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仗(6)

8 / 40 章 · 16,712

甜辣椒的目光从张副官发尾、衣服扫过去,往套间的偏厅去,她坐在茶几边,见着一旁的洋酒,拿过来斟了半杯,一饮而尽。张副官的身子出现在偏厅入口,他垂着眼睛,不辨悲喜。

“我叫他们给你毯子,没给?”

张副官正不知该如何作答。甜辣椒笑了两声,手抵住酒瓶,脑袋枕在手背上,一双眼斜飞着看向天花板,声音里全无笑意,只是疲惫:“是啊,被当个戏子玩耍,宾客点戏点得,倒比过去在戏园子里还热闹。谁会听我的呢?那么你就受累,自己捂捂热吧,反正也死不了人。”语毕,她拔了瓶塞,就着瓶口灌了两嗓子酒,高度酒精呛得她气管都要爆炸了,酒洒了一身。

张副官赶忙拿了手帕来,甜辣椒也不接,只把头昂着说:“你看我,擦不擦,有什么区别呢。”她原本旗袍也被撕坏、丝袜破了洞把肉都给透了出来、头发凌乱、脸上也有些浮肿、她把脚缩在桌子底下,侧着脸,只见她脸侧有手指印,脖子里也带着淤青。

张副官持续地沉默着。

“你都听见了。”甜辣椒说,“很吵,很闹,但是,新婚夜就该这样。你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你怎么一副出殡的脸呢,张副官。”

甜辣椒一拍桌子,把身子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张副官趁机把酒瓶拿开,甜辣椒又一回身,立即道:“你什么意思,怕我喝醉了闹事,把你闹得不得安宁,丢了将军公馆、还有你们这一派依仗公馆才能活下去的人的脸么?真可笑!我也要靠这个公馆活下去,你怕什么!我怎么会砸自己的饭碗?不就是被人看看,被人笑笑,被人当做了粉头操弄几下吗?我又不是没遇过!”

张副官从偏厅的窗户往外望,还有些喝醉的宾客滞留着,草坪上有些人影,像是家人在清扫,刚才还有吴将军的老朋友要来闹洞房,但他们在房门口听见里头暧昧的动静,都歪歪扭扭地走了,说“不打扰老吴的好事,那老家伙也憋坏了,又不能打仗去捅敌人,就只好捅女人啦”。张副官看着那些肥头大耳、在太平盛世里待久了的军人,突然恍惚起来。他又看见在雨中跳舞的她,赤着脚,拎着鞋,那身巴黎空运来的婚纱早已泡汤,她精致的盘发也被雨水浇得坍塌,她的妆花了,口红把她下巴染红了,可是她却在笑呢,隔着大雨,在朝他笑呢。耳边是房间内她的叫声,可是并不叫人害羞,只是心生悲凉。有人笑起来,不知在快乐什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原本就该没有理由地快乐,却为什么这套房之内,一点快乐的影子都没有。

张副官压抑了几回,才小心翼翼地说:“甜小姐不高兴么。”

“怎么不高兴?我都高兴死了。”她猛地从沙发中坐起,人还陷了陷,最后搭着张副官一只手才站起来,她抱了三五瓶洋酒来,东倒西歪放在沙发前,又指着那边水晶酒杯,“张副官取杯子来,我们喝几杯。”

“甜小姐,您刚已经喝了很多。”

甜辣椒恍若未闻,又起身去拿了一只杯子来,往里斟了大半杯酒,她手有些发抖,泼洒了一些出去。

“这是你的。”

“甜……”

“闭嘴!”甜辣椒突然大声说,“你要是不喝,你就出去!”她又就着瓶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张副官怔了片刻,大跨步来抢过了甜辣椒手里的瓶子,她执拗地不肯放手,他却也难得地不退让,那酒瓶被争来夺去,不少琥珀色液体泼溅出来,她倏地一撒手,张副官往后趔趄了两步。

甜辣椒又去拿旁边的酒,张副官还没站稳就又要去夺,这样几回合,甜辣椒没好气道:“你干什么?偏与我作对么?”

张副官有些气喘吁吁地道:“甜小姐,希望您保重身体。”

“我有权利不保重,怎么,人人都糟践我,偏我自己不能,普天之下哪有这个道理!我保重身体,是为了给人糟践么?那还不如我自己糟践,我高兴。”

“甜小姐,”张副官轻叹一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将那酒瓶放回原位,再又走回来,说,“是否要叫人来给您清理,您早些歇息吧。”

“你关心我,张副官。”甜辣椒把瓶塞远远地对准窗户一扔,啪嗒,瓶塞弹了出去,从茶几上跳着滚落到地上,“这公馆里,大概只有你是关心我的。但是,没有用。”

“甜小姐,将军他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他为人豪快,想什么说什么,您别太难过了。”

甜辣椒却起身疾走几步,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她忽而冷冷地看了张副官一眼,笑说:“你为什么给他找理由?你该给我找理由,找个理由,让我不要这样懊恼于自己的愚蠢。本来这也都是我该的。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既风光霁月,又富贵荣华,我是没有那个命,穿那身婚纱的。可我穿了,我就该受着。”

甜辣椒一下躺进沙发,那张沙发比她红砖楼的美人榻要大得多,也深得多,她往里一躺,就像被吞噬了。她怔愣着眼,目光空空的,与以往任何一个生动的她都不同。这个甜辣椒,好像只剩了一个壳。

张副官朝她走过去,在沙发尾站住。她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又再收回了目光。酒喝得太快太猛,她的脸发红了。她自嘲一笑:“洋东西,到底与我不配,洋婚礼也砸了,洋酒也喝不惯。”

“甜小姐——”

“张副官,你该叫我太太了。”她朝他亮了亮手上的大钻戒。

张副官不语,单膝蹲下,往沙发里轻轻执起她的一只脚来,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扁盒,单手打开,便有一股药味弥散。那熟悉的味道是白药。甜辣椒微愣。张副官说:“我想着……甜——太太的脚伤或许没有痊愈,所以在药行买了白药,以备不时之需。”见她没什么反应,他开始小心地为她上药,她踩了一天的高跟鞋,刚又在雨水里泡了泡,公馆的家人不知她有伤,洗澡时也未留心,这时她脚底新伤叠旧伤,惨不忍睹。张副官在处理其中最大一个伤口时,只觉得她的脚瑟缩了一下,他赶紧停下,“弄疼了?”

