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渡舟(完)

130 / 139 章 · 4,648

杜少宇的离开也在孙渡的设想之中。

确实就是在今年的深春初夏。

“所以,”孙渡说,“你要和李虞去美国结婚?”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露着事后的慵懒。

而孙渡旁边的杜少宇抽着一根烟,对孙渡点了点头。

“我们这算是最后一个告别炮了?”孙渡戏谑道,他拿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侧着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杜少宇。

他的狐狸眼里既有泛滥的春情,也有一汪动人的秋水,只是唯独没什么不舍。

杜少宇瞟他一眼,问道,“怎么,渡渡离开了我很开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孙渡。

孙渡摊手否认,“当然不是,”他说,“我只是很遗憾你要和李虞这个傻婆娘结婚。”

李虞这段时间一直在狂追杜少宇的事情,孙渡一直是知道的。

以杜少宇的妻子的身份为目标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曾经想给孙渡一个下马威。

孙渡正和自己的妈在西餐厅吃饭聊得嗨,她踩着自己的恨天高啪啪啪走过来。

她对着孙渡,张口闭口就是狐狸精臭不要脸。

吴莫情当下就想反击,她嘴皮子厉害得很,十个李虞都不是她的对手。

孙渡却拉住了吴莫情,笑盈盈地听着李虞骂完。

直到周边的顾客都对她报以一种难言的目光,李虞才停了一下,她的脸红了起来,但是骂人不能输阵啊。

她想最后甩一句狠话就走。

而就在她的红唇还没张开的时候,孙渡擦擦嘴,慢条斯理地开腔了。

他只简单说了一句话,让我滚,去和杜少宇说,我做不了主。

一击要害,把李虞气到了。

后面这件事被孙渡当作笑话告诉了杜少宇。

彼时杜少宇正在吃东西,闻言筷子都停了下来。

她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孙渡说道。

谈到李虞的时候,杜少宇脸上的笑都淡淡的,看得出来他并不对这位李家的大小姐有什么兴趣。

“当然,你们为什么结婚,也不是我可以问的,”孙渡说,“我就是奇怪一下罢了。”

他耸耸肩。

孙渡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胸膛前滑下,露出他胸前一片暧昧的痕迹。

杜少宇扭过身把手里还剩下一大半的香烟揉灭在烟灰缸。

“睡吧,”杜少宇说,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下周走之前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孙渡挑眉。

他收回撑着自己的手,缩回被窝里。

“这怕是我最后的嫖丨资了吧?”孙渡笑嘻嘻地说。

杜少宇看了孙渡一眼,没回答孙渡的问题,他把床头的灯关掉,躺回被窝准备睡觉。

孙渡见杜少宇没什么想说的,也不再多问,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夜里很静,现在是还是在入夏的前一两周左右,蝉还没有醒过来,外边一片寂静。

孙渡想过杜少宇说的最后的礼物是什么。

一张银行卡?一套房子?一辆车子?……

左右不过是这些物质上的东西。

孙渡陪了杜少宇差不多四年,算是他身边的情人最为长时的了。

一直以来孙渡老老实实地扮演着情人这一角色,除了钱,没有一点点其他的企图。

像他这样单纯又花样多的婊丨子,没几个人不喜欢。一般来讲,分开了给的都是和钱沾边的东西。

然而出乎孙渡的意料的是,他最后的礼物是一封信。

“这是什么鬼东西?”孙渡一边给杜少宇打电话,一边拆开这个信封。

现在杜少宇应该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电话那头的杜少宇笑着让他拆开看。

“不要是什么整我玩的东西……”孙渡嘟囔着把信撕开。

他拿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低下头读着上面的内容。

读着读着,孙渡的表情就变了。

“杜少宇,你什么意思?”孙渡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什么叫跟着蒋城文?”

“你走都走了,我还要跟你的兄弟?”孙渡问道,他少有地带着尖锐的怒气。

听着气势汹汹像是在质问一样。

而另外一边的杜少宇显然不为所动。

他轻轻笑了两声。

“不然呢,渡渡?”他说,“现在我要再教了一课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和平时他在孙渡的耳朵旁轻声喃喃的一样。

孙渡已经气得把手心里的信纸捏成了一团,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永远不要既希望于能掌握你命运的人。”杜少宇说。

孙渡强压下怒气,与杜少宇商量,“你如果是觉得以后回来了,还想我跟着你,那完全没有问题的——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给你的兄弟呢?”孙渡说,“你想想不恶心吗?”

