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音第一次见到行苍,是在姐姐余韵婚宴那日。
余韵的婚礼在三月。
三月芳菲,延绵十里怒放的桃花与十里红妆相映衬,轰动整个越国。
越国是南方边境的诸侯国,虽是小国,因位处南方,雨水充沛,土地富饶。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有钱。
说来可笑,余韵会嫁到越国当王后,也是源于遗音曾与越国国君夏侯暄有过一次合作。
三年前,邹国兵起,越国与其他诸侯国以镇压为由攻打邹国。
邹国城破,主城坞城的城印却不知所踪。
遗音在高喊声中,被安排坐在了行苍旁边。
她垂眸,看着宫人颤颤巍巍地蹲下,颤抖着手去拿地上的头颅,覆在面上的黑发散开,是不曾闭目瞪大的双眼。
说罢,她起身就走。艳丽的长袖从他眼前划过,寒冰冷雪的味道侵入鼻腔,他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她一饮而尽杯中美酒,放下杯盏时却对上行苍深究的眼神。
大殿上尖叫声彼此起伏。
那一刻的余韵眼里含着星辰,尽数是对未来的期盼和喜悦,她重重点头,“阿音,我会幸福的。”
行苍还没来得及接话,夏侯暄和余韵抱着小公主过来。
沉香木的香味被浓郁的血腥味所取代。
也是巧合,恰好坞城城印就在她手上。
遗音绽出一抹笑,“不认识。”
遗音歪头看着她,笑意盈盈,“只是,你所开出的条件还不足以离开馥虚灵镜。”
盒子是雕满莲花的万年沉香木,香味浓烈甚至盖过了大殿的龙延香。盒子便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珍品,那盒内的该是什么东西?
夏侯暄接话,“怎么会?你做得很好。”
遗音和行苍第二次见面,就是现在。
话落,方才端着茶过来余韵,却瞬息间出现在王座上,一身满绣的繁复华服,金簪珠冠步摇晃动。
遗音笑意盈盈地介绍道:“这是我,姐姐。”
他愣了一愣,讪讪地收回手,“心动不止一瞬,还能来日方长。”
“爱情的滋味?”她不解地看着他。
红绸缠着的乌木箱放满了大殿。
遗音:“是我考虑不周,吓着姐姐了。”
“祝遗音老板坐拥这天下。”
夏侯暄说:“遗音老板大约听来不少可歌可泣地爱情故事,就没有想过投身其中么?”
“祝越侯坐拥这天下。”
那些如同蝼蚁一样奉上自己灵魂的走投无路的人,跪倒在馥虚灵镜冰阶之上的人。
“哦?”行苍有些许讶然。
男人轻笑,坐在遗音对面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我叫行苍,来跟遗音姑娘做个交易。”
遗音觉得可笑。
但是那张脸,夏侯暄认得,周国国君谋士孙和璧。
遗音笑了笑,被他这般一说都快要心动了。
他蓦然道:“余韵真的是你姐姐么?”
他捂着伤口脸色未变,只有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讶然。
跪在桌旁的侍女给遗音空了的酒盏斟满,遗音理所当然地端起,敬了行苍一杯,“好久不见。”
邹国国君死前把城印与遗音交易了,换他的家眷一命。
夏侯暄负手而立,气宇轩昂,他举手投足都像演练了千万遍,他侧头对她一笑,灿如天光乍亮,“难道遗音老板不想尝一尝爱情的滋味么?”
遗音笑了,“其实我很心动,可惜,我不喜欢你。”
在那个罪孽弥漫的孤寂大殿中走出来的人,不会有资格得到幸福。
遗音让他带走,他说:“先送给遗音老板,万一哪一日遗音老板想通了呢?”
见她不搭话,行苍问道:“是很重要的人吗?”