她却闭着眼不说话,只把手放在额头上,又把脚放松了。

张副官用掉小半盒白药,在帕子上把手指擦干净,将盒子重新放回口袋里,说:“太太的脚很容易受伤,可要千万小心些才是。”

甜辣椒闻言却冷笑:“我以前脚底都是茧子,浑身上下最厚的恐怕就是脚,只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忘了本,果然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是两样占全了。”

“太太,不要这样,”张副官轻轻在沙发上敲了一下,他看着她肿胀的嘴唇,和额角一根暴起的细筋,明知僭越,却忍不住道,“不要用作践自己的方式,合理化别人对你的伤害。太太,我知道你不好受,如果你想哭,就哭吧,或者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这样。”他顿了顿,喉头也哽咽了,“你不是那样的人,请不要这样说。”

甜辣椒睁大了眼睛,无言地盯着张副官,她原想笑的,却没有笑出来,嘴角下撇,瘪了瘪嘴,心口发紧。意识到自己的神色可能显出了委屈,她立时收敛了,脑子里吵吵得很,也不知是谁跑进她脑子里说话。她用力眨了眨眼:“你读过书,我说不过你。”

“太太如果想要读,我……”

“张副官,你大概不懂将军喜欢我什么。”甜辣椒又看向张副官,这个人,他真的能帮助她,成为她在这个公馆里的左膀右臂吗?早前,把他的那双鞋作为婚鞋,又叫他背她上车,他心里怎么想呢?他怎么想的,她真的想知道吗?

草坪上喧哗一片,听那声音,像是有一批人专门留下来看戏似的,甜辣椒说:“他的子女,吴智引,吴文引,吴脉生,一个个,长得都很漂亮,智引跋扈,文引娟秀,脉生阴柔,原本拆来看都很好,只是他们三个聚到一处,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厌烦。”她更厌烦的是,吴将军态度模糊,只把两边都糊弄着。可这糊弄,已然表示他对甜辣椒才是怠慢的,“但他们今天对我,倒比那群点戏的人要客气得多。点戏的那群人里,我后来想起来了,有几个过去还是我的戏迷呢,真可笑。男人明明都想要‘救风尘’,又不能容忍‘戏子从良’,那英雄没轮到自己逞,反把那女子看做仇敌。”

张副官只默默地听。

“——张副官,你刚刚说,”甜辣椒又听见草坪上的嘈杂,她想象那些嘴脸,站起来,将上过药的脚底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了几步到窗口遥望,叹道,“我想小月季了,张副官,你刚刚说我要做什么都可以,那你带我溜出去,我想去找小月季,可好?”

张副官唬得倒抽一口气,说话都结巴起来:“可、可这,这可不行,太太,将军醒来如果找不到您,或者,也找不到我,那可、那可……”

甜辣椒却突然抖擞了,不顾张副官在说什么,自顾自走进一旁的盥洗室,将门关上,立即传出水声来,过一会儿,她将门隙开一条缝,探出脑袋来:“替我拿换洗衣裤来,就在那边的橱里——”

张副官照做了,递过衣物来的手在极力镇定着,压低声音道:“太太,还是早些休息……”

“你放心,”她伸手将那衣物拿进去,就隔着扇门换上,“他醒不了,我看他至少得到天亮,大概六点才能醒呢。”

“太太,这怎么能有个一定呢?”

门开了,甜辣椒清清爽爽,她将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身上穿着月白的轻简旗袍,好像突然从月宫中脱逃的玉兔,她的神色也轻松不少,只是因喝酒,脸上还带着薄薄的嫣红,她走去拿了小包,把戒指脱下,放进包中,转身道,“当然有个一定了,因为是我下的药啊。”

她掩在窗帘后,朝窗外仔细地看着,张副官只当自己听错了,又听她说,“张副官的鞋、甜辣椒的药,是我今早准备的两件事。”

“什、什么药?”他这时才问出声。

“放心,不是毒药,我还不至于那么自寻死路。”她将窗帘拉了拉,遮住半扇窗,“今天婚礼,他定会喝酒,他喝了酒,又必会变成混蛋,我最讨厌喝了酒的他,所以我事先准备好了药,叫他干脆睡过去罢了。只可惜,下雨淋坏了一颗,药效发作得迟了些,还是叫他给——张副官,还愣着做什么?六点,不,五点之前回来,不会有事。”

张副官为难地站着。

“趁现在还有宾客,可以混出去,再晚些就来不及了。走啊。放心,没人会想到新婚之夜,新娘竟不在新房的。”

甜辣椒半拖半拽着他,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眼睛雾蒙蒙,张副官被她带到门边,她又说:“你衣服怎么还没干呢,这面料真厚实,到家里我煮碗姜汤给你去去寒。”她悄悄打开门望出去,见楼梯口有人把守,她又合上了门,想了想,忽然高声呻吟起来,把张副官吓得脸刷白。

她一边又碰倒了些东西,低声说:“你就说,我们太激烈,叫人滚开,恐怕是要出房间呢!”一边就将他一把推了出去。

那头的人听见动静,又看见满脸尴尬站在门口的张副官,会了意,张副官颇僵硬地走近了,按甜辣椒说的,复述一遍,把守的人起先还有犹疑,甜辣椒此刻又叫起来,并一下打开了门,半个人前冲出来,满脸的红,那个姿势显然是后面有人扒着她的屁股,她一眼看见把守的人和张副官,咬紧了嘴唇,又将人缩了回去,门一关,又开始急叫。

张副官说:“还是走吧,免得……”

过了一会儿,脸上蒙着面纱的甜辣椒从房中走出来,她换了双轻便的鞋,戴着长手套,挎着小包,颇像一位来参加婚宴的太太。

隔着面纱,她朝他一笑:“去取车吧,亲爱的张副官。”

0021 乘龙之夜(1)

车子缓缓驶至公馆大门,家人奇怪道:“张副官今日不是值夜?”张副官不说话,只是咳嗽了一声,那人也不敢多问,张副官这时才道:“都被赶出来了。”那人朝后座看看,眼睛骨碌碌转,张副官又咳嗽一声,便把车开走了。等车子到了外马路上,甜辣椒才坐起来,说:“你说他瞧见我没有?”

