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少宇的离开也在孙渡的设想之中。
确实就是在今年的深春初夏。
“所以,”孙渡说,“你要和李虞去美国结婚?”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露着事后的慵懒。
而孙渡旁边的杜少宇抽着一根烟,对孙渡点了点头。
“我们这算是最后一个告别炮了?”孙渡戏谑道,他拿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侧着身子,饶有兴趣地看着杜少宇。
他的狐狸眼里既有泛滥的春情,也有一汪动人的秋水,只是唯独没什么不舍。
杜少宇瞟他一眼,问道,“怎么,渡渡离开了我很开心?”
他笑眯眯地看着孙渡。
孙渡摊手否认,“当然不是,”他说,“我只是很遗憾你要和李虞这个傻婆娘结婚。”
李虞这段时间一直在狂追杜少宇的事情,孙渡一直是知道的。
以杜少宇的妻子的身份为目标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曾经想给孙渡一个下马威。
孙渡正和自己的妈在西餐厅吃饭聊得嗨,她踩着自己的恨天高啪啪啪走过来。
她对着孙渡,张口闭口就是狐狸精臭不要脸。
吴莫情当下就想反击,她嘴皮子厉害得很,十个李虞都不是她的对手。
孙渡却拉住了吴莫情,笑盈盈地听着李虞骂完。
直到周边的顾客都对她报以一种难言的目光,李虞才停了一下,她的脸红了起来,但是骂人不能输阵啊。
她想最后甩一句狠话就走。
而就在她的红唇还没张开的时候,孙渡擦擦嘴,慢条斯理地开腔了。
他只简单说了一句话,让我滚,去和杜少宇说,我做不了主。
一击要害,把李虞气到了。
后面这件事被孙渡当作笑话告诉了杜少宇。
彼时杜少宇正在吃东西,闻言筷子都停了下来。
她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对孙渡说道。
谈到李虞的时候,杜少宇脸上的笑都淡淡的,看得出来他并不对这位李家的大小姐有什么兴趣。
“当然,你们为什么结婚,也不是我可以问的,”孙渡说,“我就是奇怪一下罢了。”
他耸耸肩。
孙渡身上的被子随着他的动作,从他的胸膛前滑下,露出他胸前一片暧昧的痕迹。
杜少宇扭过身把手里还剩下一大半的香烟揉灭在烟灰缸。
“睡吧,”杜少宇说,他笑得一如既往的温柔,“我下周走之前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孙渡挑眉。
他收回撑着自己的手,缩回被窝里。
“这怕是我最后的嫖丨资了吧?”孙渡笑嘻嘻地说。
杜少宇看了孙渡一眼,没回答孙渡的问题,他把床头的灯关掉,躺回被窝准备睡觉。
孙渡见杜少宇没什么想说的,也不再多问,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夜里很静,现在是还是在入夏的前一两周左右,蝉还没有醒过来,外边一片寂静。
孙渡想过杜少宇说的最后的礼物是什么。
一张银行卡?一套房子?一辆车子?……
左右不过是这些物质上的东西。
孙渡陪了杜少宇差不多四年,算是他身边的情人最为长时的了。
一直以来孙渡老老实实地扮演着情人这一角色,除了钱,没有一点点其他的企图。
像他这样单纯又花样多的婊丨子,没几个人不喜欢。一般来讲,分开了给的都是和钱沾边的东西。
然而出乎孙渡的意料的是,他最后的礼物是一封信。
“这是什么鬼东西?”孙渡一边给杜少宇打电话,一边拆开这个信封。
现在杜少宇应该已经在机场候机了。
电话那头的杜少宇笑着让他拆开看。
“不要是什么整我玩的东西……”孙渡嘟囔着把信撕开。
他拿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低下头读着上面的内容。
读着读着,孙渡的表情就变了。
“杜少宇,你什么意思?”孙渡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声音,“什么叫跟着蒋城文?”
“你走都走了,我还要跟你的兄弟?”孙渡问道,他少有地带着尖锐的怒气。
听着气势汹汹像是在质问一样。
而另外一边的杜少宇显然不为所动。
他轻轻笑了两声。
“不然呢,渡渡?”他说,“现在我要再教了一课了。”
他的声音很轻柔,和平时他在孙渡的耳朵旁轻声喃喃的一样。
孙渡已经气得把手心里的信纸捏成了一团,指甲深深地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永远不要既希望于能掌握你命运的人。”杜少宇说。
孙渡强压下怒气,与杜少宇商量,“你如果是觉得以后回来了,还想我跟着你,那完全没有问题的——为什么一定要把我送给你的兄弟呢?”孙渡说,“你想想不恶心吗?”
