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139 / 139 章 · 3,698

在孙渡满四十岁生日的这一天,娜塔丽走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是国内的正午。

谢傥学做了一个生日蛋糕,正摆在孙渡的面前,上面立着几颗鲜红挺翘的草莓,绕着蛋糕圈的花圈白奶油上撒着些可可粉,黑白粉相衬,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本来以为是生日贺喜的电话,孙渡兴冲冲地拿起来挂在耳边。

嘴边那句“娜塔丽,我们正在吹蜡烛——”还没有来得及脱口而出,就听见一直少言寡语的艾伯特说,娜塔丽今天上午走了。

啪嗒一声,孙渡手上的电话都落在了地上。

谢傥看他脸色突然苍白,上前皱眉问怎么了?

孙渡看着谢傥有些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娜塔丽走了。”孙渡说。

谢傥也愣住了。

他们两人对视了许久,久到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都已经燃烧殆尽。

最后孙渡哭了,谢傥抱着他倒是没哭。

可能是这几年过得太顺风顺水,孙渡也少了些吞咽悲伤的能力。

他的眼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哽咽得说不出话,谢傥抱着他一边拿餐巾纸给他擦,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都已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了,还这样掉眼泪实在是不像话。

其实他们大概都猜到了娜塔丽的离开,应该就在最近两年,却是没想到这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迅猛,打得人有些措手不及。

谢傥和孙渡也没有心思扯的别的事情了,他们两个人早早安排好行程,直接飞去了英国。

谢傥作为下一任布特家族的继承人,自然是要亲手料理娜塔丽的葬礼的。

孙渡在飞机上面,问谢傥难不难过。

谢傥点点头,说有一些难过。

于是孙渡就问他,为什么不会是非常难过呢?

当初吴莫情死的时候,如果不是所谓复仇的想法吊着他一口气,他早就崩溃了。

就算是现在,他已经四十岁了,距离当年已经有十三年之久了,他回想到那一天,心脏依旧会有一阵绞痛。

谢傥看着他回答说,因为死亡是最自然的规律,每一个人都会死亡,年老而死是自然的。

孙渡看着他没说话。

谢傥的理性有时候总会显得他有些冷酷。

孙渡握着他的手,头转向飞机上的窗户,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

飞机飞得很平稳,孙渡看出去,可以看见一层一层叠叠而上的白云,人跳出去仿佛可以在上面散步。

孙渡悄悄地想,如果可以,他希望谢傥永远都是这样的想法。

娜塔丽举行葬礼的那一天,下着瓢泼大雨。

来的人很多。

她是一个温和的女性,少有交恶的,也少有交好的,她的一生都安分地在布特庄园度过。

她没有多大的建树,也没有多大的污点,她高高在上,同时也关注儿童慈善事业,在晚年的时候捐助了五所孤儿院。

娜塔丽是基本上所有英国贵族夫人的典范。

但是,只有与她一直通信的孙渡知道。

娜塔丽年少的梦想其实是成为一名航海家,在太平洋漂泊。

只是她遇见了艾伯特。

她心甘情愿地在一方天地里端庄优雅,不露声色。

葬礼上,孙渡站在谢傥的身边,他们穿着如出一辙的黑色肃穆西装,任谁也无法否认他们之间的关系。

艾伯特已经很老了,他现在已经无法正常咀嚼食物了。娜塔丽的离开,也带走了他的绝大多数生机。

他之所以还撑着,也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着主持伴侣葬礼,和完成布特家族权力转交仪式的责任。

艾伯特坐在轮椅上,由着谢傥把他推出来面见葬礼上的宾客。

谢傥和孙渡心里其实也都清楚,属于艾伯特的时日,也不见得多了。

那天晚上孙渡抱着谢傥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他们两个人就这样静静抱着,谁也没说话。

谢傥的头埋在孙渡的怀里,孙渡紧紧搂着他的肩膀。

暴雨之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孙渡和谢傥只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孙渡亲了亲谢傥的额头。

四十八岁的谢傥,也已经不见得年轻了。

他虽然说是长期健身运动,这几年也被孙渡顺手保养了些,可是额头上还是有了些皱纹。

孙渡亲了亲谢傥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晚安,谢大宝。”他说。

“晚安。”谢傥说,他抱着孙渡的腰。

于是他们熄灭了灯光,一起入睡。

完成了布特家族的权力交接仪式之后,谢傥就不再只是接盘布特家族的产业势力了,威斯敏斯特公爵这样的称号也被他继承了下来。

这意味着他要在布特庄园一直呆到自然死亡,或者是自愿卸任。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孙渡也只有跟着他来英国安家落户。

不过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国籍,在孙渡看来没必要。

孙渡和谢傥在英国呆了差不多将近十年。

这些年,孙渡的英语越发好了,他都已经能够独立地在伦敦办自己的画展了。

可能是亚裔不显老的原因,孙渡四十六岁这一年,吸引到一个德国的年轻小伙的疯狂追求。

起因还是孙渡在一次自己的画展上露了面。

本来他是笑着一直和谢傥说不停的,两个人牵着手远远看着就已经是亲密无间。

可是这个小伙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愣是直接无视了孙渡身边高大的谢傥。

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那个笑得温柔的亚洲人。

这个德国小伙,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以为孙渡是威斯敏斯特公爵不入流的情人一类,对他进行了长达数月的炮轰。