实际上那家人确实看见有个人在后座匍着,怀疑是宾客喝醉,或者又是和张副官有什么渊源的人,一扫之间,看那人像是个女子,不过没看清是谁罢了。张副官这人性子他们都还不太熟悉,平时看他板正,但亦不敢就此定论,将军对其态度模糊,不知是否考验他,因此家人也不敢对张副官如何,便将那事暂且压下了。

张副官说:“天这么黑,即便看见,也看不清。”可他到底不安,此后不发一言。

甜辣椒看着车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恍恍惚惚地,她打开小手包,摸到了那枚大钻戒,才定了心。可触摸到那坚硬的石头,就想起吴将军外套上冰冷的纽扣,那纽扣方才抵在她的后腰,把她弄痛了。屈辱的感觉又重新袭来,她便也不说话。

一路沉默着,车子行到了红砖楼的小路口,深夜,这里已无半个人,车头划破静静的空气,吓跑几只野猫。张副官把车熄火,说:“太太,我就在这里等着。”

甜辣椒摘了面纱,探头看去,熟悉的阳台和房间黑漆一片,整栋红砖楼都已经睡了,没了甜辣椒的红砖楼,也正安静地吐纳着,似乎终于能歇口气。小月季肯定睡熟了。甜辣椒一时之间,为小月季感到心酸起来。她这样小的年纪,倒没睡过几场安稳觉。出了这幢楼再回望它,原来它也算得庞然,然而平时却都是小月季在管家,又把所有人事物都管得仅仅有条,非但如此,她又能把甜辣椒照顾得那样好,如果没有小月季,甜辣椒大概不会是今天这样一个人。

张副官见甜辣椒没有下车,回头来看,但见她温柔地注视着某个窗口,他也看了看,并不能分辨她在看哪一扇窗。

“他们都睡了。”甜辣椒说,“我这样进去,把他们的美梦都给搅了。今天是我的新婚之夜,如果回去,他们肯定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已经是初夏了,夜里的风也不冷,软软地扑着脸,甜辣椒从手包里取出戒指,对着路灯看,没了水晶灯的照耀,这戒指看起来也并不那么光彩夺目,反正在路灯下面,看不出它值钱。

张副官也侧脸看着窗外,甜辣椒透过椅背,看见他温和的表情,他用略疲惫但温和的表情,耐心地等着。他好像总是耐心的,他着急的时候,也还是耐心的。他的耐心,能消解所有的荒唐,或者,他的耐心,叫人怀疑他能消化所有的难言。

甜辣椒不再看戒指了,她盯着他耳侧干净的发脚,说:“我结婚,这里的人一个都没带,小月季也不带,其实也是因为我想叫他们休息休息,让他们自由些。侯门深似海,他们平时跟我没心眼惯了,要是带进去,先少一层皮的不是我,倒是他们了。张副官,几点了?”

“快要十点了,太太。您上去吗?”

甜辣椒又再看了一会儿:“不了,让他们好好睡,我们走吧。”

“那是送您回公馆吗?”

甜辣椒打开了车门,张副官见状也要下车,就见她抬了抬手制止他,从车头绕过来,打开车门坐到他旁边,说:“去你家吧,张副官。”

去你家吧——

“什么?”

“去你家吧,张副官。”她重复。

“去、去我……”他语塞了,不得不去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那背后有含义吗?还是他胡思又乱想。想了半日也不得要领,“太太,我家……我家很小。”

“广厦千间,夜眠八尺。”

“眠?”他看向她,又失语了。

“你记得,”她指着外边二楼阳台,“你我在那里,我叫你去买我喜爱的东西,你第二天拿了来。还记得那都是些什么?”

张副官不知她是何意,心绪烦乱,只想起了几件:“咖啡汽水、肉松、手帕……还有……还有……”

“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

甜辣椒轻笑起来,那笑声细细地啃着他的耳朵:“没事,因为我也记不起来了。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真正喜爱的,不过试你罢了。但是……”她顿了顿,“但是后来我说的,是真的。”

他似乎在回忆所谓“后来”的后来,是哪一个后来。

“张副官,把车久留此处也不好。走吧。”

走吧——

“怕我被那位给你做媒的街坊看见么?”

“您怎么知道她给我做媒。”

甜辣椒点了点他的手背:“就你那吞吞吐吐的样子,三岁小孩儿都能知道。不走?那换我来开。”

张副官只得发动了车子,往乘龙里去了。

街坊邻居早就歇息了,张副官在前走着,甜辣椒跟在后面,不时踏着一块不平的石板发出声音,在静夜静巷中尤其响。这声音让张副官心头一惊一乍,又怕她摔了,又怕街坊会醒,又怕醒的是另一边的吴将军,又怕自己也摔了,总之,纷纷扰扰,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只有一个念头:早晨出门时,家里没有好好收拾过呢。

甜辣椒看他掏了半天的钥匙,又对不准锁眼,忍不住抢了钥匙来:“哪一把?”

