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初没听明白元澈隐藏在话语中的洞机,只当他也同她一般在试探对方的身份,怕他套话窥探军中的事,赶紧将话题岔开道:“其实吧,我们之间真的有些误会,那天在汾城的事……本来我去而复返,就为了找你致歉的,没想到人去屋空,那个破院子……那个院子却破败的好像几十年没住过人似的,都让人不敢信。对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元澈见他故意岔开话题,更是确信自己的想法:“既是致歉,怎么又会跑到了红山?”
云初得意地一笑:“我说是你车马的痕迹引我来的,你信吗?”
“你信吗?”元澈扭了下头,却只看到了她的头顶,头发有些散乱,却不干枯,原本盘扎在头顶的发髻松了,发根的束带却没有散开,显然是之前仔细梳洗打理过的。他越发觉得这人身上不但疑点多,而且远没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简单。
“信啊,怎么不信。你可能不知道,从滨州到汾城,我足足盯了你二十天,知道为什么吗?你的商队里带着两匹上品汗血宝马,若不是突然冒出那个黑衣人,我差点就得手了……”
云初话到嘴边突然咽回,明明说了自己不是杀手,这样说不是让他更起疑吗!
果然:“什么黑衣人……”。元澈蓦地驻脚,不走了。
“就那个一路引我去看你洗澡的那人呗……我真不是有意的,开始看到他从房梁上下去,以为他也是为谋汗血马来的,跟了一路才发现他压根没去马厩,而是去了后院,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好像也不是想偷东西,然后就……后来就那样了。不过我跟你说,我真不是登徒子,事过之后我都后悔死了,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名节……所以才巴巴地跑来致歉。”
元澈的脸色阴的厉害,望着云初时,眸光中的戾气尽失,代之而起的,是比杀伐更甚的锋利:“我的这两匹汗血马味道那么大,隔着几百里都能吠到踪迹?”
云初也知道单凭这几句话是没有说服力的,一咬牙,狠下心来:“其实,我是想偷偷溜进红山去,却没想到误打误撞撞上了你们,这是真话。”不全是真话。
“你想进矿山?”元澈眸光一闪:“一个人?”
云初垂眸低声轻叹,虽然她的声音极低,但元澈还是听清了:“三年前夏州军攻打矿山的时候,我哥哥也在其中,那之后就再没了音讯。后来军中的人说,他们还都活着,只是被俘了,在矿上做苦力。”
“所以呢?”
“你的营地这么大,带这么多人,定是要攻打矿山吧,你们带上我,别看我生的弱,力气也不足,但我熟悉这里的路,我可以给你们带路。”云初一脸兴奋,满含期待的望着元澈。
元澈的眸光越发清冷:“然后呢?”
“只要能进矿山,我就能找到我哥哥,也算你帮我了一个大忙,所以,我偷来的那匹马也不要了,给你算做报答。”
“你若死了,我如何与你的家人交待?”元澈的视线从云初脸上移开,指尖轻轻扣击着掌心,已明显失去了周旋的耐性。
云初尤不自知,只凄凄艾艾地道:“哥哥是我唯一亲人,他若能生还,我自会报答公子,若不能,我亦不会以怨报德,还望公子成全。”云初一揖,深深地拜了下去。
掌控在身上的束缚短暂地一解除,元澈立刻就抓住了机会,虚应一声:“你倒想如何?”刚刚还跌跌撞撞的双脚,顿时象注入了神力,一个疾转,从贺云初身边退开了三四步,在两人中间留出了一个有效的攻击空间。
嘴角噙着冷笑,似是没将她的话听进心去,乘她弯腰的瞬间转身便往外走。
贺云初立起身来,嘴角噙笑,似乎并不担心眼前的危险:“你若这般完好地回去,别人定会生疑,你我此行不是局也是局了,为了周全,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元澈一怔,这才发现腰间缠着一根极细的绳子,随着他用力的幅度,深深地勒进肌肤里
,火辣辣地疼。
贺云初笑望着他:“我说过不会以怨报德,就一定做到。”
离营地已经有一段距离,阴暗的杂木林间,虽然看不到暗卫的身影,也感觉不到有人跟随,元澈所说的密林层峦间遍布着的暗箭也未必是真,但斥侯敏锐感官告诉她,危险仍然无处不在。
两只小狐狸斗法,各拼道行,一路上做着谈笑风生的轻松状,暗地里短兵相接,堤防着对方言词空隙防范的滴水不露。
林间尽头,小河湍湍,浓重的湿气被风送过来,扑在脸上阴侧侧地冷。如同四周的孤寂,却处处都透露着杀气。
贺云初手臂轻轻地颤,脚下的速度明显加疾,元澈突然明白了她的意图,突然掌中带力,一把握住了贺云初的手腕:“你不会泅水,遁河而走,此计甚险,万不可行。”
盘算了一路,眼看着计划就要付诸实施,元澈的手掌握着她,轻轻地带力,虽然感觉不到痛,但紧握不放的力量……还真有些不好对付。
走了一段夜路,视线已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照,河水的波光辚辚地映照过来,元澈清晰地看到身边的少年正仰起头,眼底,波光流转,一又瞳眸深情款款地凝望着他:“此处尚未脱离险境,放心,我不会让你独行的。”
元澈象被毒蜂蛰了般猛地缩回握在他腕上的手,只是害怕那条绳子在腰让的刺痛,没敢退得太远:“你,你要带着我一起逃吗?”
