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屏儿生的纤巧细致,如果不是见过哥哥贺元初的精致舒雅,贺云初几乎认定她就是仙女下凡来的。
只不过柳屏儿是女子,有贺元初比不上的细腻温柔。云初在柳屏儿波光闪耀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好了,我不与他计较便是,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屏儿拉着她的衣袖哀求:“他是你的兄长,又是正房的大娘生的,你若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定是难过,忍一忍,只要寻个法子将他支走了便是。”
云初一脸的不在乎,抓着柳屏儿的手心疼地安慰她:“我收拾了他他也不敢回家告状去,他在外头惹的烂事多着呢,随便搬出一件都能让他老子打的他屁股开花,你放心。”
柳屏儿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要不,你不要出头,在营里找个人教训他一下。”
“这种事你不懂,若是一次不把他打痛了他就记不住,这种事,谁出头都一样,最后还得我来收拾局面,更何况现在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他是大帅的嫡子,谁敢去惹他,你就不要操心了。待会先生回来了你帮我应付一番,就说我回营了,这几天都有军务,一有空就来上课……”云初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外面响亮的咳嗽了一声,有个沉沉的声音飘进来。
“国语上次习到哪一篇了,过来背一背。”
云初吓得立时噤声,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偷眼往外一瞧,果然见柳夫子端正身子坐在外间,一点也不象儿戏般地盯着她。
云初立时恭身出来,慢行到离先生三步远处,揖完师礼后跪坐一旁道:“上期先生讲了《王孙圉论楚宝》,先生着学生背《申胥谏许越成》篇,学生已背熟,请先生校阅: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阅……”
才刚背了一句,就听上面猛咳一声:“把手伸出来。”
云初浑身一凛,老老实实伸出手挨了一戒尺:“老夫明明叫你背的是《王孙满对楚子》,《申胥谏许越成》分明
是上上次的,你当老夫是昏聩了。”
柳夫子找茬训戒,云初不敢辩解,跪在蒲榻上生生领了十戒尺,手心红肿,不过,转眼她就把这疼痛之苦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莫要打莫要打,这次收的银子我分你一半,决不告诉爹爹。”许常昊被云初两脚踢出了十几步远,爬在地上不敢起来,双手护脸直讨饶。
云初手中的马鞭绷得啪啪直响,半蹲在许常昊面前拿鞭子指着他:“告啊,你只管去跟大帅说我又把你打了,你害怕我可不害怕,你只管去告。”
“老七,都是兄弟,你何必这么狠,我赚银子不也是为了给家里减少开销吗对不对,我这儿省了,大家头上就能多分点,摊到你这儿,月例银子也不少呢。”许常昊拿出惯用的伎俩蒙云初。
云初一把将他拎起来:“拉倒吧你,谁跟你是兄弟。你还能给家里省银子?你在外面少花天酒地一次,能省出我一个月的饷银来,老实给我说,今天这一出谁的主意。”
许常昊支吾着:“真说实话了,我就是想弄点散碎银子贴补贴补,这几个月娘断了我的供银,手头有点紧,就……”
“不说是吧,好,你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回头我叫两个人挖个坑把你埋了,我看你还上哪儿花银子去。”云初是真动手,不等许常昊再挣扎,一根绳子三两下就给他捆住了手脚,掏出手绢就捂他的嘴:“你在这儿乖乖给我躺着,我去叫人。”
许常昊一下慌了:“死老七,你真下狠手啊,我说还不行吗。”
云初回转过身来:“早这样多好,偏要受这份罪。”知道许常昊耍滑头不会乖乖就范,贺云初又不能真拿他怎么样:“我也饿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益州不比夏州,这里处于西北道的咽喉之地,又是梁国通往东部的贸易通道,往来人群和城中的居民身份复杂,在这里消逝一个人的痕迹,就象在戈壁滩上踢出去一颗石子一样容易。
云初坐在靠窗的位置悠然欣赏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吃着瓜子喝着茶,神情越是悠闲许常昊心里越不踏实,忍了半天,思来想去还是没绷住:“妹子,这儿没人,我这么唤你没事吧?”
