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完)

133 / 139 章 · 3,892

谢傥十八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尽管他十七岁就已经申请去了美国的大学念书,除去节假日,鲜少回到英国。

可是佩妮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在他的影子里。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一旦闭眼,他看见的就是穿着红色裙子的佩妮。

她站在高高的地方,在一片熙熙攘攘的黑白扭曲的人群中,准准地锁定住他,对着他笑。

谢傥不害怕佩妮。

在他接受催眠治疗的时候,他的医生,已经让他重新面对佩妮的死亡许多次了。

而他也确定,因为十六岁的那一幅从神秘的东方漂洋过海的画,他已经准确地掌握了“恐惧”这种情感的定义。

他只是会被佩妮打扰,陷入一个纷乱无序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面扭曲的人脸上是电视机失去信号时花白的屏幕,它们也发出同样刺耳又紊乱的声音。

吵得人心烦。

以前谢傥会把那幅画的复印件夹在小王子里,把它们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这样他会睡得安稳一些。

可是渐渐的,他发现他失去了睡眠。

他从正常的入睡8小时变为入睡6小时,再变成5小时,接着只有4小时……

到了后面,他要靠着安眠药才能寻求短暂的平静,安然入睡。

就算他热爱极限运动,定期健身游泳,这样依赖安眠药,也足以把他的身体拖垮。

谢傥决定改变。

他跟随自己的老师认识了许多冥想方面的大师。

最后一位印度的大师教会了他。

“事实上,冥想是让你回到宇宙之中。”大师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宇宙漂泊的灵魂而已。”

谢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师却盘腿坐在蒲团上细细端详起他。

“孩子,”大师说,他棕色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封闭往往意味着拒绝,但是与此同时,它也能更好地守住心灵的纯粹。”

“我能以如此快的速度教你学会冥想,便是得益于此。”他说,“然而,当你某一天愿意打开自己封闭的内心,去接纳另外一个人时,你的心才会得到永恒的平静。”

谢傥没有说话。

他看着大师,深蓝的眼里充满冰冷,也充满迷茫。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翻看过自己的《小王子》了。

对于另外一个人的向往,伴随着他母亲扬起又落下的裙摆,纷纷扬扬地,一起乘风去了。

谢傥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自己的心房去接纳另外一个人。

他的心并没有人的位置,甚至他自己站在里面,都非常的拥挤。

大师似乎看出了他的迷惑。

大师摇头闭目,笑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每个人都会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未来降临时,真理自然会来到你的身边。到时候,不要拒绝,拥抱它便好。”

谢傥和大师坐垫中间烧起的沉香袅袅。

谢傥二十岁的时候,尽管他冷漠寡言,活得像上世纪的绅士一样,从不谈性也不谈爱,对待每一个人尊重礼貌又保持距离,看起来非常不好接近。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不管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是英国的贵族小姐先生,都对他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但凡是宣布斯坦恩·莱恩·布特会参加的舞会晚宴,人山人海说不上,但是绝对是热闹非凡,远超其他。

只是可惜,布特家族的这位阁下一直深居简行,少有在年轻人社交的场合露面。

因为他并不需要这种社交带来的好处,他所在的布特家族本身就是所有人乐于去结交的利益所在。

而这反而叫伦敦对他更为着迷。

布特家族那个高大、英俊、沉默又富有才华与财富的年轻人,是伦敦贵族里面经久不息的话题。

谢傥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个夏天的夜晚,他回到自己的住宅,在书房里面忙完了今天的工作,正准备休息时,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卧室有异动。

谢傥皱了皱眉头,他确信家里的菲佣不会在深夜打扰主人。

他也没有预约在深夜见面的客人。

谢傥面色沉静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四处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被打开了。

晚风从窗外闯了进来,带着一些暑气。

谢傥扫视一眼自己的房间,最后盯住了自己的床上。

旁人也许看不出来。

他却是知道自己的被子被人移动过——他的被子的左边缘从来都会对齐枕头的左边缘。

而此时,被子缩了一些。

谢傥的被子很厚,因为他天生体寒,喜欢盖厚一些的被子。

“出来。”谢傥面无表情地说。

他把手枪拿出来,对准了自己的床。

他的整个卧室都能听见他的手枪上膛的声音。

谢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床。

过了一会儿,一个有着一头暗金色卷发的脑袋从被子里拱了出来。

“斯坦恩,你的被子真的好热!”爱德华掀开被子,向谢傥抱怨道。

谢傥皱起了眉头,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枪。

“爱德华王子,我并不记得我邀请过你。”谢傥说。

爱德华满脸通红,眼神有些迷离。

他笑嘻嘻地从谢傥的床上坐起来,“哦——你当然没有邀请我,斯坦恩,”他说,“是我邀请你——我邀请你和我一起睡觉。”

谢傥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略有些疯癫的爱德华。

他知道十六岁的爱德华和伦敦很多年轻都小贵族一样 ,都沉迷于逃过媒体的酒吧派对,也喜欢吸食最近在伦敦大肆流行起来的小树枝。

娜塔丽曾经向他叹息过,兰特王妃对爱德华,果然是这样。

“爱德华王子,你自重。”谢傥冷冷地说道,“布特家族欢迎客人,却不欢迎不请自来的人。”

爱德华对谢傥的拒绝却丝毫不放在心上。

他依旧嘻笑着,他掀开谢傥床上的被子,露出自己光洁的大腿。

他的裤子早就不翼而飞。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来嘛,斯坦恩,我邀请的不是布特家族,我邀请的是你,”爱德华说,“你会喜欢上的!”