杜少宇笑着说,“未来我们谁都说不准的,渡渡。你知道我只做百无一失的投资,所以不如把你放在这个圈子里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好把握吗?”
孙渡的上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一种血腥味在自己的嘴里蔓延。
他知道已成定局。
杜少宇就是这样,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不会改变。
过了一会,孙渡才松开自己紧咬住的唇。
他嘴里全部都是血。
杜少宇还没有挂电话,孙渡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恶趣味。
“你去死吧。”孙渡静静地对杜少宇说。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他呆坐在床上一会,眼睛无神地凝视着虚无的一处。
孙渡瞧见旁边自己刚刚开开心心打包好的一箱行李。
他哼笑一声,真好,他都不用再打包了,直接拎包入住蒋城文那边了。
孙渡想着信上面的内容。
如果他一周以内不去,蒋城文就会亲自来找他。
毕竟是兄弟托付的情人,怎么样也得负责对不对?
孙渡现在脑子里面一团乱麻。
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的心里只剩下焦虑,茫然与不知所措。
孙渡呆坐了很久,他原本的计划,他的安排,继续学绘画,好好走回正道的打算,全部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瓦解。
一丁点的灰都不剩。
孙渡的脸色有些苍白。
他站起来坐到窗边的榻榻米上。
他弯腰摸索着,摸出自己的烟和打火机。
孙渡的手有些颤抖地抖出一根烟,点燃它放在嘴边。
烟草的味道让他冷静下来。
可是一种酸涩感在他的喉咙里爆炸,直冲上他的腔鼻。
别哭,别哭,别哭。
孙渡无法抑制地俯身。
他跪坐着,手上还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脸快要埋在自己的膝盖。
孙渡几次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他才坐起来。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
孙渡望着才窗外,还能看见阳光在树叶上跳动的轨迹。
孙渡转回头,抽了一口烟。
他清楚地意识到,外面这样明媚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
孙渡缓缓地吐出嘴里的白烟。
他还是太年轻,没忍住,眼泪最终仍是从他的眼眶里面掉了下来。
只是好在白茫茫的烟雾隐匿了他的脸庞。
孙渡一直呆坐了很久。
一包烟都被他抽完了。
烟头散落在他的身边,到处都是。
整个房间里面都弥漫着一种烟味。
不知道是不是烟抽多了,大脑不正常,孙渡现在心里面只剩下一种迷茫。
他不晓得自己该干嘛,该去哪,该什怎么办。
孙渡一直持续着这种状态,直到开车到北山。
现在是夜晚了,北山静悄悄的,除了大道楼梯边的路灯还亮着,整座山没什么光亮。
自从他挂断了和杜少宇的通话,孙渡就滴水未进,也没吃任何东西。他的嘴唇泛白,看起来像是大病一场,还没有痊愈一样。
他有些呆楞地站在北山的山脚的停车场,再走几步,他就可以从大道上去,爬上北山。
孙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让他想发泄一通。
他没走大道,而是从大道的一边拐弯,走了一条小路。
小路黑漆漆的,没有路灯,也没有楼梯,没开发的泥土地上只有一些无数个别人踏出来的坑印,供人沿着走。
孙渡也没有打手电筒。
他每走一步,心里面就沉重一分。
他想起自己的霎时间就灰飞烟灭的未来,想起掉落的还沾着颜料的画笔,还有一幅一幅自己的画,它们像是被人抛弃了一样,被随手扔到垃圾桶里。
想着想着,他越走越快。
像是要超过这些想法,把他脑子里面痛苦的呻吟声远远抛下。
小路并不是特别好走,孙渡被旁边的灌木树丛拦住扇到好几次。
好在孙渡运气好,在半路爬一个接近九十度垂直的上坡时,他没踩稳,也没来得及俯身抓地,本来他一脸麻木又懵然地以为自己肯定要摔得头破血流,结果后面有人突然冲上来,用手推住了他的背。
孙渡顺着这个力抓住了一边的树。