杜少宇笑着说,“未来我们谁都说不准的,渡渡。你知道我只做百无一失的投资,所以不如把你放在这个圈子里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好把握吗?”

孙渡的上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一种血腥味在自己的嘴里蔓延。

他知道已成定局。

杜少宇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

过了一会,孙渡才松开自己紧咬住的唇。

他嘴里全部都是血。

杜少宇还没有挂电话,孙渡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恶趣味。

“你去死吧。”孙渡静静地对杜少宇说。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呆坐在床上一会,眼睛无神地凝视着虚无的一处。

孙渡瞧见旁边自己刚刚开开心心打包好的一箱行李。

他哼笑一声,真好,他都不用再打包了,直接拎包入住蒋城文那边了。

孙渡想着信上面的内容。

如果他一周以内不去,蒋城文就会亲自来找他。

毕竟是兄弟托付的情人,怎么样也得负责对不对?

孙渡现在脑子里面一团乱麻。

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的心里只剩下焦虑,茫然与不知所措。

孙渡呆坐了很久,他原本的计划,他的安排,继续学绘画,好好走回正道的打算,全部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瓦解。

一丁点的灰都不剩。

孙渡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站起来坐到窗边的榻榻米上。

他弯腰摸索着,摸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

孙渡的手有些颤抖地抖出一根烟,点燃它放在嘴边。

烟草的味道让他冷静下来。

可是一种酸涩感在他的喉咙里爆炸,直冲上他的腔鼻。

别哭,别哭,别哭。

孙渡无法抑制地俯身。

他跪坐着,手上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脸快要埋在自己的膝盖。

孙渡几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他才坐起来。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

孙渡望着才窗外,还能看见阳光在树叶上跳动的轨迹。

孙渡转回头,抽了一口烟。

他清楚地意识到,外面这样明媚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孙渡缓缓地吐出嘴里的白烟。

他还是太年轻,没忍住,眼泪最终仍是从他的眼眶里面掉了下来。

只是好在白茫茫的烟雾隐匿了他的脸庞。

孙渡一直呆坐了很久。

一包烟都被他抽完了。

烟头散落在他的身边,到处都是。

整个房间里面都弥漫着一种烟味。

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多了,大脑不正常,孙渡现在心里面只剩下一种迷茫。

他不晓得自己该干嘛,该去哪,该什怎么办。

孙渡一直持续着这种状态,直到开车到北山。

现在是夜晚了,北山静悄悄的,除了大道楼梯边的路灯还亮着,整座山没什么光亮。

自从他挂断了和杜少宇的通话,孙渡就滴水未进,也没吃任何东西。他的嘴唇泛白,看起来像是大病一场,还没有痊愈一样。

他有些呆楞地站在北山的山脚的停车场,再走几步,他就可以从大道上去,爬上北山。

孙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让他想发泄一通。

他没走大道,而是从大道的一边拐弯,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也没有楼梯,没开发的泥土地上只有一些无数个别人踏出来的坑印,供人沿着走。

孙渡也没有打手电筒。

他每走一步,心里面就沉重一分。

他想起自己的霎时间就灰飞烟灭的未来,想起掉落的还沾着颜料的画笔,还有一幅一幅自己的画,它们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被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想着想着,他越走越快。

像是要超过这些想法,把他脑子里面痛苦的呻吟声远远抛下。

小路并不是特别好走,孙渡被旁边的灌木树丛拦住扇到好几次。

好在孙渡运气好,在半路爬一个接近九十度垂直的上坡时,他没踩稳,也没来得及俯身抓地,本来他一脸麻木又懵然地以为自己肯定要摔得头破血流,结果后面有人突然冲上来,用手推住了他的背。