所以,在众诸侯国的日夜找寻中,夏侯暄拿着城印接管了坞城。
夏侯暄想要扩大疆土,而遗音,只想要乱世。
倒是一旁的行苍搭话,“小公主长得很像王后。”
遗音退后了一步,“我怕。”
其实遗音已经想不起他的模样了,但是她看到行苍,总会想起那个雪夜和白衣胜雪的神君。
又惹来一众人的尖叫。
酒盏相碰,两人的话似是而非,却同时道:
那日的馥虚灵镜,似乎也没有不欢而散。
杯中酒饮尽。
众人都伸头探脑期待着是什么出自馥虚灵镜的宝物。
夏侯暄衣袖一挥,“周国竟派人刺杀孤与王后?太不把越国放在眼内了。”
她不知道自己日后会不会想通,但是此时,与她八分相像的余韵端着茶过来了。
遗音抬眸。
她问余韵,“真的想好了吗?只要你走出了馥虚灵镜,就没有资格再回来了。”
大约是,夏侯暄娶馥虚灵镜真正的主人才是目的。半年后,余韵说,她答应夏侯暄的求亲。
瞬息间万籁寂静。
一旁抱着小公主的余韵一脸茫然。
行苍的视线从小公主脸上收回,落在遗音脸上。世人皆道馥虚灵镜王座上并蒂双生,两人长相八分相似,但是与余韵很像的小公主,却无本分遗音的颜色。
说话的男子模样俊朗,一身普通的白衣却掩不住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普通的白瓷茶杯握在手上却像拿着的是举世无双的琉璃冰玉盏。风华绝代。
余韵把手里的婴孩递给一旁的侍女抱着,亲自接过遗音手上的雕花木盒。
热闹非凡的越国王宫中的宫宴,祝贺国君和王后的小公主出生。
站在了夏侯暄和余韵面前。
修长的手执着地朝她伸来,似乎在期待她回握,“我们还有好几十年,也许你能找到让凡人长生之法。”
“我确实应该不记得你了。”遗音看着他,“其实这么多年中,一面之缘的人我都没有记起过,但是,你的脸让我想起一个人。”
行苍低头沉思间,夏侯暄和余韵已经带着小公主去往别桌。
所有诸侯国翻遍天地都在找坞城城印,毕竟谁找到,谁就是新任城主。
余韵低头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小脸蛋,“是啊,她像我。”
两人几乎同时侧头看向殿外的千盏花灯齐放。
金线织锦的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公主闭眼沉睡,鸦黑的眼睫纤长。
夏侯暄见到两张八分像的脸愣在了原地。
行苍没有接话。
遗音觉得有趣。
而如今,余韵却笑靥如花坐在玉撵中在人海中走向她的幸福。
遗音真是想发笑,他一个附属国的国君,一个凡人,凭什么娶她?
所以,是如他所猜中的那样吗?
两人默契共饮。
嘈杂热闹宴会上,丝竹声悦耳动听,衣着清凉的舞姬扭着细腰软肢。
她懊恼地瞪他一眼。
用十车夜明珠和一斛东珠让遗音找坞城城印。
便是那时,越国国君夏侯暄找到了遗音。
夏侯暄握着余韵的手与她一同打开。
原来是祈求长生。
长案上早已放置好珍馐美酒,遗音拿着酒盏,与不远处的夏侯暄遥遥举杯。
木盒中的人头滚了出来,散乱的头发被血块结成团,腥气瞬间弥漫整个大殿,脏污的血染上了琉璃地砖。
赤脚的舞姬在鼓上轻快地跳舞,水袖轻扬。
在一众惊慌失措的人中,遗音抬眸看到了一旁坐着的行苍,修长白皙的指尖端着白瓷酒盏,淡定地喝着酒。
她转身离开时,他摔倒在地的姿势宛若那一抹雪花。
她笑了笑,纤纤玉指一晃,落在前头的冰封王座上,“其实她才是那个王座上的人。”
不料夏侯暄拿着一车车的宝物去馥虚灵镜求娶她。
丝竹声未曾停歇,高台上跳舞的舞姬已经换了一批。
她回转眸光,余韵的玉撵却已消失在街角。
古战场上零落的风雪中,掀起帘幔从帐中走出的神君,白衣墨发,肱骨捅进他的腹中,赤金色的血瞬间染红白衣。
遗音诧异,“古战场的怨气可以生出我,为什么不能生出我姐姐呢?”
在遗音看来,这桩交易已经完成了。两人今后就应该毫无交集。
坐在二楼茶馆的她静静饮尽杯中的冷茶。一身红衣胜血却掩不住与生俱来的冰冷。
余韵说:“阿音你要抱抱她么?”
遗音看着余韵惊慌失措地脸,有趣地笑了笑:“前些日子,越侯与姐姐狩猎不是遇到了刺客么?你们一直找不到人,如今我给你找来了。”
野心和利用浮在明面显而易见。
遗音就是这样出现,手上捧着一个盒子,红色曳地长裙从看台中走过,穿过甩着青色衣袖的舞姬们。
“你喜欢宝物,越国最不缺的便是宝物。用琉璃和黄金砌成的宫殿,无数宫人供你使唤,冬日里永不停歇的地龙。”他狐裘披风中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这里寒冷孤寂,何必留恋?”
众人这时才看清盒子里的人脸,气愤早已盖过惊恐,义愤填膺地高喊着让国君出兵周国讨一个公道。
可惜。“你是凡人岁数,而我不死不灭,我们终究是殊途。”
遗音不满他突如其来的侵入,她冷冷一笑,指尖指向虚空,玉撵消失的街角。她说:“去找越国王后啊,她才是馥虚灵镜的主人。”
故而她狠狠拒绝了。
余韵尖叫一声,退回被夏侯暄一把抱住,手上的木盒便随即掉落在地上。
行苍回敬,“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余韵笑得开心,也没有强求,“幸亏方才她在睡觉,没有吓着。”
夏侯暄不愧是一国之君,此刻只是淡定地让宫人过来,“把遗音送的贺礼放回盒子里。”
“姑娘不下去看热闹吗?今日是越国国君与馥虚灵镜主人的大婚。越国的一大盛事。”
遗音拿着象牙筷子,轻轻敲击白瓷杯沿,与鼓声伴奏。
嘈杂声中,遗音突然道:“一年前你曾说与我的交易,如今还想要么?”
捏着酒盏的白皙指尖一顿,“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