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傥在小的时候就记得自己的两个名字。
娜塔丽外婆喊他斯坦恩,他的母亲佩妮则是叫他谢傥居多。
与此同时,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以两种语言交流。
娜塔丽外婆还有其他的人与他都用英语,母亲佩妮与他交流则用汉语。
谢傥知道一个关于母亲的秘密。
当母亲与他说英文时,她就是一个脾气好,很开心的母亲。
而当母亲与他说汉语时,他就是一个脾气差,不高兴的母亲。
不高兴的母亲会冲他怒吼,有时候还会砸碎东西。
有时候是插着百合的玻璃花瓶的碎片和瓶子里面的水飞溅,有时候是装着墨水的墨水瓶在地毯上炸出蓝色的花。
旁边的一个女佣会拼命抱住发怒的母亲,然后另外一个女佣再慌乱地把他牵走。
年幼的谢傥时常茫然。
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不高兴了,不开心了,又生气了,又砸东西了。
有时候他也没办法理解母亲嘴里说的很多话。
但是他知道,每次他站在不高兴的母亲的面前,有些茫然地看着她时。
她会更加生气,会大喊大叫。
有一次她挣脱了抱住她的女佣,歇斯底里地朝他跑过来。
她带着蓝宝石戒指的手死死掐住谢傥的手臂,掐出一个红色的手印。
可是年幼的谢傥学的绅士法则就是不应该流泪。
所以他没有哭。
但是佩妮反而越发气愤起来。
她会大吼,“该死的魔鬼,谢庭国你这个畜生,从我儿子身体里面离开!”
她一脚猛地踹向一脸懵然的谢傥,把小小的谢傥的肚子踹青了一大块。
然后被佩妮一脚踹开的女佣,忍着痛又连忙上前拖住她。
谢傥知道谢庭国是他的父亲的名字。
娜塔丽告诉过他,她说,斯坦恩,你的母亲蒙受了来自你的父亲那边巨大的伤害。所以她时常有些不正常,我希望你能够包容她。
六岁的谢傥穿着一套小小的西装套装,他坐在娜塔丽对面的铺着红绒垫的座椅上,脚只能堪堪触到地面。
所以他悄悄把屁股往椅子上下挪一些,这样他能更好地踩到地面。
谢傥表情很严肃地询问,是因为我的父亲不爱我的母亲吗?
娜塔丽搅拌了一下自己杯中的红茶。
也不能这么说,娜塔丽说,她看着谢傥颇为认真,也许,庭是爱佩妮的,可是在古老的东方,人们总是会把更多的事情,赋予它比之爱情更重要,更神圣的意义。
娜塔丽出身夏家,有着黑色的头发,有着东方的血统,但是她的汉语说得并不好。
“庭”字她念的就有些奇怪。
但是谢傥还是听懂了。
于是他点点头,认真地说,那好吧。
那时候的娜塔丽还算年轻,皮肤紧致,双眼明亮,还很喜欢戴亮色的首饰。
她耳垂处金黄色的宝石正在闪闪发光。
她对谢傥笑了笑说,斯坦恩,你要相信,你是佩妮的孩子,无论如何,她都是爱你的。
谢傥没有说话。
他的小脸紧绷,看不出他的态度。
每个人都说佩妮是爱他的。
但是谢傥却觉得,他的母亲是恨他的。
可是在一位淑女的背后议论她,并非一个绅士之举。
所以关于这一点,年幼的谢傥,包括以后的谢傥,都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他的爱人。
很多时候,谢傥路过佩妮的宅子,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的母亲,亲自拿着水壶,温柔地俯身去浇灌自己阳台上的花。
她会对它们低语。
午后,她睡在摇椅上,手上拿着那本他看见过无数次的《追忆似水年华》,对着一盆又一盆自己的花草,轻轻念着书。
她面对花草是这样的柔情,和阳光一样温暖。
可是她面对他就不是如此。
所以谢傥想,他的母亲也许是不爱他的。
这样的认识让谢傥觉得分外沮丧。
然而每一个人,娜塔丽外婆也好,老师也好,女佣也好,都告诉他,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这让年幼的谢傥觉得有些烦躁。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父亲一定会爱孩子,母亲也一定会爱孩子呢?
