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云初而言,现在没有比陆煦和许有亮汾州的消息更重要的事了。结果大出云初所料:人去屋空,里里外外一片破败,没有丝毫烟火气。
“怎么可能,我跟老许在那盯了十天,老许还偷了他们……偷了他们出入各地州府的一道文牒,怎么会没人。”贺云初一听陆煦汇报完,不顾形象,当时就急了。
陆煦垂首不语,眼观鼻鼻观心,一只手揪着另一只袖口上磨破的毛边。许有亮一听云初的话也有些急了:“你不是说那是一封婚书吗,怎么又成了通关文牒了?”
贺云初闻言狠狠一眼瞪过去,许有亮立时噤声,陆煦就更不吭声了。
陆煦的不吭声蕴意复杂,云初手里握着的圣谕军令,就是一道随时可能引燃一场大火的信石。许有亮不明白这里头的要害,贺云初和陆煦各揣心思,谁都不肯说破。
“我不信就真见了鬼了,你们先回营吧。”
云初没混益州的纨绔圈日子不长,脱下军装换上布衣,摘了军牌束了发辫,宛然一副市井小混混模样,大摇大摆地从东市穿街过巷,最后一头扎进益州最大的长盛赌坊。
武招弟玩兴正浓,被人连推带搡地带到一间黑屋子里,一只独立于上首的烛台下,老虎椅上斜倚着一个阴郁的身影。小武瞅了一眼,连看都没看清楚,趴在地上就开始磕头:“爷饶命,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今天赢的钱都孝敬您。”说着掏出钱袋战战兢兢地双手举过头。
上头半天没有声响,小武正举的双手发困,手臂突然一轻,沉甸甸的钱袋被人抓过去:“就这么点钱,买一条小命,少了点吧。”
这声音一出,小武一愣,下一刻抬起头来。果然看见贺云初正一脸戏谑地望着他笑。
“你耍我呢?吓死爷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小武跪姿立马就改成了坐姿,耍起赖皮来:“我可不是无故外出啊,陆大人叫我盯着两个胡人,那两人现在都在外边赌呢,要跑了可不关我的事。”
贺云初手里绕着钱袋把玩,一点上官的威严也不要,望着小武笑得阴测测的:“听说这几日刘道远与营中各路高手切磋武艺,忙得不可开交,你可有去探望于他?哦对了,听说许三昨日过桥时没小心,掉河里了,要不是手下人发现的快,差点就溺死了……怎样,跟人做局赌来的银子揣在怀里烧心吧。”
小武头皮发麻,胆也有些怵,但耍赖皮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少拿这些事吓唬我,爷我又不是吓大的。直说吧,想怎么着啊。”
“这么说吧,犯了军规呢,刑营的这顿罚你是
免不了的,顶多二十军棍,皮肉之苦,痛几天也就过去了,可外面那些人……别以为你穿着军服外出就没人敢动你,兔子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云初避重就轻,却句句挖的都是小武最担心的事。
“不是还有你罩着呢吗。”小武半跪着,一脸谗笑态度软了下来。
“许三还有大帅罩着呢,我有多大能耐能罩得住你。再说了,我明日便有公务要外出一趟,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着,将钱袋子扔还给小武,转身就要走。
小武脑瓜子灵光,反应过来蹦起来就堵住了云初:“大人您公务外出,带着我呗,您看咱们队里这一百多号人,个个上马能战下马能装的,就我象个废物,他们都说是您把我宠坏了,您就带着我,也让我跟着您学点本事呗。”
贺云初皮笑肉不笑地将小武上下打量一圈:“出去摸爬滚打,可尽是吃苦的差事,您这少爷的身子骨,经得起吗!”
