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风急雨急,壁灯不晓得怎么“扑”地一记,只觉得比先前暗了。昏黄的灯光好像一张纱网,轻轻披在他们两人身上。甜辣椒的发丝泛着淡黄的光晕,又把她眼睛里的两盏小灯给照亮了。
手从皮带头那边一拨,那毒龙一般禁锢住他身体的斜皮带倏地松开,他人往后一倾,身子簌簌地发抖,怕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一天,关于自己某些不可逆的东西,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然而,即便他设想了,又怎么能想到,这样的一刻,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会与一个堪称陌生人的女子……说陌生,却也不是全然陌生,恐怕比陌生更难厘清——共赴。不对,不对,他也想不明白。
而当她把他衬衫的扣子一颗颗解开时,他又不自主感到兴奋。这兴奋是他一直以来在克制、甚至如她之前所言,视作罪孽、洪水猛兽的。他以为他这一生都不会打破的,现在呢?他是“醉中往往爱逃禅”吗?可是把这情形推到一个“酒”字上,未免太没有担当,太伪君子,他是喝了酒,可他并没有完全喝醉,他做这个选择,也没有人用枪指他头,如果他拒绝,她应该也不会继续下去。
这明明是我自己选的。他想。
忽然他低哼一声,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没防备她的手指甲掐了他的小腹一下,让他感到一阵难言的痛与热,他一低头,赫然发现自己上身已精光,他的衬衫正堆在他撑住地面的手肘处。她就跨坐在他胯下。
“你有些瘦。”她道,“该好好练练。”她抚摸着他的身体,眼神里闪着光,这让他更害怕了,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局面,只好呆然地咬着牙,任凭体内的热流上蹿下跳的。他闭上了眼睛。
可张副官才把眼睛闭上,下巴却突然被她粗暴地扳住了,她把他的脸向上抬,强迫他与她对视,语气却仍旧是柔柔、悠悠的:“看我。”
“什么……”
“不要逃……”她捏着他脸的手指顺势搔下去,从他下巴一路往下到裤腰,又挪了挪坐姿,离他更近一些,将身体凑到他眼前,一边又拉起他一只手。他失去了一半支撑,人猛地往地下倒,她便匍在他上身,将他那只手慢慢贴住她的衬裤,带着他的手掌在那丝滑的面料上摩了两下,又往上,叫他触摸她的腰,他的手微微发湿,在接触到她肌肤的一瞬间,他手指欲将瑟缩,她便扳住他的手指,又将他的手贴住了抹胸,从那抹胸下缘将他手指塞进去,就在他手指进入布料的那一刻,甜辣椒另一手往后一探,抚住了他的下身。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呻吟,忍得很辛苦,就看他几乎要把下唇给咬碎了,她看在眼里,也不管他,只是一边将他的整只手都塞进抹胸布料里,自己不断轻抚他越来越无法自控的下身。
“如果你不敢看我,不敢碰我,那你就做不到。”她道。
他眼里有泪水,泪眼朦胧里,仍在地上的那只手紧紧攥着拳,而困在她温暖胸脯里的那只手,却张开着。他一点一点,收拢了手指,抓捏住了她,只觉得指缝间被柔软的肉体填满,幼滑、温暖,就像那个下午,他也曾体会到这不可思议的触觉。他脑子一炸,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揉捏着,那抹胸布料又将他手掌捆住,使他只能向上推揉她的雪脯,一下一下,她呼吸急促了一下,忽然捉住他的手腕,说:“轻些。”
“对不起……”
她看着他嘴唇上白煞煞的齿痕,放柔声音道:“嫌它碍事,就把它解了。”他一愣,“如何?”她好笑道:“随你,弄坏也不怪你。”他的手往下一抽,轻抓住抹胸边缘,将它往下扯动,一开始并不能扯动得了,她指着他另一只手说“你那手是假的不成?”他于是也把那手伸进抹胸里,一壁推她的胸脯,一壁拉那抹胸,忽然手里一松,只见眼前一片白晃晃地跳了跳。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见到女子身体,你该赞美。不论她是什么样的,都是天赐的宝贝。”她的身体在昏黄光下像莹润的古玉,乳白一样的。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莫说赞美,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再知道。只是看住她怔住了,也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浑然未觉似的。她轻笑一声,说:“你听见雨声了么?”
他喉咙嘶哑着,道:“未曾。”
甜辣椒一笑,随手捞了旁边挂架上一件睡袍一披,道:“既没有,说明雨停了,张副官不是说雨停之前?那咱们就到这里。”看她真的要起身,他却忽然如吞下了一颗铅球,浑身往下坠,难受得要吐似的。他挣扎着,忽然捉住她的手臂,又半日说不出话来,最后吞吞吐吐道:“甜小姐,不要这样。”
“要,不要,都是你。”甜辣椒逗他,便将他的手往下探,叫他自己摸住了他的下身。这一下,却比叫他触摸她更加惶恐,仿佛这是什么不得了的罪孽之根。他一时万分痛苦,脸长得通红,又泛起泪来。
她低声道:“自己解开。”
这时,却听张副官低低道:“灼若芙蕖出渌波……”
她却没有那闲情逸致与他对什么诗词歌赋来,甜辣椒也是个好胜心极强的人,原本倒还不至于如此,但见他这般模样,心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叫他变个人。见他似有发了文人酸气,一时忍不住,将他裤头一解,只见他早已胀得比红砖楼顶上的烟囱还高硬了。不禁又哑然失笑,说:“张副官还有心思背诗呢。”
“不是诗,是辞赋。”他却纠正。
“不论是诗还是辞赋,只怕都是远水解不了你的近火。”她又掰开他的手,“握住。”
这姿势叫他难耐,他不敢看自己,只能看着天花板,这天花板上也贴着细密的墙纸,或许是他看错。“上,”她包裹住他的手,带着他动起来,“下”。他又去听雨声,雨声听不见,是不是雨停了?“啊……”他短促地一哼,身子反射性地拱了起来,慢慢地,他发觉他没有办法去想诗词歌赋,也不能看住天花板,更不能听见什么风什么雨,只有他手中握住的自我,以及包裹在他双手之外,那个要叫他打破障碍的她,活色生香地发出声音。
他有点痛,不知道是里面痛出来的,还是外面在痛。她像是很能读懂他,他只觉得掌间忽然清凉柔滑地滴入了什么液体,擦弄起来不那么干燥,也就不那么痛了。而她适当地在他手外增加压力,叫他包裹得很紧。他好像听见凌乱的呼吸声,是他的么?他迷蒙眯着眼,就见她那发丝随着动作在荡漾,上一次,他想,上次,抓着他手指揉弄的那一点,可比现在他手里的,要柔软得多。
不知不觉,甜辣椒已挪开了手去,只留他自己去弄。他浑然未觉,像仍由她指引着似的,越来越快。他的乳尖也硬着,甜辣椒随手拧了一把,却只觉得他一阵抽颤,他似是不知该怎么办,无助地握住了她的手,下面的手早已松开了,就令那下身失控地乱淋下几股白浊的液体来,沾到了她刚才挂在他身上的丝光旗袍上。
张副官胸膛起起伏伏,满额的汗珠,睫毛上挂着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满脸的粉红,连带着脖子也涨得红一块白一块,下身才歇下,不知如何,居然又起来了。甜辣椒道:“张副官在想什么?”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还是握着她的手不放,眼睛也不知是在看什么,整个的一副失了元神的模样。
她把睡袍紧了紧,系好了腰带,找了块方帕子扔给他,又去找地下卷成一团的皮尺,忽而箍住了他的下身,在其上绕了几个圈,只把他勒得死死,那金属头冷冰冰的,她用金属变角往他那下身的眼儿里一剐,那边的他就支起了身子,绝望地看过来:“不要,不要……”
“谁叫张副官弄脏我的旗袍,第一回穿呢,这怎么可好,洗也不能洗。”她说着,却并不像真的生气,手里一点也没含糊,只是把那根皮尺解开、勒起,再解开,再勒起,她的手全程都没有接触到他,只是扬着皮尺玩弄他,没想到这样来回几下,他竟又泄下了,全数流进了那方帕中去。
“一身旗袍,一块方帕。”甜辣椒道,“还要什么?”
张副官衣不蔽体,甜辣椒倒早已穿得齐齐整整。这时看他力气全无,只是躺在那里不说话,手里捏着那方帕子,额角那青筋倒淡了。她眼神扫过他的身体,这是个没吃过苦的人,也被保护得很好。他大概做梦也没想过,他的这一夜,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形式度过。不由得好奇起来,便蹲在他身边问:“张副官以往从来不曾试过?”