推门而入时,扑鼻是花的清香,很熟悉,在黑暗中,甜辣椒说:“好香,什么味道?”张副官摸亮了灯,一盆小小的米仔兰正在朝南的窗户下放着。“你也养了米仔兰?我小饭厅里,也摆着几盆呢。”

这时才看清他房中的摆设,简单、干净,有生活的痕迹。一只方格布单人沙发摆在三个顶天立地书柜前,落地灯上没有一粒灰,窗台上有轻微的晒斑,窗户下摆着米仔兰,旁边就是厨房,再往里是卧室。及目所见,是一个单身男人该有的家。张副官赶几步,到那沙发上把没看完的几本书拾了起来塞进书柜:“您请坐吧。”

甜辣椒依言过去,拧亮了落地灯,又将他刚放回去的那几本书拣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去厨房里烧水,杯碟叮铃咣当。她低头看书,翻几页,又合上。英文书籍,她一点都不懂。偶见页眉上方他用铅笔轻轻作的笔记,也是英文,他的字迹方方的,写英文也像写方块字一般,甚是可爱。她又将书放回去,端看他的藏书,大半是英文,这时闻见浓郁的茶香,回头,见他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盘出来。

“这是我带回来的英吉利红茶,本该配着牛奶喝最好,只是夜里了,家里没有,您勉强着解解渴吧。”

甜辣椒喝了几口,见张副官局促地立在一旁,她说:“张副官平时回家一般都做什么?”

“回家,洗漱,读一会儿书,便睡了。”

“哦,既如此,张副官请便吧。”

张副官还要说话,甜辣椒就将杯子一放,找着了他家的卫生间,打开灯,见小小的卫生间铺着竖纹瓷砖,整洁干爽,她“哗”地拉开浴帘,说:“张副官是要我替你洗吗?”

张副官哪里受得了这话,慌忙抱着衣物,躲进卫生间,将门一锁,甜辣椒听他里面动静,想象他定然又是慌慌张张不经挑逗的样子,不禁暗笑。方才在公馆中阴郁的心情,也随着人出离公馆,而烟消云散。她在他家中闲看,几封未拆的信摆在玄关桌上,信封上有英文。她打开窗户,晚风习习,拂面舒爽。她竟有些热了。

卫生间门开了,张副官头发滴着水,面色发白。甜辣椒说:“张副官,我这旗袍不便,找件宽敞衣服给我换吧。”

张副官愣了半天,才说:“可,那都是我穿过的了。”

“那更好,过去小孩不都还穿百家衣?穿过才好呢。”

张副官取了相对最新的一件睡衣来,她转身进了卫生间,却只觉里头并无洗澡后的热气,她脱下旗袍身上起了鸡皮疙瘩,赶紧开了热水,却是冷水,等了好一会儿,仍是冷水,这才想起,并不是家家打开水龙头都随时能有热水,那张副官刚才竟然洗了个冷水澡吗?她忍着快速冲洗了,随手抓过他挂在一旁的大浴巾来擦了擦,套上他的睡衣,下摆到大腿。她打开门出去,只见卫生间门口摆着一双拖鞋,她穿进去,见张副官怔怔地站在窗户边,她走过去将旗袍交给他:“替我挂起来,别弄皱了。”

时钟指向十点半。这房间中,空气快要凝结起来。

甜辣椒指那红茶:“张副官不喝?”

“不、不了,夜里喝了,我会睡不着。”

甜辣椒惊道:“那你就不怕我睡不着?”

张副官尴尬道:“对不起,我、我刚忘了,没想那么多,只怕招待不周,实在事发突然……”他又道,“太太,或者您饿不饿?”可话才说完,他又闭了嘴,因想起即便她饿了,他家中也无甚吃的。幸好甜辣椒摇头:“不饿,我想刷牙。”

张副官赶紧取了崭新的牙刷给她,又用一只漂亮的玻璃杯倒了温水予她,她叼着牙刷,看着他说:“你不刷?”

当他们两个人凑在盥洗池前,以相同的频率刷牙时,甜辣椒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只是他并不敢看向镜子,只微红着脸,安静地刷着,甜辣椒把沫子吐了,漱干净,一抬头见唇角沾着牙膏沫,此时他也正巧看过来,两人皆微微一怔,而后他猛地低头把嘴洗干净,率先出去了,一路走,只像是丢了七魂六魄在地上。

甜辣椒出去时,他正在踱步,不知在愁什么,她也不管,径直走向他,拽着他的手臂就往那半开着的卧室里去,他被那么一拽,像是没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被拽进了房里,甜辣椒将卧室的门一关,说:“睡觉。”

他的床不大,堪堪可睡一个半人。温暖的米色床单和薄被,一只软枕,一只背垫。甜辣椒躺在上面,床很硬,把她硌得有些疼。抖开他的薄被,淡淡的皂香,她靠在背垫上,把床头灯调暗。

“张副官,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啊。”

她朝他看,又突然下床,走出去翻翻找找,把张副官弄得一头雾水:“太太,您要什么?”

“吹风机。你有吹风机吗?”

“有、有的。但是不比太太所用的,是很简单的那种。”他交给她,有些忐忑。

甜辣椒把他摁在床沿,自己则拿着吹风机跪在床铺上:“别动。”她打开吹风机,暖暖的风吹进他领口,“今天你淋了雨,又洗了冷水澡,有姜吗?”

吹风机的声音很嘈杂,她的说话并不真切。张副官只当是幻听,她把吹风机一关,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姜吗?”

他才晓得那是真的,摇头说:“没有。”

“那你吃颗药吧,你上次给我送去的就很好。”语毕又开了吹风机,手指轻抚着他的头发。吹风机的热气把他包围住,蒸腾了他的香波味道,又散出她身上的香味,这两种气味纠缠在一起,他忽然站起来,喘了口气,看着她,又移开了目光:“我……我去吃药。”

他把药含在嘴里,拿着水杯,却忘记要喝,他发着呆,直到嘴里的药糖衣融化,露出苦味,他才皱着眉把药吞了。手在发颤。他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又听里头呯砰作响,赶紧进去一看,床头灯倒在地上,甜辣椒抱歉道:“拔这吹风机插头时,不小心碰翻了。”

张副官把灯拾起,灯罩没有碎,灯泡碎了,开不亮了,卧室里黑沉沉的,张副官因道:“那,那您就睡吧。”

“你呢?”