树干上面粗糙的手感,不知为何,突然给了孙渡一种真实感。
这一瞬的惊吓像是一道解咒。
孙渡好像是大梦初醒一样,这才恍然惊觉刚才的可怖。
这条小路上全是裸露出来的石头,他如果摔下去,那肯定是后脑勺着地,头破血流都是小事,估计他命都没了。
孙渡有些后怕地喘了几口气。
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全部被汗打湿透了。
“谢谢——谢谢——”孙渡连忙对一边扶了他一把的人道谢。
夜色很深,孙渡看不太清楚他旁边的好心人长什么样子,只是好像很高也很壮。
“没事。”那个人说,他的声音听着很冷,感觉不像是太好打交道的人。
孙渡也就没有多做攀谈。
然后这位好心人,似乎是扫了一眼孙渡,确认了他无事以后,便走向另外一边的小路。
很明显,他本来和孙渡并不走一条路。
也不知道他怎么爬山爬得这么迅速。
孙渡看着这位好心人走远。
他走得很稳,树丛随着他的走动,发出一整沙沙的声响。
不一会便没了声音。
孙渡也没再多停留,自己继续走着面前这条小路。
这回他认真了许多,等右脚踩稳了,才伸左脚去踩下一步。
他快摔的地方本来离山顶也不远了,北山海拔不算高,也就500多米。
因为走的是小路,所以孙渡登顶的地方也不是人工打造好的山顶。
而就是一片光裸的山地。
山顶露出的石仞经过很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光滑得踩不稳了。
孙渡站在暴露的石壁与石壁之间的空隙。
现在是初夏,鸟没有纷飞,蝉也还没有睡醒,连风都很少,听不见树叶窸窣作响的声音。
孙渡站在山顶,他抬头看着天空。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今天的天空也黑压压的,没几颗星星。
四周寂静,悄然无声。
孙渡的面前是黑得看不见底的山。
山与山相连,在黑夜里,孙渡感觉它们环抱成一个圈。
如果人跳下去,那这一圈连绵的山就是棺,头上漆黑一片的天空,就是棺材盖子。
偶尔有很轻微的凉风吹过来。
孙渡安静地看着远处。
远处什么都没有,依旧是晦暗的一片。
在这片黑暗里面,孙渡忽然想起自己的初恋。
他的初恋叫关厦,是个体育生。
他应该在牢里快出来了。
孙渡突然有些好奇起来,从牢里面出来的关厦得知自己的奶奶自杀了,从医院里面跳了出去,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孙渡不恨关厦,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好奇里面,他也没有带着任何的恶意。
他只是想知道,关厦会怎么做。
他会痛苦到想死了一了百了吗?他会想死想轻生吗?
当初关厦和他表白的时候,他因为关厦奶奶心善,愿意把房间租给他妈和他住而答应了。
要说喜欢,也说不上多少。
只是高二高三,好歹也有两年了。
两个人喝过同一杯奶茶,晚自习下了逛过同一片操场,早上赶着上课骑过同一辆自行车。
后知后觉的喜欢,孙渡是有的。
他们本来说好,孙渡去首都的美院读书,关厦去首都的体校读书,然后两个人继续谈恋爱。
关厦说这话的时候,黝黑的脸上显出一种红晕。孙渡现在都还记得。
他是坐在最后一排,戳了戳他的背,在他回头的时候说的。
当时树影婆娑,阳光的光斑零碎相叠着印在关厦的半边脸上。
孙渡当时想着,这也挺好的。
可是那时候本来设想得一清二楚的未来,就像现在孙渡原本也想得明白坦荡的未来一样,被一阵风一吹——便不见了踪影。
这阵风从哪里来?
是他年少时那阵把他从语文课上吹醒的风,还是他喝得烂醉如泥趴在路边一辆一辆的车,从他身边经过带起的风?
孙渡不知道。
初夏的山顶太静了。
无论如何,我不要死在夏蝉未鸣的时候。孙渡对自己说。
如果他要死。
那也一定要在死的时候放烟花。
无数的火光冲天,在天上炸出一朵一朵火花。
他要死得万众瞩目,最好是所有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人,都会被他死的时候的烟花给吸引住。
他们也许不知道他死了,但是他们一定会停下脚步,花费他们漫长又无聊的生命中的几秒去看这些莫名其妙的烟花。
孙渡在山顶呆了很久。
他想了很多东西。
大概生不由己,是一个人一生最为漫长的必修课。每个人都需要在这堂课上做出自己的选择。
“操丨你妈的杜少宇。”孙渡对着黑茫一片的群山,轻轻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