鲜花情书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布特庄园寄。

孙渡收到鲜花情书巧克力还挺高兴,他摸摸自己的脸,这说明自己保养得还不错。

他用餐得时候,当作乐子给谢傥说了。

谢傥点点头,没吭声,像是没把这件事情放心里一样。

孙渡也没在意。

结果半夜三更孙渡醒来,发现床上另外一边冰凉。

他穿上衣服出去找谢傥。

却发现谢傥正在庄园的池塘里钓鱼。

他一个人搬着矮矮的小板凳,坐在池塘边上,看着还挺孤单的。

孙渡就轻轻走上前,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谢傥身旁。

“怎么了?”孙渡抱住谢傥,靠在他身上,他以为谢傥是工作上面的事情有不顺心的。

谢傥不说话,他就盯着自己的鱼竿。

哦,那就不是工作上面的事情了。

孙渡猜到,应该是与自己有关的。

“怎么我的宝贝不开心啦?”孙渡亲了亲谢傥。

他说,“是不是最近我忙着画画,没多陪陪你?”

谢傥这才看向孙渡。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

孙渡就问那是为什么?

谢傥默然了很久。

他连池塘的鱼上钩了都没有在意。

孙渡一如既往地耐心地看着他。

最终,谢傥闷闷地说,“我不喜欢别人送你情书。”

孙渡一时间哑然失笑。

谢傥脸上虽说还是那样冷漠的神情,孙渡却从他眼里读出了沮丧。

吃这样的飞醋,还生闷气,谢傥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不合逻辑。

但是,从那以后,但凡是孙渡要办什么画展,他必定是第一天便和谢傥一起现身,向所有人介绍,这是他的伴侣,他的丈夫,斯坦恩·莱恩·布特。

从那以后,谢傥就再也没有半夜一个人去钓鱼了。

在谢傥五十八岁的时候,他终于培养好了下一任布特家族的继承人。

是谢傥的舅舅,埃瑞克·布特的孩子,今年正好三十八岁,可以算是史上最年轻的威斯敏斯特公爵了。

这位年轻的威斯敏斯特公爵,据说私生活并不像他的前一任公爵,和前前任公爵那样干净。

可是这又如何呢?

属于谢傥的责任已经结束了,未来交给了该交给的人。

未来究竟应当如何书写,已经不在谢傥的考虑范围以内了。

他和孙渡走得潇洒。

按着他们先前婚礼旅行计划的一样,他们准备把很多曾经计划去而没有去的地方走个遍。

比如亚马逊平原上那片广袤的热带雨林,穿越中国西南地区的横断山地,从以色列沿岸一直延申到沙特阿拉伯的沙漠,阿曼深处寂静无人的山区……

谢傥和孙渡去的地方大多数都是冷门的旅游地点,或者说是少有人开发更为合适。

他们去中东地区的时候,有时候穿越边境线,还能看见不远处的冲天的炮火,和流离的难民,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但是谢傥会悄悄握住孙渡的手。

他们看着对方,十指紧扣。

有些时候,他们落脚在比较保守的国家。

两个人在街上走着,都只能保持一小段距离。

不过,没什么,就算是一前一后走着,他们之中走在后面的那一个也会紧紧看着前面的那一个。

他们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在孙渡六十七岁的时候,他和谢傥差不多已经去遍了所有他们想要去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又回到了c城。

这个所有故事开始与结束的地方。

谢傥其实是一个没多少兴趣爱好的人,除去工作与旅游,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看书。

可是现在他七十五岁了,尽管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的眼睛也远不如以前了。

有时候他看书看得久了,眼睛前就会出现模糊的雾,让他无法看清东西。

孙渡就会喊他出来散步。

两个都是老年人了。

孙渡还是喊谢傥大宝。

他们两个人在公园散步的时候,孙渡这样喊出来,周围一圈老人都会若有若无地投来视线。

孙渡从来都不理别人怎么看。

他牵着谢傥的手,慢慢地走着。

去年孙渡摔了一跤,摔伤了膝盖,现在下雨天都还会痛。谢傥每天晚上都要给他按按揉揉。

六十多岁的孙渡,和七十多岁的谢傥,一个也许是年轻的时候常带着笑,脸上全是笑纹,一个应该是年轻的时候鲜少有表情,哪怕是老了也觉得让人不好亲近。

他们两人走在一起,没人能猜出他们的关系。

可是他们也不需要别人猜出来。

“前几天搬来家里的那盆月季开了,”孙渡挽着谢傥的手,“你陪我去看看,我还想画画它的。”

谢傥握着自己臂弯里的手。

“好。”他说道。

他们两个人慢慢地走去家里的花园。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从二月到现在,感谢大家的陪伴啦。考虑了很久,还是没有写嘟嘟和谢老板死亡的那一块,愿他们永远生活在美好之中,世间所有的俗世纷扰将不会打扰他们。李玫的番外会放到微博和群里,8月中旬前争取搞完,群号见作品简介了。新文《他会飞》也劳烦大家关注啦,爱你们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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