他不响。她又说:“我倒开了眼。”
他闷闷地说:“我说过,非礼勿……”
她一下捂住他的嘴巴,笑道:“我听出茧来了,再说,现在的你,也不该再说那些话了呢。只不过,光是这样你就……张副官?”话还没有说完,甜辣椒只觉得他鼻息一沉,倒吓了一跳,怕不是太激动了,急出些什么毛病来,赶紧去推他,却道他只是喝了酒、再加身体刺激、脑子一热,睡了过去。甜辣椒没了法子,他这样,也不能叫小月季来服侍呀。但除了小月季,被谁看见他以这副尊容在这里睡着,都是要出人命的。甜辣椒喊他:“张副官,醒醒,换个地方睡。”那张副官迷迷糊糊间,竟然应了一声,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甜辣椒赶紧架住他,一时也不知该把他往哪里带,下意识就将他引到了自己的卧房,皮带衬衫裤子掉了一路,把他扔上了床。
等甜辣椒洗过了澡出来,猛然想起床上还躺着这么大个人,只好又去绞了毛巾来替他擦干净身体,倒是又把她忙出一身汗来,她可不曾这样照顾过人,不免有点气,可想起今夜种种,却又笑起来。她躺在他边上,睡得不是很沉,但也睡着了。到那时,雨早就停了。
张副官是五点醒的,他头痛欲裂,怀揣着一种巨大的不安醒来。他闻见的是女子的香气,不需要他花费太长时间,他已经记起了所有的一切,急着蹦下床,这席梦思却弹跳得厉害,把甜辣椒也给一起蹦醒了,她睡眼惺忪,睁开眼睛第一个表情,却是对他笑。
“你……”她都没有说完。
“我……”他却无话可说。猛然间,他一路拾着自己的皮带衬衫裤子,只觉得触手都湿哒哒、黏糊糊的,也管不了那许多,囫囵套上了便告辞。甜辣椒知道他那样的人,还需要时间自己消化,本也是被吵醒的,一翻身,又还有些未用完的笑意,笑着入睡了。
清晨的街道因下过雨,一切都像是崭新的,树叶发着光,张副官心里忐忑无措,一片空白地回了乘龙里。没想到已有不少街坊起来活动了,鞋匠正在开铺子,见了他立即打招呼:“大人!”这一声差不多把张副官的魂都给叫掉了,应和着便往家赶,经过那位给他说媒的妇人家门口,他逃也似地跑过去了。到家淋浴清洁一气呵成,等从浴室出来,他才算冷静了下来,可还是又猛灌了一大杯凉水下肚,才抑制住过快的心跳。
七点半,小月季照旧来打扫,昨夜姐姐请张副官吃饭,后来也不知吃到几点,姐姐一直没叫,她也就没敢上来。她去饭厅一看,最后倒是没吃多少,有几道菜甚至动都没动过。摇摇酒坛子,酒倒喝了不少。姐姐的酒量是极好的,从来没有人喝倒过她,那看来,倒的就是张副官了。小月季着人来把饭厅清理干净了,又见置物间的门敞着,奇怪,走进去一看,却闻见一股奇异的味道,说不出来。地上竟还扔着方帕和姐姐的旗袍,小月季也不知怎么一回事,便把东西都捡起来搭在手臂上。这边才走出来,有个家人匆匆来报,小月季一惊,转进了甜辣椒卧室,把尚在酣睡的她喊醒:“姐姐,将军来了。”
不知怎么地,小月季只觉得今日姐姐听见将军来了竟格外紧张,一下就从睡眠里醒过来,下床后四下看,又急着去洗了脸,便往外赶,小月季也没的急迫起来,将旗袍和帕子往床尾凳上一摆,跟着出去了。
0015 炮仗
甜辣椒见那吴将军面色阴沉,心头迅速将昨日事过了一遍,并无纰漏,然又不知他这一大早一脸不快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正琢磨呢,吴将军梗着脖子往沙发上一坐,道:“晦气!”
甜辣椒笑着坐到他身边去,说:“将军,这才几点,就吃了炮仗了不成?”
吴将军鼻子里出气,一把将甜辣椒揽过来,捏着她细细的颈子,说:“北边出了点事,一群匹夫!农民!个个当自己陈胜吴广呢!折了我……”讲到这里,吴将军猛地刹住话头,看住了甜辣椒,见她仍睡意朦胧的,道,“还没睡醒吧?是我来早了。”
甜辣椒佯怒道:“可不是,直接被你从梦里拽出来呢。”
“那就再回去睡会儿,睡个回笼觉,我陪你!”
“就听将军的。”甜辣椒巧笑,双手环住吴将军,人也朝他靠过去,吴将军将她打横抱起,往卧房里走。
卧房里果真还没收拾过,甜辣椒的被窝都还有余热,吴将军将甜辣椒往床上一扔,就见她在床垫上弹了弹,顺带着胸前也弹了弹,又见她黑发凌乱散在洁白的床单上,腰肢绵软,不免有了兴致。他倒不觉得自己是个索求无度的人,可偏碰着她,总心里痒痒的。
卧室内暗暗的,窗帘遮着天光,甜辣椒这房里又挂着些纱帘,似乎故布疑阵,要请他这将军入瓮似的,当然不能浪费了她的美意。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再过几天她就要过门,在这段最后的日子里,反倒生出一种禁忌的快感。仿佛这人不是他的时,比是他的时,要更有吸引力。心里又隐隐在为北边那事不高兴,便似移了情,偏要在这事上高兴。
吴将军一只手捏住甜辣椒的脚腕,将她的人往他处拖了拖,又去摸她的腰,她的腰腹因为常年练做工,摸起来像一把毛瑟枪,他就送过文引一把。
“甜儿,再过几天,你就不在这里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呢。”
“将军舍不得什么?”尽管甜辣椒其实没有心情,但也不好拂他的意,强打精神配合着,又恨不得能拖得他没了兴致,于是一边说话,一边又将人往旁挪了挪。
吴将军却没回答,又道:“昨天订了戒子,该同你一起到这里才好,那么早晨听见晦气消息,也不至于叫我气了一路。或者当时你就该跟我进去。”
“昨日的事,何必又来说呢,都已到了今日了。”她的脚被他捉得有点酸了,腰肢被他掐着,又疼又痒。然而她内心深处,又总有些隐隐的担心,也不知是为着什么,真怪。
“甜儿昨天都做了些什么?”吴将军问。
甜辣椒呼吸一乱,又十分自然地说:“我呀,回来大吃了一顿。”
“哦?怎有好兴致?”吴将军将她那条腿往肩上一扛,索性两只手都把着她的胯骨,他的手指粗长,掌心很大,这一把将她覆盖了个大半,他从不控制手里力道,有时会把她弄得青红白一块又一块地,甜辣椒嗔道:“别把我弄花了。”
“弄花了才好呢,像勋章,我可不轻易给人授予勋章,甜儿还不好好受着。”说着,吴将军一顿搓揉,将她那睡衣弄得敞开,就见她雪白的胸口已经红铮铮的了,可他见了红色又更兴奋,就像敌人的血,于是又将她添上几道红杠、还在她雪肤上留下了齿痕。甜辣椒低声叫着,只觉今日难以应对他。
难受之间,她挤着嗓子道:“为的庆祝……过几天就天天和将军在一起了,我还喝了不少酒呢,将军,不瞒你说,我正头痛呢,你摸摸。”她抓了他的手去摁住太阳穴,身上的疼痛才暂时地卸除了。
“哦?甜儿,那更好,就叫本将军来为你醒醒酒!”吴将军抚了抚甜辣椒的脸,又将她上身托起来,叫她坐起,自己则往下躺了,越过那将军肚去看美人儿,总觉得能见着自己肚子的角度,看她也更带劲儿些。甜辣椒却没像以往那样,只是撑着床,淡淡地看他,说:“人家现在不想。”
吴将军十分惊讶,这还是第一次被她拒绝,心下顿时由惊转怒,冷然道:“你说什么?”
“将军——”甜辣椒却朝他靠下来,将脸埋进他颈边,闷闷地说,“我本来还等着大婚那日……将军,你真不懂女人心。就忍不得那几天?再说,我早已是将军的人,您也不是为着尝鲜呀。”
吴将军听闻此言,又笑道:“既已是我的人,今天和那天,又有什么区别,甜儿怎么自己打嘴,反倒怨我不懂女人心呢!”一边还从睡衣下摆伸手进去,将衬裤往下拉。甜辣椒赶紧止住他的手,撑起脑袋来说:“当然有区别!那天穿婚纱,办婚礼,又有人来见礼,知我从今往后的身份,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不明不白就成了你的人!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答应了将军!”甜辣椒说着竟轻轻泣了起来,把那吴将军弄得倒有些悻悻的,又不好说重话,只得将手伸来扣住她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摸她头发,安慰道:“好啦,甜儿不哭。不做了还不成。”
甜辣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却觉得人被一掀,已转了个个儿,头朝着床尾,吴将军将她两条腿都抬起,挎到一边,又自己解了带子,欲要向外掏,甜辣椒急道:“将军怎么出尔反尔?”
“哎!哪里是出尔反尔!”吴将军动作也不停下,一时间他已抵住了她的衬裤,把她烫得一抖,“不往里就是!”
“将军!”
甜辣椒话音刚落,却见吴将军目光突然聚焦在了某处,手里动作竟都全停了,正不知该庆幸还是疑惑之际,却见他俯身到床尾去捞了她的旗袍来。甜辣椒这一看之下,魂魄飞掉了一半——那件旗袍,正是张副官昨日……怎会在这里!
然而这一击下,她也终究明白心里头那七上八下的感觉来自哪里,不就是因为匆忙间瞥见小月季手上搭着旗袍、她却没仔细看清楚是哪一件、但总担心着会不会是那一件么?
吴将军又将那帕子捡了过来,细细地看着。
甜辣椒一时顾不得许多,起身将吴将军一推,叫他往后倒去,自己则抢了那帕子来,又拽住了旗袍一个角,道:“将军没的又拿我衣服做什么!”