“我、我再看一会儿书。”

“张副官,”见他要出去,她晃了晃什么东西,发出书页空翻的动静,“我在这枕头底下,摸见一本书,刚才看了,原来是诗经呢。你在生民那篇上打满了记号,我没记错的话,生民那篇,就是我小时候听过的那篇吧?你做了记号,是要说给我听的吗?”

张副官不答,只是摸黑将那本诗经拿了过来。

“而且,我睡觉时必要开个夜灯,否则,我会害怕的。”

视线习惯了黑暗,月光透进来,微微把人的轮廓打亮了,她在睡衣下的双腿,像月光下的花瓣,勾着银边。她光着脚,走到他身边,拉了他的手臂,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一步一步,将他带上了床去。他拘谨地侧着身靠住床头,她则安逸地枕着他半边身体。

他无声地叹息,因吃了药,脑袋晕晕。她说:“我那酒劲儿,这时有些上来了。烝之浮浮,什么来着?”

“释之叟叟,烝之浮浮。”

“对,释之叟叟,烝之浮浮。完整的是什么?”

她往他身上贴了贴,织物发出摩擦声,悉悉索索。

“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张副官,”她突然昂起了头,在漆黑中找他的双眼,她的手抚向他的胸口,贴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打着她的手心,她缓缓道,“你有点喜欢我了吧?”

她只觉得他呼吸一滞。

她又将脸贴住了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咚咚的心跳声,说:“你有点喜欢我,是不是?我希望你说是呢。”

他僵硬的身体动弹不得,片刻后,他问:“为什么?”

甜辣椒笑起来,想起他愠怒的那一次,说:“你又在问我,为什么这么对你?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

“不,”他调整呼吸,“我是问,为什么希望我说‘是’?”

为什么?

甜辣椒却一愣,为什么?他问的这句为什么,她却从来没有想过。理所应当嘛。可真的理所应当吗?为什么理所应当呢?她是别人的太太了,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就是理所应当。

张副官的身体慢慢推离她,他要下床去,就在这时,她用力拥住了他,察觉她自己的心跳也开始乱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呢,你这样一问,倒叫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流转在彼此的衣服面料里,像有个小小的回声场,把她确实慌乱了的声音放大无疑,“大概是因为,我有错吧。”她停住了,把手从他睡衣下摆伸进去,摸到他滚烫的皮肤,“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喜欢你了。张副官。”

张副官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这话是玩笑,还是别的。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错事。他们正陷在一个泥沼之中,泥沼里,有不可抗拒的抓力,把他们的双脚死命地往下拽。他想逃,可身不由己。她的手游移在他的腹部,冰凉的,微颤的手,她很轻很轻地说:“……做一回吧,早就该的。”

0022 乘龙之夜(2)

很多年前在国外读书时,张副官总是在夜里去宿舍外的花园里背书,有一年季春交孟夏,恰如现在,他带着难啃的文论书,坐在长凳上,借着路灯和月光,背了那么两行,忽然听见身后草丛里簌簌的,那些矮矮的灌木抖动起来,又有人低声说话,声音黏黏的,叫他天然地不敢靠近。躲在草丛后的野鸳鸯不知外面有人,一时放纵起来,男人粗鲁地骂着,女人开始哭泣,他不忍卒听,跑开了,回到房里,他犹心神不定,仿佛那骂声哭声追着他上了楼,那夜他没有背下一页书,只是反反复复想着一个问题,既是欢好,为何要污言秽语,又为何要哭泣。他没有这样经验,却觉得实在可怕。

很多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公馆套房外,听着房门后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美丽魅惑的女子痛苦地吟叫。将军也在叫,可从这叫声中,不难分辨谁居于上位、谁在强忍。新婚的柔情蜜意,变成刺耳的权力宣告,怎么叫他不感到悲凉,又怎么能叫他不为她感到伤心。

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让他对男欢女爱产生怀疑,多年后的今天,又让他肯定,要让一个人欢愉、享受和幸福,不以他们的关系而定,也不以喜不喜欢、爱不爱来定。喜欢和爱都不是单一的情绪,它还掺杂着太多其余的条件,它让很多不可为变成不得不。

“你不想?”她又问。这一声,把他短暂抽离的思绪拽了回来,他回到这个迷离、荒诞、不真实又真切的夜里。

他怀中有个女子。

她的叫声……细细想来,第一次,在她的卧室门口,她的叫声就不甚愉悦。他能听得出来。那是勉强的,逆来顺受的。承受才是主题,而非交融。第二次,就是刚才,她仍旧不惬意。

啊,是了,是了。他猛然间顿悟,顿悟她方才在车中所说的“后来”,后来是哪一个后来?原来是那个暴雨如注的下午,是她抓着他的手、懒懒地说她不舒服、说“往后少不得要你多出力”的那个后来。是这个后来啊。

“我以为,你不喜欢。”他暗哑的嗓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不喜欢……”

“这全凭人而易,那人若以我为主,我自喜欢,否则,我不喜欢。但是男人,”她的嗓音倏地冷下来,“都以他们自己为主。”

“那你还……”他咬了咬牙,“我也是男人。”

“哦,”她忽而轻笑,“对不起,我该说,是大多数男人……你在他们之外,你不一样。”

她抓着他宽大的手掌,贴住她微烫的脸颊,把一条腿一抬,搭上他的腿。

“我如何……如何不一样?”

“你嘛,”她想一想,“你听话,乖巧,体贴。”

他不语,却几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又低语,“你总在暗暗记着我的事,你带着白药,你还记着我的那首诗,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买蝴蝶酥,因为我说过,我不爱吃甜的。还有……”她往枕下一阵摸索,他还有些不解,这时她也将手抽出,“枕头下面可不止一本诗经,还有这个……”

那是他的一块手帕,手帕当然没什么奇怪,但手帕里,包着她的头发。

“这是那天,我叫你整理床铺时,你收起来的吧?”

