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书阁的烛火长明。
魔尊一人在寝殿辗转反侧,门外细碎的风声碍耳,寝殿中微弱的月光碍眼。
他一夜未睡。
天欲晓,今日有雨,浓雾深重。
临渊撑着落阶的紫竹伞从寝殿走到藏书阁。
推开书阁的雕花木门,书案上的烛火已经熄灭,唯有鎏金雕花的柱子上悬挂着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光芒。
案上的图纸已经画了厚厚一叠了,有的甚至飘落地上。
案前的美人抬眸,朝着门口站着的挺拔身影笑了笑,“来得正好,阵法图我画出来了,霜令花树为阵型,以月亮为阵眼支撑整个法阵,禁锢花树。”她深思了半晌,“如果魔族需要护族大阵,也可以在这个阵法的基础上添加,你觉得呢?”
落阶:……
“树等我回来再种。”
“便是你自个人想太多了,想要两全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得委屈自己,但是说到底,最不该委屈的是你自己啊。你想要自由,便要用力地挣脱枷锁啊。那些束缚你的东西,本不该存在,你说是不是?”
“小友热爱自由,没让权力束缚自己。老头生来为了参透天道,现在参透了些许,所以修成了仙身,如若参透得很多,便能历劫成神。止步于此,那也无碍,纵然有朝一日魂归太虚消散于天地,那也与天地融为一体。每个人有自己的道,哪有对错之分呢?”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辰枢收起册子,跟她说:“关于紫重仙人修成仙一事,还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过往?”
酒坛见底,鹿肉也吃完了。
落阶懂事地换了个称呼,“老头你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不上九重天呢?”
她指着悬挂苍穹的月,笑得开怀,“日升月落周而复始,如果阵法借助日月的力量,是不是可以生生不息无限轮回?”
紫重大笑着夸她,“妙啊,不愧是小友想出来的阵法。”
临渊眉头皱得更深。
“我得给你翻翻册子。”辰枢用法术召唤出册子,翻开,“紫重仙人。”
大殿雕花木门敞开,落阶迎着辰枢的目光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风过卷来一阵幽兰香,正在汇报事务的小仙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她。
两坛苦艾酒一条鹿腿,两人从红日当空聊到明月高悬。
“师尊说紫重仙人对天道的见解,能成就一番大业,故而给紫重仙人安排一个九重天上的仙职,紫重仙人拒绝了,主动要去枫木林当一个地仙。当时师尊气得要死,骂他是块顽石,两人吵了一架,吵完又勾肩搭背去喝酒了。喝完就各奔东西,紫重仙人领职上任。”
枫木林。
紫重仙人刹那出现在她眼前,笑意盈盈,眼睛咪成一道缝。“小友来找老头还带酒啊,来来来,我这有盛酒的竹筒。”
“后来他们不是上来昆仑山领仙籍么?恰逢师尊回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但是老头说她可以多想想自己,她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临渊和神族想要什么。
落阶:……
落阶起身,邀请紫重看她想到的阵法。
辰枢有些许意外,他笑了笑,“嗯,一路小心。”
不过,辰枢觉得现在的性子暖和了不少,没有从前的淡漠和冰冷。从前的落阶只会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辰枢,活着是顺应天命,死也是顺应天命,人都是会死的,看开一点。
落阶把书案上的纸图都收拾整齐,用一块黑不溜秋的纸镇压着。
“什么时候走?”
落阶笑了笑,“怎么会无聊,我得了空便来找你喝酒。”
辰枢扫了一眼众人,温和地道:“继续。”
紫重捋了捋胡子,沉吟片刻,“小友这么厉害也不上九重天啊。”
落阶不可自抑地笑出声来,她踮起脚亲了亲他凉薄的唇,安抚道:“好,下次我提早告知你。”
……
“好。”他平淡的应是,走到她身旁,捡起地上不慎掉落的纸张。
敢情在这等她呢。
“有过一面之缘。”
“是他?”
她瞧了瞧临渊的脸,还是那个要死不活的模样,叹了一口气,“下次回来,你想要的湖心亭,可以吗?”
昆仑山今日大雾,除了主峰,其余连绵群山都被云雾掩盖,影影绰绰。
“嗯?”落阶不解地歪了歪头。
“行。”
落阶撑着头,玩着手上的毛笔,兴致缺缺。
“老头你从前有布置过法阵吗?”
“下次你出远门之前可否提早告知我?”临渊淡漠地勾了勾唇,“我不希望我哪天睡醒,你告诉我你要走了,然后让我未知归期等待。又或者突然在某天夜里出现把我叫起来然后跟我说可以走了。”
……
难得见落阶对别人有兴趣,他笑了笑,“据闻紫重仙人修道成仙之前与在凡间游历的师尊有缘遇见,那时候师尊不是在参天道吗?还是凡人的紫重对天道有独特的见解,与师尊一见如故。两人成了至交好友。但师尊那时候给自己编了一个凡人的身份。”
纸张放回书案,他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好。”
落阶布置法阵,紫重在一旁恍然大悟,“哦?原来还能这样?”“阵心设在这个位置真是妙啊!”“还能借助枫木的分布?太妙了。”
“对了,你回来得正好,人界那边的深山有凶兽伤人,你得空去看看。”
“一言为定啊。”
那时候辰枢也在场,“紫重仙人捋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打趣师尊说,这不是我在凡间病入膏肓与世长辞的好友么?”