“你那旗袍上似是脏了,”吴将军道,“我冷眼里瞧见,想着怕不是你昨日吃饭,沾着什么白汤了。”说着,他又要将那旗袍拿过去,甜辣椒一个俯身,就往吴将军脖子里吻了一通,吴将军倒没了主意,说:“怎么又要了?不是要留到那一天?”
“谁说是我要,明明是将军要。”唯一不叫他看的方法,只能用这事叫他无暇分身,可吴将军却似笑非笑地将甜辣椒挡开,说:“不急,让我看看那上头是什么,若是难洗的脏东西,这旗袍可就毁了,我本来今日因那事搅得不高兴,见不得脏东西。不想我的甜儿也被脏东西毁了。”
“哪里是脏东西,”甜辣椒又将旗袍压下去,“我这地方哪里来脏东西?大概是我涂雪花霜时不小心沾到的,喏,我有时把旗袍拖了挂在那边,旁边就是梳妆台,容易沾上的。”
“雪花霜香极,我倒没闻见。”吴将军盯着甜辣椒看,“我看着不像是雪花霜。”
“不是雪花霜那会是什么,”甜辣椒突然将脸一唬,“莫不是谁趁我不在,将我这旗袍弄脏了吧。我昨日同将军出去,这旗袍就挂在外头,人来去打扫,碰脏了也说不定!”这席话说完,也不等吴将军再说,甜辣椒扯开了嗓子就喊,“死月儿!给我进来!”而她也不改姿势,只是将吴将军就那样压在双腿下,吴将军倒有些不自在,想着无论如何这也是房里事,不该叫她丫头下人看见,一时倒不顾及那旗袍帕子,只想着要坐起来。
小月季却没来,甜辣椒十分生气,又大喊:“小月季!做什么呢你!可不是又在偷喝牛奶!快给我死来!”一边对吴将军说,“将军不知道,那小月季平时看着堪用,实际是个马虎人,还贪嘴,有次喊她她不来,被我当场抓着躲在置物间里吞牛奶呢——是了,这怕不是又是她偷喝的沾了上去!”
吴将军将甜辣椒往旁推一推,自己则坐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了,说:“你也不找些好的人……”话音未落,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了,是小月季怯怯的声音:“姐姐叫我?”
“死进来!”甜辣椒仍旧火冒三丈。
小月季推门进来,手里却拿着个托盘,上面正放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甜辣椒道:“你做戏呢?我说你喝牛奶,你就真拿一杯在手里!”
“我是在给姐姐热牛奶,心想早晨起来,你还没吃早餐,怕你饿着……”小月季都带了哭腔,甜辣椒从不这样对她,她一时委屈,又流下泪来。
吴将军却觉得触了霉头,这一大早,先是北边事,现在又见这主仆哭哭啼啼,女人的眼泪是他最厌烦的了。而他也是第一次见甜辣椒这番凶狠模样,一时有些陌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也不愉快。
甜辣椒暗察吴将军脸色,过去就兜头兜脸地打了小月季几下,小月季疼得躲,又怕牛奶打翻,往后退去,这一来一去,啪地将那杯牛奶全都倒翻在床上,连带着旗袍啊、帕子啊、还有吴将军,都一起被打湿了。
“你!”吴将军一个挺身,裤脚已然沾湿,怒气冲冲地走到浴室门口,骂道,“甜儿!你的人,该好好管管了!”
“该死,该死!”甜辣椒又打了小月季两下,就追着将军往浴室里去,替他拿清水搓着裤脚,却还是那样白浊的一片,弄不干净了。吴将军抬脚将甜辣椒一撇,道:“算了算了,我这便走了!”往外走,见那床上一片狼藉,连带着泡在其中的旗袍,他又朝甜辣椒看了看,就见她一脸的担忧,便又鼻子出了阵气,说,“晦气!”
“将军慢点!”甜辣椒亦步亦趋,略显狼狈地跟出去,只听她一路好言赔罪,颇有些害怕这事会影响了婚事,她钻营了那么久的一件大事,若是被这一泼给搅黄,那可真就是“泡汤”了。
良久,吴将军的车才喷着气似的驶离了,甜辣椒回来,小月季仍站在原处不敢动,却看甜辣椒走进来,忽而憋不住笑了,又快步来看小月季的头脸,说:“没打痛你吧?”
“不痛的。”小月季道,“咱们以前练功,惯会做这些样子,看着可痛了,其实一点不痛。”
甜辣椒拥住了小月季,叹道:“若说这世间有谁,什么都无需说就懂我,唯有月儿一人是也。”
小月季脸红扑扑的,说:“姐姐给足了暗示,我若再不懂,就是大错特错了。姐姐,早餐备下了,您请去吃些吧,这一早晨……再说昨夜您又饮酒了,可别把脾胃弄伤了。”
“是呢,走,咱们边吃边说。”小月季着人赶紧将房间整理干净、床品换好,地毯清理……这才同甜辣椒一齐往饭厅去了。
0016 炮仗(2)
吴将军坐在车上却越发狐疑。刚才事发突然,又因着私房被下人闯入,他本就不自在,也就顺意走了。但现在想来,仿佛小月季那样子是特特为了做给他看的,又想起甜辣椒那偶然间泄露出来的慌乱,总像是藏着什么。又因向来在那事上柔顺的甜辣椒,今日拽了借口来拒绝他,桩桩件件都有异常。吴将军比甜辣椒大了整三十岁,虽然自诩身强体健,即刻叫他持枪上战场也能大杀四方,但总还是怕有闪失,又根本想不透,再又已失了先机,心里十分不舒服起来。待到了公馆门口下车,管家看他却是比早先出门时心情更坏了,一时战战兢兢服侍着。吴将军一径朝白矮楼去,刚坐下又叫了人来,悄悄地吩咐了叫这几日暗地里看着甜辣椒那里,尤其注意进出人等,再来一一回报。那人应着去了。才走到外边,就看见吴脉生,便垂手打了招呼。吴脉生问了他几句,因那是将军私隐,他自不会说破。那吴脉生自父亲宣布婚事以来始终闷闷不乐,也知大势已定,要阻止是不能够的了,只能等人入府之后再另作他算。但他看着处处结彩布置、家人忙进忙出,只觉刺眼,干脆出去,眼不见为净,本想去找大姐,只是大姐同样郁悒不快,抱恙在床,然而二姐性格沉闷,只怕与她一处也并不能宽慰什么,吴脉生也就不去了。正想着要不去城郊玩,就看见那人面色凝重,像是有什么事,问他又不说,吴脉生留了个心眼。
将军公馆里各有心思,红砖楼此时却一派清明。
甜辣椒此时正在饮用牛奶,她平时不喝的,总不喜欢那股膻味,今日却觉别有股香甜。小月季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甜辣椒喝,仿佛喝的人虽是甜辣椒,进的却是她小月季的肚子。
“不过,我当时真真吓一跳呢!姐姐,你正经凶起来,却是比阎罗王还厉害!”
“怎么,你见过了阎罗王了,怎就知阎罗王是什么样?”
“但姐姐要是不那么样,月儿可能真就反应不过来呢!咱们家平时不喝牛奶的,幸好楼下彩凤大姐她订着,不然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哪里找去呢。”
小月季看了看甜辣椒脸色,试探道:“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甜辣椒把牛奶杯放下,看着风铃一摇一摇,也不知在想什么,很出神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我给他的甜头太多了些。”
“姐姐是说吴将军么?”
甜辣椒笑了笑:“怎么会是他呢,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小月季心下一算,又道:“那么是张副官?”
“你知道我那旗袍和帕子上的,是什么?”
小月季想起早晨她在置物间闻到的怪味,也只当是食物的馊味,虽然不大像,但她并不能再想起别的什么来。于是说:“是汤吧?菜汤,肉汤?”
甜辣椒说:“但愿将军也那样想,可即便他不那样想,如今又奈我何呢,旗袍和帕子都处理了吧?”
“已处理了的。”
“月儿,这几日,这里里外外恐怕会多不少眼睛呢。”她又叹道,“下个月初八,也并不那样太平的。”
“姐姐,张副官他堪用么?”
甜辣椒一愣,想了半日,说:“大概能用。”
小月季不到十五岁,但自小见多了事,又因本就天资聪颖,将张副官、姐姐和吴将军三人关系一盘磨,大概地也明白了这其中的纠葛,可她还有疑惑,不免问道:“姐姐前几日说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可如果是……那样,”但到底还是少女,说至此脸不由得红了,“那不就说明,张副官他并不能抵得住苦、也并不能经得住劳么?这还堪用?”
甜辣椒闻言却笑了,看小月季脸红彤彤,便又收了笑,说:“月儿,你可知道‘人无癖不可与之交’?如果他全能顶住,反倒不像是个真人了,我们血肉之躯,总也要找血肉之躯来相交的,若他是个石头一样的东西,我反倒也怕了。现在知道他也有七情六欲,却也好了。”
这席话却把小月季说得似懂非懂。甜辣椒又说:“月儿,我想,下个月初八,你是不能跟我一起进去的。”
小月季一惊,这是她从没想过的,惊急得脸更加红紫,说话都颤巍巍了起来:“姐姐,怎么了呢?”