张副官如被雷击,起初,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头发,直接扔了吗?但头发总是为人所有,扔了她的头发,总感到不敬。再后来,他越来越心烦意乱,就随手将它放在枕下。然而世事谁能料?他的随手一放,却由这头发的主人亲手发现了它。他有口难辩。

“因为您是长官太太。”他说。

“哦,长官太太。那你说,今天你见着那双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敢说,你没有一丝心动吗?你如果没有半点心思,怎么会那么快想到鞋子藏在哪里。”她解开他睡衣的纽扣,“如果你不想,你又怎么会上床。我不信你力气没有我大,竟不能挣脱我?”

微凉的手摸住他的胸膛,他身子瑟缩,轻颤。

“因为您是长官太太……”他低喃。

甜辣椒有些扫兴了。

“所以您说什么, ? 我都会照做的……”他又说。

她一愣,一瞬间没有转过弯来,等她明白过来时,他已经伸出手,将她扣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用力地揽着她,就像试婚纱那天,那个沉默的拥抱。

“我也错了。”最后,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

时钟敲响十一下,子夜。

他没有经验,不懂如何做才好,他需要她的引导。他是一张白纸,他听话、乖巧又体贴。

他照她教的,轻吻她的额发,又吻她的唇。吻很细致,轻柔,他不敢用力,因为他还记得她出套房时,肿胀的嘴唇。她要无所顾忌得多,反缠上他的唇舌,搅乱他的呼吸,侵占他、弄乱他,能让她感到快乐。她抓着他脑后的头发,用力地朝他唇上一咬,他吃痛低呜,却被她死死摁住,逃不开,那串呜咽便吞在口中,消融在他们搅弄的舌间,变成了涨满情欲的呻吟。

在这个吻停歇之时,她喘着气,摩挲着他柔软、湿漉漉的嘴唇,说:“你知道么,我从不与他亲吻。从不。”

他生出一种逾越了身份的追问:“那么,他吻你么?”

“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你这样,把吻当做温柔的爱抚,把吻看得那么重要,他们只会嫌吻碍事。提枪而入才是他们的正事。”

于是他又俯下去吻她,他比刚才熟练,看她渐渐闭起眼,陷进枕头里去,便慢慢朝她下巴和颈侧吻去,她身上始终有甜蜜的香气,不知道是洗涤剂、香料、还是米仔兰。她喜爱他的舔舐,只有他的耐心,才能让舔舐变得温情。因为他的舔舐不为任何别的动作做铺垫,只是希望她舒适。他在她雪脯前停下了,他撑起双臂,低着头,睡衣掉了一半下来。

她晕乎乎地眯着眼瞧他,见他不动了,呢喃:“怎么了。”

“我……”

她不耐烦地扣住他的后颈,往下一压,她柔软的胸房上有更柔软的触感。他记得那颗红樱桃,那个蒙昧的午后,他也曾尝过,却远没有现在这样仔细。

她开始低吟,那是她从喉咙口叹息出来的低吟,余音微颤的,但绝对是欢愉的。与之前听过的,她的叫声,是截然不同的。他因此也产生一股欢愉。

将那胀大的樱桃吐出来时,她拱起了身体,他立即停下观察她,她的脸已侧进了枕头里,颈侧绷起,头向上昂着。他看见她身上他的那件睡衣,早已散开了。他把手掌放在她的腹部,她痒起来,轻笑着拂开他手。他又捏住她的腰侧,她更是痒得将身子躲开。他拉开她的衬裤,裤子当中沉甸甸,已湿透了的。这下,他是真的不知该做什么了。

他试着摸了摸,黏腻微温,她待了一会儿,说:“……不对。”见他无措,她说,“这里,舒服的是你。”继而挑出他的一根手指来,往上移动,抵住她那充血坚硬的一点,“这里,舒服的才是我。”

当他触及那温暖湿濡的所在,记忆便苏醒了,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那时因为过于震惊而封闭的思绪,把那手指的揉搓转动,当做了旋转的裙摆,是这样的,他加快了速度,见她嗓子卡住,呼吸也止住,而后又倾泻出来,她说:“不是这样……”

于是她自己抵住了自己,说,“看着。”很快便叫他看见了真正犒赏身体、纯粹的愉悦,是什么样的。她绷紧的双腿和不住抽动的身体下,一股暖融融的津液渗出。

他学着她的样子,使她如此反复高潮三五次,直至她疲软了下来,一时动也不能动,像昏死过去了。他想,原来大叫着的,不一定怎样,真正深入脊髓的,却可能是无声的。

良久,她才缓过来。

“你这个床,好硬呢。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憋着不说话,她这时起手往他身子下一摸,“你比床还硬。”她慢悠悠地起身,让他睡下去,又坐在床尾,“前回教过你的,你还记得?”

那天,只怕是……“终身难忘。”

“那你弄来我瞧瞧。”

“你知道么……”他说,“遇着你,叫我恪守了那么多年的礼数道义,全都瓦解了,坍塌了。”

“你后悔么?”

张副官笑了,他极少笑出声来,可这回,他笑起来。“问悔不悔最无用,悔又如何,不悔又如何,反正是回不去的。那时候我活着,可又好像死的。现在我死了,又堪说至少活过,哪怕只活了一瞬。”

“那你还不是在说,你不后悔。”

“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人生中头一遭,直面自己的欲望。他并非如他父母所想,是个刚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他是假的。可现在,他好像是真的了。

可他又万分疑惑起来,“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不嫁他,嫁你么?”