孙渡顺着这个力抓住了一边的树。

树干上面粗糙的手感,不知为何,突然给了孙渡一种真实感。

这一瞬的惊吓像是一道解咒。

孙渡好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这才恍然惊觉刚才的可怖。

这条小路上全是裸露出来的石头,他如果摔下去,那肯定是后脑勺着地,头破血流都是小事,估计他命都没了。

孙渡有些后怕地喘了几口气。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全部被汗打湿透了。

“谢谢——谢谢——”孙渡连忙对一边扶了他一把的人道谢。

夜色很深,孙渡看不太清楚他旁边的好心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好像很高也很壮。

“没事。”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听着很冷,感觉不像是太好打交道的人。

孙渡也就没有多做攀谈。

然后这位好心人,似乎是扫了一眼孙渡,确认了他无事以后,便走向另外一边的小路。

很明显,他本来和孙渡并不走一条路。

也不知道他怎么爬山爬得这么迅速。

孙渡看着这位好心人走远。

他走得很稳,树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一整沙沙的声响。

不一会便没了声音。

孙渡也没再多停留,自己继续走着面前这条小路。

这回他认真了许多,等右脚踩稳了,才伸左脚去踩下一步。

他快摔的地方本来离山顶也不远了,北山海拔不算高,也就500多米。

因为走的是小路,所以孙渡登顶的地方也不是人工打造好的山顶。

而就是一片光裸的山地。

山顶露出的石仞经过很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光滑得踩不稳了。

孙渡站在暴露的石壁与石壁之间的空隙。

现在是初夏,鸟没有纷飞,蝉也还没有睡醒,连风都很少,听不见树叶窸窣作响的声音。

孙渡站在山顶,他抬头看着天空。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今天的天空也黑压压的,没几颗星星。

四周寂静,悄然无声。

孙渡的面前是黑得看不见底的山。

山与山相连,在黑夜里,孙渡感觉它们环抱成一个圈。

如果人跳下去,那这一圈连绵的山就是棺,头上漆黑一片的天空,就是棺材盖子。

偶尔有很轻微的凉风吹过来。

孙渡安静地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依旧是晦暗的一片。

在这片黑暗里面,孙渡忽然想起自己的初恋。

他的初恋叫关厦,是个体育生。

他应该在牢里快出来了。

孙渡突然有些好奇起来,从牢里面出来的关厦得知自己的奶奶自杀了,从医院里面跳了出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孙渡不恨关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好奇里面,他也没有带着任何的恶意。

他只是想知道,关厦会怎么做。

他会痛苦到想死了一了百了吗?他会想死想轻生吗?

当初关厦和他表白的时候,他因为关厦奶奶心善,愿意把房间租给他妈和他住而答应了。

要说喜欢,也说不上多少。

只是高二高三,好歹也有两年了。

两个人喝过同一杯奶茶,晚自习下了逛过同一片操场,早上赶着上课骑过同一辆自行车。

后知后觉的喜欢,孙渡是有的。

他们本来说好,孙渡去首都的美院读书,关厦去首都的体校读书,然后两个人继续谈恋爱。

关厦说这话的时候,黝黑的脸上显出一种红晕。孙渡现在都还记得。

他是坐在最后一排,戳了戳他的背,在他回头的时候说的。

当时树影婆娑,阳光的光斑零碎相叠着印在关厦的半边脸上。

孙渡当时想着,这也挺好的。

可是那时候本来设想得一清二楚的未来,就像现在孙渡原本也想得明白坦荡的未来一样,被一阵风一吹——便不见了踪影。

这阵风从哪里来?

是他年少时那阵把他从语文课上吹醒的风,还是他喝得烂醉如泥趴在路边一辆一辆的车,从他身边经过带起的风?

孙渡不知道。

初夏的山顶太静了。

无论如何,我不要死在夏蝉未鸣的时候。孙渡对自己说。

如果他要死。

那也一定要在死的时候放烟花。

无数的火光冲天,在天上炸出一朵一朵火花。

他要死得万众瞩目,最好是所有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人,都会被他死的时候的烟花给吸引住。

他们也许不知道他死了,但是他们一定会停下脚步,花费他们漫长又无聊的生命中的几秒去看这些莫名其妙的烟花。

孙渡在山顶呆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东西。

大概生不由己,是一个人一生最为漫长的必修课。每个人都需要在这堂课上做出自己的选择。

“操丨你妈的杜少宇。”孙渡对着黑茫一片的群山,轻轻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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