甜辣椒起手将那小月季抚了两下,捏一捏她的脸蛋,安慰道:“一来,今天的事,将军记仇。二来,我还需要你替我看好了这房子。三来,我打算将自己‘暴露’在公馆中,看着形单影只的,那些有心人才更肆无忌惮,虽然危险,也能教我看清谁是谁。再说,那也正好能掂量掂量张副官有几斤几两的本事呢。别着急,我不会丢了你。”
小月季这才将心放下,但她由小到大,又从没有跟甜辣椒分开过,一想到往后这房子里不见了姐姐的身影,难免已经感到落寞。她嗫嚅着:“可月儿会想姐姐的。”
甜辣椒笑道:“月儿,你也该给自己找些事做,难道永远跟着我?跟到咱们都没了牙、老得不能动?”
小月季听了却又急起来:“姐姐,月儿一刻也未曾想过要离开姐姐身边。月儿的命是姐姐救回来的,这辈子就算全报在姐姐身上,也是还不够恩情的。说什么离开呢?离开您那天,就是月儿死的时候了。”
“呸呸呸——”甜辣椒连呸三声,怨道,“你小小年纪,怎么动辄死啊死的,可不许胡说。我救你,也是因缘巧合。你若把你这一生都用作了报恩,却是我的不是了。你对我好我当然知道——月儿,”甜辣椒见小月季眼圈红红,不禁回想起当年那个衣衫破褛的、赤着双脚、满脸脏污的四五岁的小女孩,也是这样红着眼圈看她,如今出落得这样大了,当初那奄奄一息的生命,如今是这样鲜活,更觉得不能叫她死守着,“你想读书么?我走之后,替你请先生,你除了看着屋子,也能学些东西。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我还能送你留洋呢,就像——”甜辣椒停住了,不再往下说。
“读书?”小月季怔住了,眼中立时有些熠熠的光,但又胆怯,“可我从没有读过书,我连字都不识几个,我怕给姐姐丢人了。”
“不识字才要学,你若都会了,我还请什么先生呢?因为不懂而学习,这是什么丢人的事呢?就这样说定了,我明天就替你找先生。”
早餐后,便又各忙各的。原本今日也无事,甜辣椒就打算歇歇,谁知有了早晨那一出插曲,无论如何,她都该去个电话。电话打过去,那吴将军却又仿佛没事人似的,还反叫甜辣椒好生休息,又问婚纱等事,比甜辣椒更热衷于婚事,临了要挂电话,他还不忘说:“下个月初八,甜儿,我都等不及了!”甜辣椒也乐得吴将军如此,管他有什么隐情,她就当一时糊涂人。
迷蒙间又倚在榻上睡过去了,却又见着张副官躺在她的床上,睡得很深,见他双颊飞红,似是燥热,她想帮他除了衣服,手刚放上他的衣领,卧室门却被一推,吴将军正站在那里——
甜辣椒一下子醒了过来。摸摸额头,渗出了冷汗。
小月季这几日都忙于整理甜辣椒的物品,哪些要带走,哪些要留着,全都靠她了,因也很忙碌。甜辣椒不愿打扰了小月季,只是自己斟了茶喝。还是上午,刚过了十点半,窗外一时倒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气候闷闷的,不自然的风到处刮着。甜辣椒站在阳台上,四下里看着,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她思来想去,又去拨了个电话,突然想起也许这时他早去了将军公馆,却听那边接了起来。她说:“张副官头还疼么?”
那里张副官语调很不自在,只是能听出他极力在镇定着:“不疼了,谢谢甜小姐关心。”
“那怎么没去将军那里?”
张副官大约听见“将军”两个字,停顿了几秒,才回话:“……今日布置草坪,本就是下午才去。”
“只是看着这天气,像是又要下雨呢,张副官,确定下午能成么?”
“本来昨日就要布置,正是因为突然下雨,所以才挪至今日。当时也说好了的,如果再下雨,也有其他的法子。只因昨日突然,没有准备,才……”
两个人倏地沉默了下来,谁也没说话,但都没有挂电话。
甜辣椒思了半日,才道:“张副官,今早将军来了。”
张副官那边默然无声。
“就在你走之后的两个小时。当时我还没有起,小月季也并不知道昨日之事,因而把我们留在置物间的旗袍和帕子,放在了我的床尾凳上——她大概以为我还要穿。我也没看见。但是后来,将军看见了。”
张副官咳嗽了一声,嗓子沙哑着,像是感冒了,他的话音中有动摇,过后又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也理应由我一人承担,我下午会找将军领罪,与甜小姐无关。”
甜辣椒也不响,听他那边尾音颤颤着说完,才忍不住笑道:“你也太小瞧了我。”
“什么?”
“我难道连这些小事都应付不了?那我又怎么敢嫁进将军府呢。只是张副官, ? 你这反应,说有担当,也有担当,说失望,我也有些失望。你还是那样不会变通,也不懂分析。看来还需多打破障碍几次——”
“甜小姐,别开玩笑了。”
“我可没开玩笑。那依张副官看,这件事接下来要怎么处置比较好呢?”甜辣椒的身子又松下来,手指缠着电话线,那边越紧张,她却越愉快。
“无论如何,昨夜……”他清了清嗓子,但清不了忐忑,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极其尴尬、紧张、矛盾,种种情绪万箭齐发,“我想,我还是不要再来你处比较好。”
“那你就错了。”甜辣椒笑嘻嘻地,“你这样就等于说,你我有猫腻。越是如此,你越该来,正大光明地来。懂么?”她顿了顿,“他定会派人暗中监着这里,查看进出人等,你若突然不来了,岂不是古怪得很?你在筹办婚礼,本就该时常来汇报,不来,不就明摆着告发自己?”
张副官又不语。
“张副官,你真该好好向我讨教,怎么才能讨将军欢心呢。”她又话锋一转,“那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你自然知道我在问什么。”
张副官知道,却也不知道。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听见甜辣椒的声音,让他焦虑,可又有种不能抗拒的力量,让他握着电话时的手都在出汗。
“我……”
“张副官,帮我找位老师吧,哦,一位也许不够,我要让小月季读书呢,你学问大,你来办。等我下个月初八走了之后,小月季就在家读书。”
“是。”
一时便又无话,甜辣椒总懒懒的,说声再见就又去睡下了。张副官下午到将军公馆,做贼心虚,不过将军并不在。倒没有下雨,不过天压得极低,他一半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因想今天就去找找老师,提前要走。他想去托他以前的开蒙先生,但那位先生年事已高,他都到了人家附近,又最终没去。就在路上转悠着发愁,忽然肩膀被人一拍。
0017 炮仗(3)
张副官回头,意外道:“少爷?”
那吴脉生因无所事事,便在街上闲逛,还随手买了块表,只是心里惴惴的感觉并不因为一块表而减轻,倏地看见张副官困惑着张脸站在街心。这张副官是爸爸的人,但并不是亲信,可他又偏偏是“副官”,谁知这里面什么道理。但吴脉生对张副官是既隔着一层,又想拉拢他打探爸爸的动向。一边庆幸这张副官还没有得势尚能“收入麾下”,一边又怨他不成器希望他再得爸爸赏识些。又因张副官年纪与吴脉生相仿,吴脉生倒不反感他。
“张副官这会儿怎么不在家里忙大事,倒跑了街上来发呆?被爸爸知道了,可该罚你不尽心办事了。”
“哦,是的,但因……”张副官说到这里,突然想起甜辣椒与吴脉生之间错综的关系,本能地就想替她保密,转了话头说,“今日已布置得差不多了。”
吴脉生看了张副官一眼:“哦,所以张副官就来逛街?但张副官看着一点也不像逛街的人。”又伸手给张副官看,“你看看我这表如何?”
“脉生少爷,我并不懂表。”
“你看。我就说你不是逛街的人。那你来这干嘛来了?老实交代,不然我告诉爸爸去。还是说,你住这附近?”
“不,少爷,我住乘龙里。只因邻里平时对我照顾有加,所以我今天趁着有时间特来买些回礼。”
吴脉生眼珠一转,笑道:“邻里?是女子吧?”
张副官颔首:“是女子。”
“看上你了吧?不过张副官,你这样子,也不怪女孩爱你。”
“少爷,那是一位妇人,将我当小辈爱护的。”
“哦,那八成是要当保山。怎么,准已经给你看过女孩相片了吧?”
这话却把张副官说得一愣,立即想起了那个信封,和信封里藏着的那有粗辫子的女子。
“瞧你这样,我说中了吧?张副官,所以今日这礼,你是为着‘照顾有加’还呢,还是为着‘照片有佳’还的?”
张副官脸红了起来,尴尬道:“少爷,您别说笑了,没有的事。只是那位妇人平时总给我包子、馄饨,我白吃了人家的,所以才……”
“行行行。”吴脉生照着张副官的背上一拍,自顾往前走了出去,他人比张副官还要再细长些,尤其两条腿,简直像鹭鸶似的。“既然白吃了人家的,那你就也买些好吃的还给人家吧,跟我走,准不会错。”张副官无法,只得跟上去。
他们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走着,吴脉生东看西看,如鱼得水。突然一阵香甜浓郁的奶香味飘来,吴脉生一拍手道:“对了,就是这个。酥香浓甜的东西,女人大概都是喜欢的。”原来是这街上有名的蝴蝶酥刚出炉了,“配上咖啡,好吃极了,我爸爸那样的人都爱吃。”
张副官确实也不知该买什么,看那蝴蝶酥确实很好,便要了些,又见旁边新烘出的梅菜扣肉饼,也要了些。吴脉生道:“张副官爱吃咸口?”张副官笑笑。
“爸爸说明年开春叫我出去,我是无所谓,出去也好,省得心烦,但我呢,也就是放不下这些好东西,只有这里才有呢。张副官,你是出去过的,要你选,你选这里,还是外面?”