她带着他的手,使之握紧了他自己,而后便退至一旁,看他在情欲中挣扎着,幽幽道,“可是你家,晚了连热水也没有。”

他已不能说话,闭着眼,手里渐强渐快。很少有男人会愿意暴露自己,他们觉得这是耻辱,这孽根,只能用以折磨他人,又怎能在女人跟前自我折磨。可他偏就愿意。他充胀得难以握住了,见他似要泄出,她忽然扒开他的手,强行中止了即将要来的快感。他酸涩难捱,叹息了几声,是委屈的。

“不论你悔不悔,事情皆已至此,”她擒着它,一边咬紧了嘴唇,一边缓缓下坐,将他那未及宣泄的委屈,一点点包裹住。几乎就在那第一刻,他已忍不住,叫了出来,而他的巨大,也使她皱眉轻叹,他们融合的过程中,房中只有他们的吟哦声。

终于,她吃力地坐稳了,双手撑住了他的胸膛,说:“赏你的。”

她上下抽动一回,他已受不住,一手去摁住她的臀,一手捉着她的手,她又动一回,他抬手穿过她的黑发,抚摸她的耳朵,她索性趴下来,那啪嗒啪嗒的声音,让他一再想起那个暴雨的午后。他在她身体之中,被她包围。

她有意不让他轻易受用,每次都察觉他将要抵达,便抽身出来,留他孤零零地,他睫毛都沾了急躁的汗水。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有半刻强迫,不曾摁住他不让她抽离。他一次次被她抛下,又一次次再信她。

直至她也可怜他,最后一次,他们高低呻吟着 ? ,长叹短叹着 ? ,他终是一泻而出,她跨离他,他把住自己,凝液不小心喷在她腿侧。她随手抓起脱在床上的他的睡衣来擦干净了。

她趴在他身边,轻柔地抚摸他的脸,小声问:“累了么?”

原来多年前那个夜里,多年后的今天,他都错了,直至这时,他才了悟,不是无关喜欢和爱,那些令人不愉快的欢爱,是因为还不够,不够放低自己,不够破釜沉舟。

他忽而浮上一个苦涩的笑容,暗哑的嗓音,寂寥的话语:“新婚快乐,甜辣椒小姐。”

他们大错特错,可他们都已经不能回头了。这一夜过去之后,天亮之后,六点之后,该怎么办,只有深浅长短的呻吟在回答。

0023 乘龙之夜(3)

中夜,终于停歇。身体的疲劳加重了思绪的混沌,张副官闭着眼,耳边模糊传来歌声。是不曾听过的调子,悠扬,旷远,从歌声里仿佛能望见无边的大地。

甜辣椒转了个身,把手臂放在薄被之外。“嗳,他们都想听我唱,我偏不唱,这会儿我唱了,你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原来是她在唱。

“你唱的是什么?好听,但好陌生。”

“我也不知道,这调子一直藏在我脑袋里,我从不对人唱,我觉得这似乎是我襁褓之中的记忆。听着很荒唐吧?”

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身子,沉沉道:“不荒唐,我信呢。”

夜已安静,被里多暖。世上一切,幸福愿望,一切温暖,全都予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睡醒,全都给你。

他不自主,也想起了遥远的歌谣。

“还有更荒唐的呢,小的时候,我认了花草做父母。像你这样能够有条件留洋的少爷,大抵是不会懂。那时候我听说,有一种叫‘并蒂莲’,又有一种叫‘夫妻蕙’,不知中了什么邪,我认定了那准是我父母转生了。莲在水中,我取不到,然而蕙在地里,就能得了。但谁也没见过夫妻蕙,自然么,那是小说里编排的,可我才几岁,哪里会懂?不练功的时候,我就在地里找那夫妻蕙,一天我见一株无名植物,一茎开出两头花。我欣喜极了,觉得那定然是夫妻蕙,是我的父母托生的呢。”说到这里,她轻笑起来,“我把那株植物放在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我终于找着我的父母了。”

他紧了紧手臂,将她圈进了怀中,无声地吻她的头发。

“我把那株植物藏在口袋里,植物清香,总围绕着我。我见着师父与他女儿,我都不嫉妒了,我也有父母疼呢。”

可是她真傻啊,假的就是假的,那株植物离开了土壤,没过几天就死去了。她看着蔫枯的植物,连眼泪都掉不出来了。

“张副官,你知道么?我不会哭了。遇着什么事,我都只是笑。”说罢她又笑了,“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几点了?睡一会儿吧,我就要走了。”

他有一段时间没说话,甜辣椒以为他是睡了,这一天,他大概是最累的那一个。天色已经渐渐明晰,像是过了三点了。她很想睡,无奈怎么都睡不着。她动了动,想下床去喝口水,却突然被他抱紧了。

“怎么,你没有睡?”

“昨天,是我的生日。谢谢你,让我看见你的眼泪。”

“生日?”她转过来,拂开他的额发,“那你怎么不说?还有,我什么时候哭了?”她亲吻他的脸颊,将脸靠在他颈项,他清爽的皂香钻进鼻息,“原来你是初夏生的孩子,生日快乐,张副官。”

“你是没有哭,可我看见你的眼泪了。”

这世间各有欢欣,也各有苦楚,遇见一起笑的人不容易,遇见一起哭的也不容易,可最难的,是遇见那个看穿你笑容背后的眼泪的人。

然而她已经结婚了。

五点多钟,他们起身,匆匆洗漱,在飒爽的晨露中,安静地往外走。街坊妇人早起做粥,从窗口看见张先生同一位小姐走过,以为花了眼。她悄悄追看,果真是个婀娜的女子。随即感叹,怪道看不上她的侄女,原来早已有了人。还骗她说长官不允许。她就说么,长官自己娶亲娶得风风火火,哪有不让手下人点灯的道理。

公馆守卫见清早有车来,认得那是张副官,例行到车边检查,却见后座车窗的黑帘子拉起。

“张副官,这是?”

“搬来一盆兰花,兰花娇嫩,怕见光。”

守卫略略朝帘子隙缝里瞧,果见后座摆着一盆花,即放行。车子一路往里,甜辣椒才从后座底下起身,自嘲:“哪有这样狼狈的长官太太?”

他回头一看,她头发稍显蓬乱,但总不知为什么,特别可爱,不似平时的她,但话不能多说,趁此时无人,甜辣椒闪身下去,消失在楼梯口。他望着那个金碧辉煌的门洞看,他从来以为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可这时,他却多希望自己能有这般财力。

甜辣椒溜进套间,一切如昨,淡薄的光线中有灰尘粒子在飞,清理过后,她轻推开卧房的门,里头拉着帘子,黑压压的,有一股浓浊的酒气、体液、呼吸混杂的味道,吴将军朝里睡着,身上搭着大红的喜被。她往里走了几步,却突闻吴将军说:“你上哪儿去了?”