小武被云初说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大人您就别埋汰我了,我哪儿还是少爷,我……您就带着我吧,只要能练点真本事出来,别说吃苦,就是陪上这条小命,我也绝无二话。”
贺云初连吓带骗,敲定了小武跟她一起走。安猿和安锐虽然身手了的,但太过于忠心族里的长老,对贺靖的话也言听计从,这种事不能让他俩掺和进来。
小武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脑瓜灵光,反应快。再说了,反正是去寻人又不是去打架。
从益州直进汾城,如果没有青云山这条捷径,隘口是必经之地。
隘口,也是梁国通向西部商道的往来客商们最喜欢驻脚的一个镇子,离益州不足一百里。隘口也是梁国商道通往西部诸国的最后一个税收关口,所以这个得天独厚的地方不但为往来商客们提供了食宿方便,也成了那些逃避税收的走私客们的天堂。
西路军中有不少军士们到这里来交换他们的战利品,也有些人干脆就是拿着乘职务之便倒腾出来的违禁品到这里来兜售,小武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他不但熟悉这条商道,更熟悉这条商道上的地下商庄和黑客。
汾城虽然不属西北道防地,与隘口相隔的却极近,往来于益州商道的客商们大多都喜欢在汾城先驻脚,卸下部分货物,轻装前往益州探听行情,联系到合适的买卖之后,才会将藏在汾城的大宗货物运往益州交易。
进入隘口后,云初没急着继续往前,打发武招弟到镇子上打探了一圈,在确信没有人见到过她描述的那批客商之后,两人换了一身行头,扮成猎户,大摇大摆地进了汾城。
无须等到天黑,因为之前蹲守了数天的那家破败小院,是真的破败了。人去屋空,别说是留有任何可供探查的线索,房前屋后连一丝人马存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到处一片荒废时日悠久的残败不堪。
那几处暗门的位置没变,只是暗门的门板早已不知去向,残墙颓壁上只残存着几个破落的门洞,哪里还有十几天前的轻纱缦卷,香雾旖旎。
对这个院落的一切记忆,仿若幻境!
贺云初倒吸一口凉气,正在为眼前的情形疑惑,武招弟却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做工极其精巧的铜扣:“老大你看这是个甚玩艺,倒象是个古物。”
贺云初接过武招弟手上的东西,只瞅了一眼,眼神就亮了:“没错,他们在这里住过,这东西就是他的。”那晚在书房碰落的物什,其中一样就是这个,吊挂在琉璃灯上的一个板穗,一盏灯上总共有三个,看似青铜,实际上是瓷胚上加了青铜釉,使其有了青铜的亮色和沉重感,是很易碎的一种装饰品。许帅的府中和谈府都有这种工艺制作的小摆件。不甚名贵,却也不是一般人家可以配置的。
武招弟虽然家境优渥,却毕竟是平民,青铜质地或是仿青铜的物件,在一般的百姓人家属于违禁品,小武没见过是正常的。
贺云初手中捏着这支精巧的青铜釉扣,心头波浪翻滚。朱笔书写的通关令,御笔漆书的军令,太子在西北道大张旗鼓的动作,这几件事之间有关联吗?
眼前的院落一番败景,很显然是出自鬼斧神工的有意破坏,目的无非是为了掩盖其行踪。既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抹去曾在此存留过的痕迹,其行踪就必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此处……
益州往南是恒州,可恒州穷山恶心水并没有商道可行,外来的商贾并不青睐。但前往恒州却要路过一个令诸国眼红的地方——红山。
红山虽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却有一处令诸国眼红的金矿,是梁国的钱袋子,同时也是梁国是非最多朝庭最不敢惹的一个地方。
红山占据着恒州以北益州以南的大部地区,依附于属地国,矿山势力却不容外人染指,内部人员的成分构成十分复杂。几十年来,除了进出山的第一道关隘:巡防营,红山矿几乎不与梁国的其他武装或者政权往来,等于是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五年前,西北道受朝廷军令,组建了一支精锐队伍,企图进入矿区,但两千多人马,从上将到低阶军士,有进无出,杳无音讯,消失的干脆果断。为此西北道曾
数次差遣斥侯前往探查,而红山矿就象一个会吃人的魔窟,眼看着人进去,却再也见不到出来的身影。
这支商队说不定……
贺云初望着红山方向凝眉沉思,手中不觉得加重了力道,捏着铜扣的手指渐渐有些泛白,小武顿时着急了,一把就抱住了她的手:“老大您可轻点,别弄废了我的宝贝。”
贺云初回过神来,半笑不笑地抬手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这是铜釉琉璃穗,用来装饰宫灯的,一般的百姓人家想见一见都不可能,若是卖给识货的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小武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这种宝贝得拿到益州去卖,卖了钱我分你一半。”
贺云初眸中闪着狡黠[狡黠]之色,笑道:“也别拿到益州了,就去隘口试试吧。”
小武对军事上的事不太敏感,但是听话特别会听言外之音,瞅着上官的神情,心里就乐了:“行,这没说的,我会多留个心眼的,你呢,跟我一起去吗?”
贺云初摇头:“我在此处等你,说不定得在汾城过夜呢。”
两个人分头走,小武云了隘口卖他的宝贝,贺云初在城里找了个客栈,寄存好随身的东西,换了装,骑着马往南进了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