紫重摇了摇头,“此言差矣,有些人终究一生都参不透些许。而达到小友这个高度的,更鲜有人及。”
直到所有人汇报完毕,大家都离开。
辰枢在正殿之中,主位之上,听下面的人汇报事务。
落阶把两人的竹筒都满上,提起杯子敬他一杯,“你看得太通透啦。”
落阶:……
“好。”她点头应是。“对了,枫木林的地仙是谁?”
她歪歪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临渊,不理解但是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说不定老头我领一个地仙的职给小友守护你的魂阵呢?紫重仙人的话还言犹在耳,如今,他确实成了枫木林的地仙。
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事情办完就回来了,你先让人挖坑。”
落阶先回了一趟昆仑山。
落阶拿着咬了一半的鹿肉笑得东倒西歪。
“你不能画地为牢。”
落阶:“也不是什么大事,关于魂阵的安置阵法也是经过紫重仙人提醒。”
辰枢才上前问她,“北海之北好玩吗?”
落阶笑了笑,“因为以前我有很多很多时间去思考,假若你活很久很久,也会思考出很优秀强大的阵法。”
但是她还是叹气道:“才一百年呢。”
两人相视又哈哈大笑。
“此次也是很突然,我昨日画阵法图的时候蓦然对魂阵的安置阵法有思绪,我回去处置好便回来找你了,好不好?而且……”她话头一转,“我在神族有职务,还要时常出去。”
而不是跟他一同叹气,感慨生命无常。
“你把我带坏了老头。”
“哦?”
“一言为定。”
辰枢也跟着叹气,“是啊,才一百年。”那几个同师尊年岁相等的尊长,却在这短短一百年中魂归太虚而去。和平也带不来长生。
“好玩。”跟临渊一起,在哪里都挺好玩的。落阶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剑痕上,“一百多年了,怎么不修一修?”
白衣美人裙摆拖过地上堆积的枯叶,手上提着两坛苦艾酒。
临渊的重点落在她要回一趟昆仑山,不满地皱眉,“什么时候回来?”
“客气了,上神。”
笔直站立在门前的男人讥讽一笑,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淡漠地开口,“落阶,我们聊聊。”
辰枢有些意外,“你认识?”
“你这个阵法啊,老头要参透也得花很多很多时间啊,往后在枫木林的日子,可不无聊了。”
“以往我离开你都不是这个模样。”她绕开他往外走。
“有了,多写仙人点拨。特带酒带感谢。”
“晓得了。”她上前环住他的腰,“我真的要走了,很快回来。”
紫重给她割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肉。
辰枢笑了笑,“紫重仙人挺有意思的。但是你突然来问枫木林的地仙又恰好与他有一面之缘,我想想这事应该不是巧合罢?”
“我不是不让你出去,不要临出门的那一刻才告诉我要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临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今日下雨,我送你出若水。”
临渊不假思索,“好。”
落阶以为她没听清,“你让人先挖着,我有事要回一趟昆仑山,霜令花树等我回来再种。”
之前很多想不通的事皆被紫重仙人点透。她不愿辜负临渊也不想与神族割席,以为她在中间便能维持微妙的平衡,但是临渊想要的不止这些,而神族想要的更多。她对两头毫无办法。
落阶觉得他莫名其妙,不曾深思。自顾自地从厚厚地纸张里翻出一张图,递给临渊,指着上面错落分布的坑,“按这个挖。”
落阶原本想直接走,又想起离开魔界之前临渊跟她说过的话,故而她耐心地跟辰枢解释,“我去枫木林设个结界放置魂阵,然后再去人界处理伤人的凶兽,之后我就不回来了,有事让玄鸟给我送信。”
当时师尊脸上五彩纷呈,无语、尴尬、不知所措,是辰枢在微尘座下求学几千年未曾见过的模样。
落阶若有所思地抿了抿酒。
“放置魂阵的阵法小友有头绪了吗?”
“传闻落阶上神淡漠无心,在我看来传闻便不可信。他们不懂你,不敢靠近你,与你无话可谈,那是他们的问题,转头便说你淡漠无心,啧。小友有什么问题呢?”
紫重:“有,我们偶尔下山去村镇中收一些小妖,当然,法阵也是简单粗糙得很。简直比不上小友的分毫。”
……
辰枢:“开玩笑的。大家都很忙,不太顾得上,而且当初与你一同在这桌子上争锋相对的神仙们,好多都魂归太虚了,这道剑痕何尝不是一种纪念呢?”
辰枢笑了笑,“留着用来威慑一下不听话的人。”
“现在。”
竹筒相碰,酒香清冽。两人席地而坐,吃着烤鹿肉,喝着杯中酒。
紫重哈哈大笑,“小友又何尝不是?应该我来敬小友,有小友才有如今这方和平天地。”
临渊:“嗯?”
“及时行乐,别管什么身后名啊。”
辰枢恍然大悟。
落阶心想,你这纪念大可不必。
“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
手掌相击,从此便多了一个酒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