年幼的他暂时还没办法去解释这些复杂的伦理道德的问题。
在他八岁的夏天,英国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的热,布特家族去了一个山庄避暑。
谢傥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者觉。
山庄很凉爽,时不时有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来,让人觉得很心静。
谢傥睡在山庄特意准备的竹席上,这个床硬硬的,也凉凉的。
谢傥把耳朵贴在这些竹片上面,似乎还能听见它尚且是竹子时空空的声音。
外面的蝉和蟋蟀都在叫。
谢傥就是睡不着。
于是他起了床,想去外面看看。
这个山庄就在一座不高的山的山脚。
只是山是被夏家买下来作为私人财产,私人开发了,在娜塔丽和艾伯特结婚时,由娜塔丽的母亲送给了她。所以现在除去他们,基本上没有别的人。
谢傥和艾伯特外公一起爬过这座山。
艾伯特是一位沉默而严肃的外公。
除了娜塔丽,他很少和别人说话。
这个别人,包括佩妮,也包括谢傥。
但是谢傥一点也不害怕他。
因为他其实是一位很温和的绅士。
他曾经背过三四岁的谢傥去布特庄园的小树林里面探险,也带着五岁出头的谢傥在马场上风驰电掣过——尽管从马场回来,娜塔丽就很生气地责怪他不考虑安全就带小孩子去马场。
八岁的谢傥知道娜塔丽还有艾伯特对他的爱。
尽管伴随着他长大,这份爱和每一个绅士家庭一样,越发内敛而淡,但是谢傥还是清楚地知道的。
谢傥看着不远处的那座山。
可是佩妮对着花草轻声细语的模样,始终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他的母亲可以这么好地对一朵花、一片树叶,但是却不能这样对待他呢?
但凡是想起佩妮,谢傥的脑海里,就只有她崩溃一样的大哭,还有她冲他的怒吼、咆哮,以及一地四分五裂的碎片。
这些碎片像镜子一样,每一面都倒映着他的母亲仇恨他的模样。
八岁的谢傥想不清楚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只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山。
而后,他又左顾右看一番,山庄里漆黑一片,没有灯光。
他发现大家都睡着了。
像每一个男子汉的成长一样,八岁的谢傥偷偷决定去做一件危险又刺激的事情。
他回了房间,换好衣服,然后轻轻地向山庄门口摸索去。
他准备一个人去爬山。
谢傥不知道为什么要爬山,也不晓得山上有什么宝贝,他就只是想要一个人悄悄的,离开艾伯特,离开娜塔丽,离开佩妮,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想,如果顺利的话,他能够在天亮之前回来,那么大家都不会察觉到他的消失。
但是让家人忧心忡忡也不是绅士之举。
以防万一,谢傥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留下了纸条。
做好了准备之后,谢傥就出发了。
他按着记忆找到了爬山的入口,他学着记忆里艾伯特的模样,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来探路。
树枝很大,谢傥要把自己的手用力地张开才能握好。
其实这座山不算高,也不过四百米出头。
只是周围要么是比它还矮的山,要么是平地,所以它显得格外伟岸。
年幼的谢傥并没有他以后强壮的体魄,也没有长年习惯搞极限运动的经验。
他在爬到半山腰时的时候,就已经大喘气了。
一种灼烧感从他的脚底燃烧在肚子里,然后又蹿到他的喉咙,谢傥喝了一口水,不让它从自己的嘴里跳出来。
谢傥走每一步都走得分外仔细小心,可是他的年龄还是太小,体力跟不上,加上又是在夜晚,他一直都是早早就睡觉的孩子,爬着爬着,他就有一些犯困。
一个不小心,谢傥有些迷迷糊糊地踩空了,从一段小坡上滚了下去。
咕噜咕噜,他连着翻滚几圈才停下来。
还没等他站起来,又有一些小石头砸下来。
谢傥来不及起身,只能迅速地抱着头又蹲下。
石头砸下来砸到谢傥的手上,也砸到他的背上。