他笑着冲谢傥眨眼。

谢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爱德华。

“我想,你的母亲会处理好这件事情。”谢傥说,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自己的卧室。

“不——别告诉她——”爱德华猛然变了脸色。

他挣扎着起身想拉住谢傥。

可是他却因为前面爬窗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前面又抽了太多小树枝,**有些无力。

他只能张皇失措地看着谢傥走远。

最后这场闹剧,以整个布特家族都惊醒,在大厅坐等兰特王妃风风火火地赶来带走爱德华结束。

那之后爱德华遭遇了什么,谢傥心里大概是知道的。

娜塔丽觉得太残忍没有向他提起过,怕告诉他引起他的负罪感。

可是其实,这并不会。

谢傥有礼貌有教养尊重别人的一面,总是让人忘记他是一个冷血、不懂得感情的怪物的事实。

爱德华在那之后被兰特王妃半软禁了。

兰特王妃气愤自己的丈夫爱的是佩妮·布特,而他的孩子,被她养育了这么多年,爱上的居然还是一个布特。

兰特王妃从自己的家族里面选来两个女孩,用大好前程作为许诺。

“你们谁先怀上爱德华的孩子,”兰特王妃对她们说,“谁就额外得到一大笔钱。”

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在爱德华不可置信地目光下,锁上了门。

最后这里面年长一些的女孩经验丰富许多,怀上了爱德华的孩子。

兰特王妃带着爱德华,看这个女孩堕胎的手术。

她让不过十几岁的爱德华看着自己那个不情愿的,未成形的孩子,从女孩的肚子里面被钳出来。

头,两只小手,两只小脚,一半身体。

还带着血。

而兰特王妃还在笑,她说,“我的孩子,你要明白,你是我的孩子。”

爱德华被逼得快疯了。

谢傥知道爱德华被送到疗养院静养的事情,也知道这件事情背后所有的原因以及后果。

但是他的心中,其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在他看来,别人的人生从来就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连怜悯,同情这样的感情都不理解,又谈何去可怜别人。

只是那以后出来的爱德华举止越来越疯癫,他丰富知道了佩妮是能够让谢傥觉得烦躁的软肋一样。

每当他遇见谢傥,而谢傥不多做关注他的时候。

爱德华就会有意无意地提起谢傥的母亲佩妮。

这让谢傥觉得异常烦躁。

在谢傥二十四岁这一年,爱德华送给他一个礼物。

“这是肯。”爱德华像牵狗一样,把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牵在谢傥的面前。

男孩爬在地上,一脸温顺。

“哦,请收下我这件小小的礼物,”爱德华说。

谢傥取下眼镜,“不,我不需要这些,爱德华王子。”他冷声说,看也不看地上爬着的东西。

在他眼里,肯连人都不算。

“哇哦,”爱德华夸张地笑了出来,“亲爱的斯坦恩,你可能最近比较忙碌,不晓得当下伦敦表示亲近的潮流——便是赠送情人。”

“你这是要拒绝一位王子的示好吗?”爱德华笑着说。

谢傥冷冰冰地盯着爱德华看了许久。

爱德华笑眯眯地看着他。

最终谢傥还是收下了肯。

这以后,爱德华又陆陆续续送来许多和肯一样的东西。

谢傥收了下来。

他是一个生理成熟的男人,有自己的正常生理欲望。

要说介意,谢傥也并不介意。

肯也好,其他爱德华送来的人也好,在谢傥眼里,是没什么位置的东西。

在谢傥看来,他们甚至不算作是人,而是一种发泄工具。

和英国的传统绅士一样,在谢傥的心里,亲密关系只有情人与爱人两种。而也只有这两种能够被他赋予与他同等的地位,与尊重的权利。

谢傥有时候也会想起,曾经自己在大学拜访的大师所说的话:

“当你某一天愿意打开自己封闭的内心,去接纳另外一个人时,你的心才会得到永恒的平静。”

可是很可惜,谢傥想,那本《小王子》,已经被他锁在书房的抽屉的角落里了。

他确信自己已然失去了布特家族对爱人一见钟情的能力。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他母亲红色的身影,始终是困扰他的症结。

而生活总是充满意外。

就在谢傥以为自己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在伦敦待下去,一步一步经营扩大好布特家族下的产业,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日程安排的计划进行每一天时,他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通知。

在谢傥二十七岁那年,他收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谢庭国死亡的信息。

与此同时,还有一份遗嘱——关于财产继承的问题。

父亲对于谢傥而言,是一个比母亲还要遥远的词汇。

娜塔丽不喜欢谢庭国,艾伯特讨厌这个男人,而他,谢傥,不好奇自己的父亲。

接到谢庭国律师的通知的时候,谢傥还有几分惊讶。

他一直以为“谢傥”这个名字,随着他母亲的死亡,早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却没想到,原来在地球的另一边,它还存活在一个家族中。

而他也不知道,在他二十七岁决定前往东方的一年,他的命运才真正地开始。

星星开始真正地眨眼,小王子也从黑暗里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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