张副官抱着两袋点心,想了想,说:“各有各的好,但是若没有亲朋在那里,人总归是孤寂的,会觉得自己漂泊无根。”
“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出去混两年也就罢了。现在我也不学什么,不过学些洋文,good,bad,boy,girl,Mr ? Zhang, ? how ? are ? you?”
张副官笑了,看那吴脉生,倒略亲切些。忽而心里一动,迟疑了片刻,问道:“少爷在哪里学的洋文呢?”
“家里给我找的老师,一个英国人,红头发瓷白脸。怎么,他教得不正宗?”
“哦不不。”张副官道,“……少爷,不知可否带我认识认识这位英国老师呢?前向有朋友打听学洋文的事,之前教我的老师现在在国外没有回来,我一时还真没出寻呢。”
“这有什么难?”吴脉生摸了摸口袋,撇了撇嘴,“可有纸笔啊?”
张副官赶忙从胸口口袋里抽出钢笔和手册本递过去,吴脉生咬了笔帽,写了个号码:“最后两位大概是这么两个数字,平时我也不总打他电话,若是错了,你挨个试便是。”
“是,谢谢少爷。”张副官小心地收好了,心里略有了着落。吴脉生斜眼看他,说:“张副官,我请你去极珍轩吃饭吧。”
张副官立正了道:“脉生少爷,实在不是我不识好歹,只是我还想将这蝴蝶酥赶紧送去……”
吴脉生本也就是随口一提,见张副官推辞也就作罢,挥挥手说:“行行行。”自己则先朝前走开去了,张副官在他背后行了个礼,也就走了,那吴脉生走出一段,回头去看张副官,目有深意,“哼”了一声。
张副官自然不知道,他回了乘龙里,碰开了妇人的家门,将蝴蝶酥递过去,那妇人高兴得脸都飞红,道:“张先生怎么知道我爱吃蝴蝶酥!真是谢谢了,谢谢噢。”可张副官看她的笑脸,心里忽然很是惭愧,没说几句就告辞了。
到了晚饭时,张副官想着妇人给的馄饨还没有吃掉,下了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又将剩下一半也下了。尽管塞得很撑,但他还是坚持着全吃完了。那袋梅菜饼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饭后张副官开始打电话,吴脉生写的号码果然是错的,把末尾数字都试遍了,全错。张副官犯了难,这下,最坏的可能就要打九十九个电话才可能打对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得耐着性子一个个试。一直到月亮升起来,张副官才总算打到了正确的数字,那时他手指都有些僵了。
大约是七点一刻左右,张副官洗漱完毕了,这才又恭敬地坐在电话机前面,但这回,紧张得直搓手。又是深呼吸,又是盯着电话发呆,又是拨了数字猛地却将电话挂掉。搞了好半天,才孤注一掷地把听筒放在耳边。
这自然是打给甜辣椒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是小月季:“张副官么?姐姐在睡呢,她今天一直懒懒的,也许是因为昨日喝了酒。”
张副官一愣,无言。
“而且我摸她额头,似乎有些烫手,她又不愿喊医生,说没事。家里却连副板蓝根都没有。”
“是么?”张副官站起,“我这有些西药,我即刻送来。”
“哦?那可好了!我正无法呢,药房全都打烊了。辛苦张副官跑一趟。”
“哪里。”
张副官赶紧换了衣服,从药箱里把感冒药取出来,又带上那袋梅菜饼,趁夜色,匆匆往红砖楼去。
小月季挂了电话,到了甜辣椒房里一看,扑鼻的香味中,雾气蒸腾地,她道:“姐姐,还没洗好么?要不要月儿帮忙?”
“就要好了,刚刚我听电话响,谁来的电话?”小月季一笑:“吴将军。”
甜辣椒却将脸色一凝:“怎么了,将军说什么?这时候来电话,可是有什么变化?”
小月季观察着甜辣椒的脸色,忽而忍不住笑出来,趴在浴缸沿笑个不停,甜辣椒抓了一手的泡泡水,朝小月季洒:“你笑什么!”小月季忙躲,一边道:“骗你的,姐姐,不是将军的电话,是……”说到这,她又去看甜辣椒,“是张副官呢。”却见甜辣椒的脸色在瞬间松弛下来。
“哦?都这时候了。他说什么?”
“他说他这就把感冒药送来。”
甜辣椒一怔,立即明白过来,又用水去扑小月季,骂道:“你什么时候学坏了?骗我一个不够,连人家张副官也骗?我这头不疼脑不热的,我还得配合你装病?”
小月季两手挡着跑开,拿了浴巾过来,服侍甜辣椒出了浴缸,将她身子擦干净,又把浴室给处理整洁了,道:“他要是推说他也没有药,我就不信他。姐姐,我不信任何人,除非那人是真的对你好。”
“嘁——”甜辣椒心里一热,喉咙一哽,她捏了捏小月季的耳垂,“就你这小家伙心眼多,但也是无用功。难道几颗药就能证明了什么?好啦,既然你把人家给诓骗了来,还不快去备茶?”
小月季答应着去了。甜辣椒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不着粉黛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脸上竟有些陌生的神情,把她唬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到了阳台上去吹冷风。她才一开阳台门,忽见下面草丛里簌簌一阵响,她端详了片刻,回身进去,把窗帘给拉好了。
“月儿。”甜辣椒把小月季又喊来,“你一会儿先出去,迎着张副官进来,叫他把药露出来,越明显越好,掉地上也行。”
小月季闻言朝窗外看看,点头。没过多久,她就到路口去等着了,约莫等了有刻把钟,见远处高高的人影急急而来,是张副官。她照着甜辣椒的嘱咐,在红砖楼门口,突然说:“张副官,您这手里的可不是药吧?”
“哦,药在这里。”张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两板药来递过去。
小月季一看,上面写着洋文她也不懂,又见那银色药板有虚线可以撕开,边走边撕了一角掉下地了,又将药还回去,说:“我突然想起姐姐叫我再去买些东西,张副官先上去。”说着就又跑远了。等过了十分钟,小月季再回来时,四处都已找不到掉下的那一角了。
张副官拿着药上楼,见门虚掩着,便进去了,他犹豫着站在会客厅,甜辣椒披着睡袍出来,两人一对视间,张副官把目光移开了。他不大自然地说:“甜小姐,听说您病了,我特来送药,您赶紧吃了休息吧。”
因是夜里,也非公务时间,张副官穿着便衣。他发丝清爽,肤白齿净,脸上微微发红,想是一路来得急的缘故。甜辣椒觉得这样的张副官倒很新鲜,不免多看了几眼。而后在沙发坐下,说:“张副官替我倒杯水吧。”
甜辣椒就着温温的水吞了颗药下肚,坐着不动。张副官也站着不动,半晌突然道:“那我先走了。”
“你那是什么?”甜辣椒却看着张副官怀里那牛皮纸袋子,见袋子上有些地方渗出了油变得透明。
“哦,这,”张副官有点不大好意思地说,“这是我顺手买的梅菜饼,不知……甜小姐喜不喜欢吃呢。”
“顺的什么手?”
“下午,下午去给邻里买回礼,买了蝴蝶酥,正巧见这梅菜饼刚出炉。”
甜辣椒微笑道:“那怎么不给我也买两个蝴蝶酥?”
“因为……”张副官顿了顿,“是我考虑不周,明天就再去买。”
“算了。”甜辣椒饶有兴致,“那你怎么抱这么紧不给我?舍不得?”
张副官赶紧把袋子递了过去,甜辣椒拿了个出来,说:“这该是热热的才好吃吧?已经凉了。”
“其实,可以热一热……”张副官道,“有饼铛吗?”
甜辣椒说:“大概有吧。怎么,张副官你要亲手热?”
这倒是奇事一桩。甜辣椒暗自好笑,带了张副官到饭厅旁的小灶间去,指着柜子说,“东西都放那里,张副官自己找找。这是备茶点的小厨房,若是这里没有,就要去大灶间找了。”
张副官弯腰去找,衬衫因他动作而绷紧了,显出他的肌肉线条来,甜辣椒倚在门边看着,也不响。“有的,这个就可以。”冷不丁见张副官拿着个饼铛笑着回头,把甜辣椒吓了一跳。
张副官开了火,先把饼铛预热,在等的当口,因甜辣椒也不说话,一时却又气氛凝滞起来。他便捏着袋子,纸袋子的声音填满了这小小的厨房,只是显得有些空落落。甜辣椒也觉难受,找了话说:“怎么要谢你邻里?”
可这话又把张副官给问得一阵寒,含糊道:“她……平时很照顾我。”
甜辣椒本不觉什么,见他吞吞吐吐,又追问:“怎么照顾你?”
“就是……”饼铛终于热好了,手隔空感到温热,张副官把火调小,将那梅菜饼放上去,“比如做了肉包会给我,做了馄饨也会给我。”
甜辣椒慢悠悠地朝张副官走过去,凑到他胸前往那饼铛上看了看,说:“要烘多久?”
张副官身子又紧绷起来,不敢动:“不需多久。”
甜辣椒转身靠在灶台前,只侧脸盯着张副官看,把张副官看得越发动作不协调,在给饼翻面时,险些将饼掉到地下去。他说:“甜小姐,您先回房吧,若再着凉了不好。”
“我已经好了。”她说,“不是吃了你的药了?”