张副官将那盆兰花暂且安置在静僻的角落,转身而出时,却听见一扇百叶窗后冷不丁传出喊声:“张副官?”

百叶窗被拨开一道空隙,露出邪美的眼睛,这里好巧不巧,是吴脉生的浴室所在。

“张副官,这一大清早,你在这里干什么?”

“哦,我……”不会说谎的张副官,遇见多疑的吴脉生,便如兔子遇见狼,“走走。”

吴脉生盯着他看一会儿,笑道:“六点不到,走走?”

张副官的脸烫起来。他想,人果然不能做任何亏心事,他头一次尝到焦躁慌乱又无望的滋味。

吴脉生见张副官不说话,面上涨红了,又一阵白,想到昨日是张副官当值,便不知如何将思绪转到了另一个层面——他冷笑一声,说:“爸爸老当益壮啊。”

张副官一愣。

可这怔愣在吴脉生看来,便是坐实了他的猜想。他昨夜又失眠了,想起那女人真的嫁了进来,他就觉得身上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抓心挠肺地不舒服。其实昨天爸爸当着众人的面叫她唱昆曲,他还暗喜,想着任她皮相如何,又得了多少宠爱,爸爸到底不把她当回事,后来她又惹得爸爸不高兴,他更是觉得她不会在这里待多久。可到了散席,就听说爸爸遣了所有人,看来是要大闹一夜,他越想越心慌。这一大清晨又把张副官给臊得逃出来,看来爸爸不被榨干已是幸事。

见吴脉生沉默不语,张副官借机要走,谁料吴脉生又问起他那英国老师的事情,张副官说:“后来我便让友人自行与老师联络,也不知如何了。”

吴脉生点点头,又阴恻恻说一句:“张副官,我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并没有什么。”

张副官一路走,仍觉吴脉生的目光追着他不放。

房间内暗昏昏,甜辣椒却一个激灵,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床上吴将军起身,摸了摸身侧凉凉的床单,又问:“你上哪儿去了?”甜辣椒看不清他的表情,强自镇定,说:“卫生间。”

吴将军扭开台灯,见床上的红枣、花生和桂圆都还在,不言不语地,只是盯着甜辣椒瞧。

甜辣椒的心跳激烈得要破膛而出,却端的四平八稳不漏一点馅儿,她突然带些愠怒地走到吴将军那边去,撩起睡袍,露出大腿来给他看,又解开衣裳,把脖子、胸脯和小腹给他看,最后,索性将睡裤一除,将肿胀的部位也给他看。

“我若是不睡在外边,怕是已经被将军弄死了!”

吴将军见那斑斑驳驳的痕迹和久久不消肿的地方,心里一点印象都没有,随即又得意起来,将那甜辣椒拉来,轻抚她胸脯:“舒服不舒服?”

她脑海中划过张副官睫毛上的汗珠。

“舒服。”

“我的甜儿,就窝在沙发里睡了?”吴将军点点她的眼圈,“怕是没睡好,看你眼下青青,像只小猫。”

甜辣椒笑了,说:“将军睡得可好?”

吴将军觉得脑袋稍稍有些胀痛,说:“昨日饮了酒!醉了!怕是这个原因,睡得倒沉,只是现在略略有些头疼。”

“将军可还睡么?还是就起来了?”

“起吧!”

甜辣椒刷地拉开窗帘,房里亮堂起来,吴将军下床,踩着玻璃渣子,见地上一只碎玻璃杯,心下想,大概自己昨夜真是过猛了些,把人弄得受不住,便在得意之中,又生出些怜惜之心。

于是吴将军主动说:“甜儿,你今天可要回去看看你那小丫头?”

甜辣椒心内一喜,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回去?我可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我整个人连同一切,都已经交给你了。”

公馆忙碌起来,偌大的饭厅里,站满了人,当先的管家早已见过,他将一批批佣人介绍给甜辣椒认识。吴将军早上喜爱吃大饼,咸的甜的各一副,再有就是各类面点、糯米食,他都喜欢。他一边吃,一边看面露疲色的甜辣椒,只觉赏心悦目。甜辣椒休息不足,胃口不好,也不想吃,干脆就认人。正讲到厨房里的人,甜辣椒随口道:“蒋嫂子,金萍,好,我记下了。”

等人散去,吴将军问管家:“少爷呢?”

“回将军的话,少爷一早就出门了。”

吴将军将豆浆碗一扣,浓郁的豆浆泼洒出来,沾得桌布到处都是。

早餐后,吴将军便自去忙碌,管家着人送甜辣椒去红砖楼。“将军吩咐,如果太太愿意,可以用过中饭再回来。”

小月季早已接到电话,红着眼圈在楼下伸长了脖子等待,见车来,她急赶两步上来,一天没见,倒像是长大了不少。

“姐姐。”小月季才叫出声,就已带了哭腔。

“傻丫头。”甜辣椒摸她脑袋,“怎么了这是?”

两人携手上楼,甜辣椒一脱外衣,直挺挺地倒向了自己的床,小月季端热茶来的功夫,她已酣然睡着。那小月季端了椅子来坐在床边,安静陪着。她看见姐姐熟睡的脸上,眉头间,有浅浅的三道竖纹。从什么时候起,姐姐睡着时会皱眉了呢?

甜辣椒一动不动,小月季因思念甜辣椒,昨夜也是未眠,这时头一点一点的,也眯起了眼睛。真是一个甜辣椒结婚,多少人夜未眠。正在迷蒙之际,却突然看见甜辣椒猛地竖直身体,惊惶失措地摸着手。

“怎么了姐姐?做噩梦了吗?”小月季赶紧前去抚她的背顺气。

甜辣椒的呼吸却只是越来越急促,她掀开被子摸一番,将枕头拿开,又在床周围找寻,最终怔怔地说:“我的戒指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