云初连头都没回,很不在意地道:“我是女子,这个身份又不是秘密,军中谁不知道。”
“那,那……我们还是找个僻静一点的地方说吧,这,这事弄不好要惹来杀身之祸的。”
云初对这位骚包兄长早就了如日指掌:“许公子包场的地方谁还敢来,放心吧,这益州城此刻再找不到比此更僻静的地方了。”
许常昊立马跳起来:“老七,你怎么能用我的银子……”
云初扳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原坐上:“别上火别上火,就这么点银子,仨瓜俩枣的,不算啥,你若真死了,你想想,你攒的那些银子,不都得被大家分了,何必在意这点小钱,对不对。”
许常昊狠狠地推开云初:“对个屁,这件事若真东窗事发,我们一家人谁也逃不掉,都得完蛋。”
“所以呢,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云初端起杯子,跟许常昊面前的杯子碰了一下,望着他贼贼地笑。
许常昊一肚子苦水,一脑门子委屈,到最后牙一咬,声音突然低的象蚊子叮一样的:“是太子的主意。”
云初一惊,手中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你没发烧吧?”
许常昊无奈地白了她一眼:“就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可你想想,我也是许家的子弟,我就是再贪玩,也不至于拿全家人的命去开玩笑吧,可这事,真的推不掉。”
云初的态度认真起来:“他想干嘛,为何会找上你?”
“你们都以为我这几年在京中过得舒服,可谁知道我的处境。京中的势力是林氏的天下,而父亲,在一般人的眼里他是封疆大吏,但在林氏和朝庭重臣们的眼中,他是需要时刻防备的一方霸主。我名义上是去京求学,实际上行动处处受约束,随时随地都处在被监督中,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见云初没吭声,他平静了一下又继续道:“这样尴尬的身份,在京中几乎没有人愿意与我来往,除了太子。”
云初虽然想象不来许常昊在京时的处境,但是他此刻这番话,这番神情,不象是作戏:“他许你什么了?”
“回家,这六年来,我做梦都想回家,你明白没有家的孤独和痛苦吗?”
云初静了一下,心中被他这句话勾起了情绪,忍了忍:“他一出生就地位尊崇无人能比,未来这天下都是他的,许你回家有什么难的。”
许常昊摇头轻叹,脸上的轻狂一去不返:“你想错了,京中的局势并不似你所想。你知道吗,他虽然在那个位置,林家人明面上似乎都是向着他的,但实际不是这样的。今上深宠的是最小的那位公子,后头压阵的那位却一心想扶自己的次子上位,甚至不惜做掉自己亲生的那个大的,但听说,林家真正想扶的却是老五,所以他四面楚歌忧心忡忡,才会到处埋下暗柱,关健时刻能随时起用。”
云初心中一片翻滚,这番话
这个形势,肖世蕃一年前就给她分析过,因为不感兴趣,她一直没往心里去,但现在跟许家扯上关系,她就不得不留点心思了。
略一沉吟,云初似乎想到了太子留给许常昊的任务:“他是不是想通过你在军中安插人手?”
许常昊终于露出正常的笑容:“我妹妹就是聪明,不过不是通过我。西北道早就安插了他的人手,而且数量还不少,我要做的就是给营里制造事端,引起军中和地方的混乱,至于他这么做的目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通过什么渠道授予你使命?”云初是斥侯,在军事上比一般人都要敏感,许常昊的话,让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和许有亮跟踪了二十多天的那支商队,但商队与太子之间有什么关联,她却说不上来。
“你当我真傻呀,这种事跟你讲了就等于是跟司马云讲了,那还不得在军中掀起一番大浪,把事情闹大了。不过今天这番话,到你这儿,你遇事多留个心眼就行,别认真去追究。说白了,只要父亲没反心,天下将来是谁的都跟我们没关系,明哲保身,你明白吗。”许常昊一正常起来就露出了他聪明的本性,云初见惯了泼皮无赖嘴脸的许常昊,突然就有些不适应,怔怔的,也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了。
许常昊狡猾地一笑:“瞪着我干嘛,不会是突然觉得喜欢上我想嫁给我了吧?我可不要你,我心中有人了。”
云初从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滚一边去,这话我告诉你娘,看她怎么收拾你。”
许常昊没躲,生生地受了她一脚,疼的直咧嘴:“虽然大家都说你是爹的外室所生,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爹要护着你的一个说法,毕竟谈清炫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放心吧,只要你不想说破,你就永远是我们的妹妹,不,是兄弟。”
许常昊的角色转变太快,云初一时也分辨不清他话中的真假,以不作声代答。许常昊似乎也没想要她的承诺,眉头一挑,眼角露出某日的无赖相:“不过老四倾慕你,用情倒是真的。”
云初正要喝茶,刚端起来就怔住,一看许常昊眼中的表情就知道被他耍了,转手杯中的水朝他泼过去:“我看你真是皮痒了,想找打的紧。”
许常昊没躲开她杯中的水,被茶叶沫子溅了一身,却躲开了她的拳脚,一声惊呼从凳子上跳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讨饶,又是往日的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