张副官心想,哪有这样快。但也算已经熟悉她的脾气,便不再勉强,只好在她的注目下,把那梅菜饼给热得鼓起了几个泡泡,甜辣椒递过盘子去,突然两人又配合得当,可这场景总叫人觉得多情,食物的热气和香气起来了,甜辣椒说:“张副官也热一个,陪我吃。”
于是两人在这夜里,面对面吃起了梅菜饼。甜辣椒起初并不是真的想吃,没想到那梅菜饼味道出奇的好,猪油香,梅菜香,面饼香,三种香各不相同,缠绕在一起,激得人食指大动。饼皮稍有嚼劲,梅菜糯糯,肉沫里有隐隐的甜,由是更鲜美,咬嚼起来十分好吃。不知不觉间,甜辣椒就把一个饼给吃完了。
张副官原本以为她身体不适,大概胃口不好,结果他只吃了几口,她已吃完,倒也放心了,想她能吃,该是确实没有大碍的。
“张副官真好吃。”甜辣椒道。
“嗯?”
她却笑着摇摇头,自去里头洗手刷牙了,再回来时,见张副官并没有吃多少,说:“你食量真小。”实在是因为张副官晚上已经拼命塞了好多下肚,这会儿实在再吃不下了。甜辣椒却还没说完,“难怪你……那么瘦。”
张副官“腾”地起身,道:“抱歉,我也去洗个手。”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他用冷水扑脸,漱口,好歹冷静了不少。洗干净出去,甜辣椒已进了卧房。
“甜小姐,您休息吧,那我就告辞了。”
“给小月季的老师找了么?”她在里头问。
“哦,说起此事,甜小姐,方才我在街上遇见了脉生少爷……”张副官仍站在外头回话,却听甜辣椒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进来说。”
张副官只得进去,站在床尾说:“我方才遇见脉生少爷,听闻他在跟一位英国老师学英文,我便要了那位老师的电话,刚才已经联络过,老师说她能够每星期上三次课。只是不知,小月季是否愿意学习英文?”
“你……告诉吴脉生了?”
“哦,没有。我只推说是我友人想学英文。”
甜辣椒沉思半刻,才笑道:“原本就是想让小月季学点什么,怕她没劲。所以学英文也好,国文也好,都不碍的。这事我既托张副官办,自然是都听你的了。”
说罢,又是沉默。
“那……”
“张副官,我想睡了。”
“是,甜小姐。我这就……”一个走字还没说出口,甜辣椒说,“你来给我说个故事听吧。”
“什、什么?”
“把那灯给关了。”
最终,只有角落一盏昏暗的夜灯亮着,张副官坐在甜辣椒的床头,她抱着松软的枕头,闭着眼睛,鼻息轻轻。张副官无奈道:“说……说什么故事呢?”
“你会说什么?”她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像一只被弄醒的猫咪。
“我不会……”张副官说的是实话,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人说过故事,现编也不会。
“那就说‘烝之浮浮’那个。”
“那是诗经,分风、雅、颂,风又有十五国风,雅又分大雅小雅,颂……”
“哎呀谁要听这个!”甜辣椒拍了拍床,“你既然不会,就……就从这什么诗经的第一篇开始讲吧。”
“是……”张副官清了清嗓子,略局促地说,“诗经第一首诗,便是,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几句我听过的。”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这几句就不熟了,说的什么意思?”
“待把整诗说完,我再讲它的意思。”张副官这时倒和平时不一样,很有些不可动摇的权威,他似已陷进了那诗句之中,“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张副官慢慢地把诗念完,看甜辣椒一脸恬静,已经睡去,她这时没有任何一刻的张扬、妩媚和不可捉摸。他心里忽然像被人捏了一下,不可避免地想起她说当年躲在窗外,听她严厉的师父对着女儿念生民诗句的样子。即使她没有听懂,也记到了今天。
“甜小姐?”张副官极低声地喊了喊,那西药吃了确实容易酣睡,他该走了,可他刚想站起来,却又坐下了,他在昏暗之中出了会儿神,俄而,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轻道,“诞我祀如何?或舂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
0018 炮仗(4)
这月最后一天,甜辣椒的婚纱飞过半个地球抵达红砖楼。巨大的一箱。小月季因叹道:“真怕拆开一看,里头藏着个人!”甜辣椒道:“那也该是个法国人了,可惜我们都不会说法语,你也还来不及学英文,不然还能稍微与他对两句。”小月季道:“什么英文?”甜辣椒便把张副官找了英国老师的事说了,小月季很欣喜,说:“英国人!我都不知他们和我们竟同样都是人?”
那婚纱礼盒打开来,里头有手写信,自然都是法文看不懂,但字迹不尽相同,不过落款处有方正得过分、像拿尺子划出来的“新婚快乐”四个字。甜辣椒将那婚纱拎起,小月季直捂着嘴睁大了眼。甜辣椒挂起婚纱,走远了端详,一时有些恍惚。小月季这时才说:“这竟是衣服!”甜辣椒微微一笑,说:“你可想穿?”谁知小月季却跑开了两步,说:“美是美,月儿却不想穿呢。”甜辣椒奇道:“怎么,这衣服吃人么?你跑这样远干什么。”
小月季看那天女霓裳似的婚纱裙,细细的钩花你咬我我咬你,繁复精美,腰身细得只一握,从上自下曲线毕露,哪怕吃一口东西都会坏了那线条一般,只觉美丽之外,还有些瘆人。又不想扫了甜辣椒的兴,只笑着说:“我哪有这样的命,若没有这命胡穿上,难说真会被它给吃了呢。”原以为是戏言一句,谁知甜辣椒闻言却不语。小月季心里惴惴的,赶忙拿起那手写信来假装着看,怪腔怪调读得全不对,这才把甜辣椒给逗笑了。
一会儿,小月季去撕月历,她撕了一半时,甜辣椒说:“这个月就这样过去了,真快,从来没有觉得哪个月的日子有这个月快。”小月季便不再撕了,反让甜辣椒来撕:“那姐姐快来,撕了才算完满。一定是因为这月忙着筹划婚礼,每日忙忙碌碌,无知无觉,所以才觉快呢。”甜辣椒却不撕:“一会儿再撕吧,这一撕倒像这个月真像已经过完了,明明还有大半天呢。”
小月季就将那月历再抚抚妥帖,看甜辣椒只盯着那婚纱瞧,却也不试,猜她大概有那“婚前恐惧症”——最近世面上好多这样的新兴词——就柔声问:“姐姐可想吃一碗酒酿小圆子?”甜辣椒点点头,但小月季也看得出来,姐姐心不在焉呢,她轻手轻脚走了,留姐姐自己静一静。
甜辣椒确实有些“婚前恐惧”,见那婚纱,就想着日子已近,穿上婚纱,再脱下来,她就不再是现在这个人了,她做的事、想的事、身边的人,也全都要换一拨了。她不再能从这阳台望见那几棵参天的梧桐,梧桐叶扑簌簌打在一起的声音,也不会再有的了。她原本期待得不得了,这时当然仍旧期待,只在期待里,陡然又生出些怯来。她这个人不常有怯,因也不晓得该如何处置这种怯,它不好受,叫她一颗心像个失控的钟摆,心里的时间全都错了位。
甜辣椒来回踱了几步,见外头飒风阵阵,转身就下了楼,小月季追问她去处,甜辣椒道:“随处走走,没有一定。”小月季急得团团转,赶忙拖住她,又去拿了软沿帽来,说:“姐姐,你这样随处走,别人铁定认得出来,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还是叫两个人跟着你好。”甜辣椒将帽子戴好,笑说:“还有谁认得我!”小月季说:“才多久,怎么没人认识,再说,有些人爱你,那可是指着一辈子去的,千万不要大意了。姐姐,还是算了,月儿陪您上去试穿婚纱吧?酒酿也快好了,咱们一边吃,一边穿,好不好?”