云初肯定地点了点头:“既然他们会无差别射杀你我,想必你在此地的处境也绝非乘意,我挟持了你,若兀自逃走独放你回去,反倒是给你埋下隐患,不如你随我一起走,出去之后再作打算。”
元澈思量子一下,跟着点了点头:“与你如此这般行事,我便浑身有嘴也洗不清了。也罢,左右都是一死,便随你去了,又能如何。”生怕贺云初反悔,强忍着针扎般的感觉再次握住了他的手腕:“此处水势平缓,河面定然宽敞,有我照应,你尽可安心。”
元澈答应的爽快,云初更是直接,拽住他的衣襟,掂起脚尖,几乎是贴着他的面颊私语:“有你在,我定然无惧。”细细嫩嫩的肌肤,唇角细如茸毛般的胡须,柔韧的眉眼,深潭繁复的眼波在暗黑中闪亮地跳跃扑闪,熟悉且陌生的一张脸。
元澈没堤防,顺其自然地随着他手中手拉扯弯了弯腰。面前的人虽是少年轮廓尚未成形,久经阳光照晒的麦色肌肤,脸庞上虽带着稚气未脱的圆润,俊朗少年的英气却已隐隐可现。他脸上表情妩媚,语气暧昧,一说话,一股食若紫荆的淡雅涵香扑面铺洒,仿若置身于苍穹花海间,不觉令人恍然间陶醉……
元澈无比恼怒地从他脸上移开,迈步往河边走。
贺云初蹙唇,得意地吹了声口哨。马是回不来了,得想其他办法才行。
元澈在前面走的很快,贺云初生怕有诈,片刻不敢放松,却还是在接近河边的时候晚了一步。
元澈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火烛,在腰带上轻轻一划,一道火光瞬间点亮了夜空。
与此同时,刚刚还风寂云隐的周围,一阵纷杂踏乱,几百甲兵身影出现的可谓及时。
贺云初暗暗出了一口气。
其实他是个城府极深的男子,心机之深,心思之缜密和伪饰的功力绝不亚于老狐狸贺靖。但他们又都是同一类人,习惯了人前示弱,又加之自带与人无害的俊颜,使人不由自主地会信了他柔若任人摆布,而忽略了他的腹蜜如剑。
与这样的人过招,倘若没有一点牵制于人的手段,恐怕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果他一直什么都不做随她逐波而去,贺云初还真没想好接下来要如何与他相处。
现在好了,只要是敌对的关系,事情就简单了。她四顾望了一眼围上来的甲兵,没有慌也没有躲,视线最后回到元澈身上,竟带了一丝同情。
“有样东西宁,原本想送给你的,现在看来,是没什么用了。”云初缓缓的,极其优雅地抚动着袖口,象变戏法似的,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将一只囊握在了手中,下一刻,缓缓展开,只展开了一半,元澈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的手上,展开托着一幅锦帛,玄色帛面,背底金黄,四周镶着青色丝织锦边……你根本无须看上同的文字,单凭这种款式这种颜色,西北道乃至西大营随时可听之予取予攻。
他身边的侍卫们可以看不懂这个东西,但元澈是皇子,他怎能……“你,你怎么会有……”
贺云初狡诈地望着他,眉骨上扬,微眉峰微微上挑:“你猜。”话音落地,身影已旋风一般飞向元澈,不等他发出号令,扬臂将一个横冲,凭贯力,裹挟着元澈快步如飞地冲向河边。
她的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没有给任何人反应过来还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