还是不放心吗!琉璃,我要怎样才能……”说到一半,后面的话突然刹住了。他的眼中带着惊恐,只有独自与琉璃面对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的惊恐,慌乱的望着面前唯一可依靠的人。

琉璃用劲握着元澈的手臂,轻声安慰他:“公子您想多了,离京这几年,我们一直谨慎,不会惹人注意的。”显然琉璃是懂他的,尽管他的话说的如此隐晦,琉璃还是听懂了。

“不会?琉璃,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是一般的刺客杀手吗?”他指着波光凛凛,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激动的,声音颤的有些听不清:“数年前他拿着格杀令向我示威,今天又拿着圣谕军令,你以为他们只是想杀我吗?不是,他们是要逼我,想让我……琉璃,我杀了他,我是不是疯了?”

琉璃紧紧握着元澈的手臂,想继续安慰,也无从安慰

了。崇远抓住的这个人,行事手段的确不象杀手,内庭夜卫。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他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周身杀气已势不可挡。凭他多年的江湖红验,这个年龄有如此气势,除非从白骨堆里炼出来。

琉璃是江湖中历练出来的高手,与人相处太熟悉人与人之间的气场,人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气势不是用伪装就能摭挡掉的东西,相反,他越是隐忍就越是会暴露出他不肯示人的本质来。

这种伪装他远远一眼就看出来了,从小在刀刃上长大的元澈怎能不懂。

“说不定他就是个普通的资贼呢,虽然我未近前,但远远地听他说话的声音,倒不似是在南境呆过的。”内庭的夜卫都是从几岁的孩子开始训练,为了执一些特殊的任务,南腔北调和声音的模仿都是基本功,有个别人甚至训练的让人分不出性别。

不过如此严苛的训练,怎么会不识水性,轻而易举被人淹死呢?对于内庭的夜卫,身为皇子的元澈比江湖出身的琉璃更知功力,琉璃都能想到的,元澈怎么会想不到。

显然,元澈只是不愿意往乐观的那方面想,他把自己绷得太紧,即便有机会,也不会给自己松懈的理由。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元澈端起来抿了一口,入腹便激得浑身刺骨般的寒冷。他没有叫人换掉,也没有要手炉,握着茶杯,许久才松手。

末羚端了个火盆进来放在元澈的脚边,试探着请示:“后面已烧好的热水,您可想暖暖身子?”

元澈将凉茶杯递给他:“先不急,擦一擦吧。”

末羚拿了布巾小心翼翼地包住湿发,轻轻地用手搓,不敢太使劲,怕打乱了他的思路擦

“……大哥率众出京已一月有余,按说应是早到夏州了,为何消息说他还在定州一带?”元澈突然换了话题,琉璃的思路没跟上,怔了一怔,才接话答道:“听说他一路行来被行刺过多回,怕是就这般被耽搁了。”

“行刺?何人会行刺他?他自小受宠,不管是到了哪里,谁不是争着抢着护他,是谁那么不长眼去碰一棵擎天柱石?”

这后面的事水太深,琉璃不敢接话了。

“他此次出行,林家人没有随行,倒是有些奇怪了。”过了良久,琉璃纳纳地嘀咕了一声。

已经眼睑低垂的元澈正交叠轻捻的手指蓦地停住,顿了一顿,突然问道:“曲黎还在阳明吗?”

琉璃恭恭敬敬地回道:“是,还在阳明待命。”

“吩咐下去,今晚无须紧守,前哨后退十里,明日可能会有些麻烦,让大家小心行事。再派个人去阳明,让曲黎在夏州待命吧。”

琉璃有些纳闷:“……矿里,不进去了?”

元澈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琉璃,你觉得是你项上这颗人头太结实,还是我命长了。”

琉璃一怔:“目前局势明明对我们有利,何故要撤?”

元澈也没打算要与他解释明白,应付他道:“若那人不是杀手,会怎样?”

见琉璃还愣怔着,他叹了一声,摆手道:“你退下吧,等崇远处置完了手头的事务,让他直接去青云镇,不用来见我,我有些乏了。”

琉璃颇为意外地看了眼主人,终是没敢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帐,将一只小小的胡蝶灯挂在床头的柱子上,灭了帐内的烛火,退了出去。

是夜,红山副矿塌方,山崩塌下来的山石堵住了唯一进出红山的通道,在山下扎营的巡察使一行受阻,护将李崇远被砸伤。

经过一夜不眠不宿的清理,于天将破晓之时终于理出一条便道,为防山体继续滑塌,巡察使一行不得已撤出红山,前往青云镇。

这是竖日经由青云镇驿站快马送往朝中的邸报上如此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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