甜辣椒却拗起来,只把软沿往下一摁,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说:“好啦,你看,这样别说是别人了,我自己都看不见什么,准没事,酒酿我一会儿回来再吃,婚纱夜里再试。”急走出两步,猛地剎住,“我就回来,别叫人跟着我。”
沿着绿油油的小路往外,并没有什么人,扑面风里是将要下雨的味道,甜辣椒拐过路口,人显然多了,不过大多匆匆忙忙,并不十分注意她。她将大帽檐往下遮,低头看脚下路,她的高跟鞋“咯、咯、咯”,突然“嘎”一记,踩到一小粒石子。甜辣椒扶着看一看,将那石子踢踢远。只是脚踝好像轻微扭到了,起初走起来还不痛,再走了一阵,觉得不大舒服,她停下来了。
她的帽檐下只有一小片路面,倏地,那里头多出一双脚来,她一愣,随即发现有人正佝着腰,从下往里看她,那人随即叫起来:“甜辣椒?我看身段就是你!真是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我是你戏迷,你还唱不唱戏?你电影也不演了?真要嫁人了?”周围有人听见,有几个也围了过来,把甜辣椒像看猴般地围着,不知是谁来掀了她的帽子,她一个抓不及时,竟生生失了唯一庇护,慌乱间一看,全是男人。她后悔没听小月季的话,竟撒娇使性,又惊讶这些人竟这样大胆。她愣神间,又有人照她凑近了一点,她赶紧后退,却不小心抵到了身后的人,她是进退维谷,又不好怎么样,只得道:“常有人这样说,我以前还当是好事,现在才发现长得像明星也有风波。各位先生实在是认错人。”
众人一听,有几个疑窦地看她,又有几个忙叫起来:“不会的,你这声音一听就是甜辣椒,谁也装不像!又甜又辣,不是甜辣椒难道是油焖辣虎!”一群人哄笑起来。
一个流里流气的猛地伸手朝甜辣椒的手臂上摸了一把,讪笑道:“这样滑溜溜,也绝对不会错!”几个男人一开始还怕甜辣椒生气,但见她似是被吓着了,并没有太大反应,竟也蠢蠢欲动想要伸手去,却突然见甜辣椒缓缓蹲下身去,不知在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忽觉下身一痛,另一边几个男人也纷纷捂住裆跳开了。
甜辣椒竟一手捏着一只她的高跟鞋,光脚踩在那粗粝的地面上,而高跟鞋尖尖的鞋跟,狠狠地往那流氓的裤裆里一扎,一时没扎准,叫那流氓逃脱了,反羞成怒扬手要去抓甜辣椒,就见她一个闪身避了过去,想也不想,抬脚“啪”地一记将那流氓踹得闷声蹲了下去,趁男人皆被打了命根子,甜辣椒扔了鞋就跑。
那些男人缓过来后,面面相觑,有人疑道:“该不会真认错了吧,甜辣椒一个大明星,怎么会这样堂而皇之走在街上没有人跟?而且她一个女人,赤手空拳把我们这些男人弄得这样,肯定是练家子,有两下子的!”流氓啐了一口,说:“碰上个硬点子!倒霉!哪个先叫起来是甜辣椒的?”那些男人最终将目光投向第一个发现的男人,一齐揍了他一回,发泄了孬火。
甜辣椒一路跑,一路被人看着,不断有人认出她来,但看她这样狼狈相,光脚疾奔,发丝凌乱,倒以为她是在拍电影,反而给她让开了路,但又看不见哪里有人在拍她,只一头雾水。甜辣椒脚底痛得要死,刚才扭到的地方也疼得要断了,但她却畅快起来。越跑,甚至越要笑出来似的。她知道没有人再敢追她,但她还是在跑。一直到了她住的那条路路口,她才停下来,扶着墻,慢腾腾地往里走。
回到红砖楼,她一步步踏上楼梯时,心里清明得很,推开家门,小月季见她这样,吓得忙把她前前后后看了一遭,还没看完,那边张副官从小厨房出来,拿着一杯水,见了她,也几乎要把杯子给掉地上去。
“张副官来了。”甜辣椒道。
“姐姐,快先别说了,这是怎么了?刚就该死死跟着您的!快,咱们去冲洗干净,看看有没有伤口呀,准是、准是有的……”小月季都哭了。
小月季扶着一瘸一拐的甜辣椒进去了,随即有水声传出,甜辣椒轻呼“痛——”,张副官听见了,他轻轻到会客厅的窗边望了望,又听见甜辣椒叫着疼。再过一会儿,水声息止,小月季擦着眼泪出来了,张副官跨前一步。小月季说:“张副官,叫您呢。”
“……我?”
小月季本要走的,还是忍不住嘱咐:“姐姐不吃痛的,上回您给她上药,其实她痛得很,只是没说,这次,您定轻些。她伤得比上回重多了。”
上回。张副官想,是了,上回。可原来上回,她是痛的。但她一言未发。
“张副官?”
“哦,是,小月季小姐,您放心。”可他熟稔地往走廊去,心里一下划过一个念头:既如此,为什么不叫小月季擦药呢。更可怕的是,他刚才根本一点疑义都没有,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走到这里了。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然推开了房门。甜辣椒还在老地方,躺在那美人榻之上,张副官也不必她说,自是在梳妆台上拿了那白瓷的小罐来。甜辣椒笑道:“你倒学得乖了。”
张副官也不说什么,只坐在榻尾,轻轻执起她的脚,想了想,搁在自己的腿上,那边甜辣椒又笑一声。张副官道:“刚听甜小姐叫痛,现在可还痛?”
“痛是痛的,只是,高兴也高兴。”
指尖还是挑了那药膏,点在伤口处。这次她脚底的伤口可比上一次要多得多。与她相识短暂,可似乎已经历许多。光是她脚伤已经第二次。想来也是奇事。也因是第二次,他有了经验,力度控制得也好,轻轻柔柔地替她把所见伤都给涂上了药膏,说:“得裹住纱布才好,这次伤口多。”
“柜子下头小橱门,里头有个药箱。”她说。
于是他又去取了药箱来,找出纱布,替她把两只脚都给裹上了,她看着他的动作,说:“要是打仗,你能当个战地护士。”
“甜小姐,您刚说高兴,高兴什么呢?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弄的?”
甜辣椒对他不理会自己的玩笑话不大满意,朝他皱了皱眉头,没想到千年树精根本没看见,去把药箱放回原处了。她看着自己包得齐齐整整的两只脚,说:“张副官,你也该高兴才是,毕竟将军把人给撤了呀。”
他起先没听明白,转念一想,方知她是遇见危急事。甜辣椒嗤笑一声:“不过被流氓摸了一把,被男人围着看了一回——不过如此。”见他一张脸肃然,她笑道,“张副官这是什么反应。”
“噢,甜小姐,除了脚伤,还有何处有伤口么?”
她把着榻边扶手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又指着高高挂起的婚纱道:“你看见那个了么?”
张副官刚才进来得急,也不敢乱看,这时才跟着她的指尖看见了婚纱,点头道:“很美。”
“张副官看看这手写信上写的什么?”甜辣椒把婚纱附着的法文信给他。他说:“我法文认识有限,看个大概吧。哦,这是婚纱行里的工作人员们给你写的婚礼祝贺,这个写的是‘爱情是什么?是一道神奇的加法:一个思念加上一个思念,就能变成十五的月亮。’这个写的是‘爱人在身旁,处处是天堂’……”他怔了怔,“这个写的是……‘不忠实的女人内疚,忠实的女人遗憾。’”
她笑了笑,只当没听见。过一会儿又说:“穿上这婚纱,就是为了不再让人看我,我讨厌当猢狲,走到哪里都叫人哈哈笑着,谁都能来逗我一把,没人在乎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唱戏,当什么闺门旦?可我没的选,偏又唱红了,叫人看着。我也不愿当什么电影明星,但命里又活该我有,结果呢,不过是换个方式叫人看罢了。”她抚着裙摆,也不知是喜是悲,忽而转脸来看着他,“张副官问我哪里还有伤——心里罢了。”
张副官无言,同样的,心中灰蒙蒙一片,亦不知是喜是悲。
她将婚纱取了下来,走到了镜前比着身体。她脚步蹒跚,裙摆拖地,颇像拿着大人衣服的稚童。毫无征兆地,甜辣椒将衣扣一解,就将外头的旗袍给脱了,张副官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又见她脱了衬裙,她目中无他,自然地跨进婚纱群中。她的背脊,一道深深的沟壑,延伸到衬裤中去。她的身体不孱弱,反而精实,是长年累月的练做工才有的线条体貌。她将侧边的拉链拉起,整理了胸口的褶子,她的双脚已经藏进了长长的裙摆中,她观察镜中的自己,悠悠转身,面对着张副官。
“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袍之外的衣服,西洋礼服裙与中式旗袍截然不同,让她显得有些陌生。婚纱极美,她的发丝凌乱着,又想见她裙下并没有穿鞋,忽然觉得她好似西方故事里从婚礼出逃的女子,散乱着、慌忙着、却是自由的、热烈的、生生不息的。
“甜小姐,”张副官道,“你像生了翅膀。”
甜辣椒微微一笑,说:“你是叫我我飞到更远的地方?”她又转回身去,轻轻说,“你是世上,第一个看见我穿婚纱的人呢。张副官。比任何人都先看见,比任何人。”
他想着她脚底的伤口,又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沾着夜露的草坪上赤足前行,走得极快,那时何曾想过,今天她会穿着婚纱,朝他缓缓走来呢。甜辣椒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人慢慢靠进他的胸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心口上,一句话也不讲。梧桐叶子扑簌簌,这个月就要过去。张副官摆在裤缝旁的双手,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环在她的背上,她的黑发窜出来,绕在他的臂上。他想,是啊,这个月就要过去了。
当夜零点过去,甜辣椒将那撕了一半的月历撕下,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019 炮仗(5)到了初八,婚礼当天早晨,甜辣椒先往内衬里摆好了东西。随后张副官随着吴将军等一行人,来红砖楼接亲,因新郎是吴将军,这里也没人敢堵门,摆个样子讨些喜钱罢了,张副官跟着人群轰进去,落在最尾,今日会客厅里贴满喜字,狭窄幽暗的走廊,现在也泄出了阵阵欢笑,都显得亮堂起来,他听见吴将军碰门,嘴里喊她“甜儿”,他听见是小月季在门里边说话,把人逗得哈哈大笑,又一阵热闹,吴将军将门撞开了,人们起着哄赶进了房里,只听吴将军道:“好!这衣服好!”后来甜辣椒说话了,说“要找鞋子的”,吴将军说:“什么!没这样的事!”甜辣椒道:“现在结婚都这么样,找不见我的婚鞋,且不能跟您走。”吴将军无法,说:“那总得给些提示!”甜辣椒忖道:“鞋上是贴着红纸的,提示么,‘不在柳边在梅边’。”吴将军道:“只听过不在梅边在柳边!甜儿莫不是说反了。”甜辣椒便噤声不语,小月季赶着人出来,众人无法,只得找起来,没在里头找到,吴将军这便又带着人轰隆隆出来,四处兜转,见张副官立在那里,随口道:“你也别愣着,一起找太太的婚鞋。”
张副官看大家喜气洋洋,这又是长官大事,自然也不敢怠慢,可别人连沙发垫都掀了起来,他也无处去,只得往旁避着,随手打开柜门等装着找,心里想她那提示,不在柳边在梅边,心想那必不是在绿色、植物花儿等处了,可那在梅边又是何意,思来想去,忽然心念一动,转去了小厨房,打开了前阵找到饼铛的橱门,往里一摸,果然摸到了一双鞋,他轻轻叫了一声,有人恰好哄了进来,问道:“找着了?”张副官点头。随即吴将军等人便进来,张副官让出地方,吴将军蹲身探手,喜道:“果真有!”将那婚鞋取了出来,张副官一看,却是那双鞋跟贴着金的、与他有渊源的高跟鞋,心头一顿乱跳。
“张副官怎么会想到这里!”