等没了声响,谢傥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的背和手上都凉飕飕的。
谢傥小心翼翼地把手举在自己的面前,手背上正有一个又长又深的豁口。
现在太黑了,他也看不清楚这口子有多深,只能隐约觉得自己的半边手背都是凉凉的感觉。
谢傥在摸摸自己的后背。
也是一手凉凉的感觉。
谢傥坐在地上,把自己的小背包打开。
里面有一个小小瓶的酒精。
他想了想把酒精倒了一半在水瓶里,然后把水瓶对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冲洗。
伤口碰到酒精有些痛,八岁的谢傥老成地皱了皱眉,小脸煞白,但是还是忍了下来。
至于后背的伤口,应该是在肩胛骨的位置,还好现在是夏天,谢傥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长袖,他处理好手以后,就拿出纸,沾了点滴了酒精的瓶子水,自己轻轻擦了擦。
等这一切走做好以后,谢傥站起来,把地上的空了的水瓶,只剩一点的酒精还有用过的餐巾纸都装进自己的小包里面。
他并不打算放弃。
谢傥知道一个人的冒险总是要受一点点伤害的。
他继续向山顶走。
这次他走得更慢了,他换成了没有伤口的左手开抓树枝拐杖,这让他有点不习惯。
谢傥一个人在黑夜里面走了很久。
夏夜的山很热闹。
蟋蟀,蝉都在叫,时不时还能听见蝉的声音。
有时候会飞来几只金龟子,它们扑扇着翅膀,低空飞过。
谢傥看见它们,会去抓一只,
然后又把在他的手心里拼命蹬着短腿的金龟子放走。
尽管受了点伤,可是谢傥心里还是很开心。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谢傥一直都知道自己的感情比别人要来得淡薄。
娜塔丽告诉他,这是父辈的遗传决定的。
这种快乐,谢傥想,如果换算成普通的快乐,那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快乐。
但是如果是他的快乐,那就是一点一点一点的快乐。
大概凌晨三点半的时候,谢傥才终于摸到山顶。
山顶是一块很平的裸地。
也许是曾经布特家族和夏家的人踩多了,这块空地上,干净得寸草不生。
谢傥坐在这块空地上面。
他抱着自己的小包,里面有空了的水瓶,只剩一点的酒精和用过的餐巾纸。
他抬头看着天空。
这片天空比他看到的所有的天空都要广阔而浩瀚。
八岁的谢傥还没有拥抱过世界,他眼中最大的还是布特庄园里面广袤的草坪。
可是这片天空不一样。
谢傥呆呆地看着,草坪总是有尽头的,可是天空没有。
在山底的时候,天空看起来总是遥远而陌生,在高山和山庄的间隙之间隐约。
只有当人在山顶了,天空才好像很近。
近得似乎只要人一跳,就能跳进这一池闪烁的黑色海洋里面。
谢傥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山顶了,他决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了一片云彩里面。
云彩带着他在这夜空里面飘。
星星一闪一闪的,它们在发着光。
在这一瞬间,年幼的谢傥心底里所有的疑惑,烦躁,和一种奇怪的,他自己都没办法的苦闷都被一一抚平。
星星倒映在谢傥的深蓝的眼里,好像他眼中也是一片银河。
而谢傥也印在星星的眼中,它们眨着眼,围着谢傥转。
谢傥在年幼的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就是《小王子》,他看着小王子没有得到父母的爱,一个人在一颗星球上孤独地成长。
直到他遇见一朵从地球来的玫瑰花。
谢傥以前也是想自己以后的爱人,也是要和玫瑰花一样的。
他们都要深爱着彼此。
然而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
八岁的谢傥看着闪烁的夜空。
他想,他要找一个爱人,他的爱人眼里也要有星星。
他的爱人会比小王子的小玫瑰还要独一无二。
他也要给他的爱人比小王子给小玫瑰的爱还要独一无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