“随、随便看了看。”
别人也无暇与他多说,风一样去了甜辣椒房里,“找着了,找着了”。张副官却像在做梦。一会儿又听里头没了动静,似在商量什么大事,吴将军道:“怎么突然有这一出!”甜辣椒道:“什么突然,这本就是习俗,明明是将军不上心嘛。”吴将军因又一个个问起大家年龄来,完了叹道:“都是比你大的,那照这样讲,那些幺女便不得出门了?”又静一阵,张副官忽然听见吴将军叫他,心里一凌,走进房里。
甜辣椒就坐在那床尾,她黑发拢起,身着婚纱,婚鞋已然穿上,见了张副官,她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他紧张极了。吴将军道:“张副官多大了?”
张副官不知缘故,答道:“回将军的话,二十二岁了。”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般,吴将军道:“那就你吧,张副官,好生背着太太,出半点岔子,唯你是问!”
张副官还晕晕乎乎的,就见人群朝他涌来,将他推到床尾去,叫他亮出背来,小月季扶着甜辣椒,然后一阵温热,甜辣椒伏在他的背上,又有香风袭来。有人说:“走!”张副官也被赶着往外去。甜辣椒趁着嘈杂,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说按照习俗,得要弟弟背着到车上去,婚鞋不能着地呢。”
张副官手掌下是她婚纱的触感,透过婚纱,又能感到她身体的温度,她圈着他的脖颈,人倾向他。张副官没有说话。
张副官开始下楼梯,一阶阶,外面有人已准备好了炮仗,等他一站定,还未出门洞,就点了火,一阵噼啪爆裂,把他震得耳朵生疼,众人也都捂着耳朵,他背着甜辣椒站在黑黢黢的门洞里,她忽而抬手摁着他耳廓,帮他遮着吵声,在炮仗声渐弱时,她凑到他耳边说:“我知道你能听懂那句提示的。”
公馆今日遍布名流、名将,政商界、电影圈来了不少人。吴脉生嚼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头婚呢。”吴智引说:“明明是昏头么。”但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面上是一点也不能表现出来的,这样的场合,不给爸爸面子,也等于砸了他们自己的场子。吴智引看见甜辣椒的那刻,惊得呼吸都停滞了,她也总算懂了脉生说的那句“姐姐,也许咱们完了”是什么意思。草坪婚礼好处就在于人们可以聚着,也可以散落,吴智引这时倒感谢甜辣椒选了这种西洋婚礼,好叫他们三个没那么尴尬。文引略有忧心地看天,念叨:“糟糕,乌云过来了。”
甜辣椒没有伴娘,吴将军也没有伴郎,仪式很简单,那鸽子蛋亮出来,吴脉生低声对吴智引说:“咱们的家当已经少了这些了。”当吴将军亲吻甜辣椒时,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移开了目光。随后该是开宴席的,只是管家赶来,朝吴将军和甜辣椒道:“本是备着冷餐,就怕下雨,将军、太太看呢?”
甜辣椒还没说话,吴将军就挥挥手:“那就都往厅里去,没的下起雨来手忙脚乱。”
今日来了不少显赫人物,吴将军也不能常在甜辣椒身边,这话才说完,他就赶着迎向姗姗来迟的一位宾客,两人低声说话:“北边真是不太平,根本没压住。”吴将军怒道:“那老匹夫绣的什么花?换了你我,早已摆平。”那人又道:“今日是你好日子,先别说这个。”吴将军却觉心中一硌一硌,忽然朝在草坪中的甜辣椒大声道:“甜儿,今日你我应尽主人之谊,宾客尽欢才是,不妨将你那昆曲功夫秀出来,给大家唱一段,要吃做工的折子,也让大家看看你,看看我老吴娶的什么样人!”
甜辣椒心里一滞,一种巨大的失望袭过来,她愣着没动,只见一张张脸都朝她看过来,全都是她不认识的、陌生的、善恶不分的脸。她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冷风。吴将军见她没动作,抬高声音道:“甜儿,怎么,不给面子呀!莫不是新娘子,害羞了不成。”有人随他笑起来。还有人点戏:“游园惊梦,来段皂罗袍!”也有人反驳:“听了几百年了,换换吧?”“那么,风筝误,风筝误!”……不绝于耳。
甜辣椒的高跟鞋好像要渐渐陷进草坪里去了,就在这时,听见有人高喊:“下雨了!”甜辣椒找那声音,却发现是始终沉默不语的张副官喊的,天边滚过闷雷,雷声还没下来,雨点子先砸了下来,“哗——”,雨水打在甜辣椒的钻戒上,还在草坪上的人纷纷朝里跑去,一时只剩得甜辣椒和张副官在外面,吴将军说:“甜儿,快进来!”
甜辣椒却没理他,反而将高跟鞋一脱,拎在手里,张开双手在那雨中淋着,说:“将军,我给你舞一曲!”便畅快地跳起了狐步,“将军,来啊!”甜辣椒像一只蝴蝶,自由自在,也不去管脸上的妆花了,婚纱湿了,她的雪白的双足,使得许多男宾客都捂着眼背过身去。张副官见她那模样,却不由得难过起来。
吴将军沉着脸,不知谁说:“原来甜辣椒小姐是这样一个人。”吴脉生已经离场。雨更大了,淋得甜辣椒看不清了,可她看见一个颀长的橄绿色人影,始终站在她不远处,她知道那个人是谁。于是她一扭胯,面朝那个人扭动身体。吴将军叫人把甜辣椒请进来,便有两个女佣张着毯子去裹她,好不容易才把甜辣椒从雨中拉了进来。吴将军极力控制住声音,低声说:“去弄干净,还得宴请宾客,别给我丢人。”甜辣椒一转身,笑脸收了,就被两个女佣簇拥着到了楼上。她说:“给张副官也拿条毛巾毯子。”
甜辣椒饮了佣人端来的姜汤,又被不熟悉的人伺候着淋浴,吹发,补妆,她换上第二套礼服,是敬酒时穿的旗袍。又下楼去,仿佛忘了刚才那一幕。吴将军偕她一桌桌敬酒,她冷眼里看,并没有看见张副官。吴将军介绍了这人、那人,甜辣椒得体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却一个也没往心里记。待到回了主桌,桌上三张肖似的面孔,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他们在吴将军的瞩目下,暂时朝她微笑着,却当然没人能叫出口,叫她一声“妈妈”,甜辣椒本也不想当他们的妈——她还比智引文引小呢。
散席时候,吴将军已经喝多了,开始豪快起来,在席间已和几个战友摔破了好些杯碗,上楼时,他还叫道:“今天谁……值夜!你?你?小张副官……!”吴智引冲甜辣椒冷冷道:“甜小姐,人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也没好日子过,我看今夜还是叫爸爸好好歇息得好。”甜辣椒看了看吴智引,并不理她。到了二楼套间里,人已清空,吴将军在里间高声歌唱行军曲,又摸着手枪说“等我老吴去把你们……一个个都给毙了!”甜辣椒吸了口气,拿着水杯,晃了晃,凑过去说:“将军,喝些水醒醒吧?”吴将军跳起来,就着她的手将水喝得到处都是,好歹喝了半杯,又将那玻璃杯抢过来往地下猛地一摔,掐着甜辣椒脖子,醉醺醺道:“甜儿,你今天叫我不高兴了!”甜辣椒被他掐得脸涨得通红,但因吴将军喝多,重心不稳,她才脱逃出来。吴将军一把抓住她的手,见她手反剪着锁在背后,一边撩了她的旗袍摆起来,用力撕开她的玻璃丝袜,胡乱掰开她,就这么叫她站着受了一通,她只觉得又羞辱、又疼痛,根本不是新婚之夜该有的温存。她讨厌喝了酒的吴将军。吴将军将她摆弄了几回,丝袜碎了、衬裤坏了、旗袍领口也扯得脱开了,而后他突然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甜辣椒嘴火辣辣地疼着,身下也疼,浑身都疼,心里也疼。就那么站了会儿,才慢慢挪动身子。她看着大床上还没扫掉的红枣、桂圆和喜糖,大红的床品上躺着露着屁股的吴将军,“啪”地将室内灯一关,带上门到了套间外。才一踏出门,却猛地看见张副官站在门口,衣服、头发,都还微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