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164 / 171 章 · 3,574

chapter23. 造物

如果有一天, 他的心脏可以不受地火炙烤。

那么他还会憎恶这个世界么?

少年浅碧色的眼眸里露出了一丝茫然和一闪即逝的渴望。

但也只是一瞬罢了。

直到阿方索不敌困意沉沉睡去,白薇也没能等来他的答案。她在心内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掩上了房门。

藤蔓里的世界已至午后, 小楼里安静极了。

墙壁上,无数面镜子折射着穹顶的微光。光影打在地板上, 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轻轻荡漾着。窗外微风浮动,引得树叶窸窣作响,空气里夹杂着似有若无的草木芬芳。

无怪乎阿方索贪恋这里。

然而,白薇清楚地知道, 若不能妥善处理地火,无论身在何处,对于阿方索而言都是地狱。其实他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说, 好似一个卑微的愿望, 说出来便要烟消云散了。

白薇简单地清理了身上的伤口,换下被地火烧糊的外套, 裹着毯子下楼查看黑鸟的伤势。黑鸟小而滚圆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何时已愈合, 撕裂处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

恢复得倒是快。白薇终于放下心来。

恰这时, 有人敲响了鸟居42号的房门。

藤蔓里除了他们, 竟还有其他人?

白薇脚步微顿, 片刻后, 她还是走到门边, 打开了大门。

一身亚麻长袍的千面站在门廊下,温和地看着白薇。

白薇挑眉:“你是千面还是王后?”

门外的男人露出了懊恼的神色:“唉, 看来这一遭是永远过不去了。”说罢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枚铜戒,戒指顶端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

“我用地火焚毁了她的□□,但火里留下了这个。”男人说,“我也是头一回与这种异变的生物打交道,不知道这枚戒指是否有古怪,所以还是把它带了出来。”

白薇皱眉看着那枚古旧的戒指,莫名有些抵触。

千面觉察到了白薇的情绪,于是将戒指收了起来:“总之血疫的源头暂时是消除了,其余小部分感染者趁乱跑出了王宫,是死是活,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是怎么进到这个空间的?”白薇却更关心这个问题。她本也没打算隐瞒行踪,车夫将他们送回花鸟市集后必然会向千面汇报他们的去向,但即便知道鹦鹉小铺里藏着一条通道,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到相同的空间。

“莫非你是这里的主人?”白薇把心底的猜测说出了口。

千面摸了摸下巴,斟酌道:“这个空间是我造的。”

“传闻在这片大陆以东的海域之外,有一个国度,那里存活着许多古老生物,其中有一兽,以梦境和意念为食,能够根据人的欲望编制幻境。我听来觉得有趣,于是便花费几年时间造了一个。”

造了一个?

白薇愕然,他所说的,莫非是千年蜃?

她心中再次升起怪诞的念头,斯芬克斯迷宫与现实世界似乎总有那么些联系,可每当她以为迷宫中的世界或许真实存在时,现实又将二者的不同摆在了她面前。

现实中的鸟居,是活生生的千年蜃,而藤蔓的世界若真如千面所言,则是人为制造的机巧之物。

千面又道:“我虽造了它,但并没有将它随身带着,这么多年它自己游荡在各个大陆。这一次在花鸟市集见到它,我也很惊讶,所以严格上来说,我应该不能算是它的主人。”

这下白薇倒有些诧异,藤蔓幻境的主人另有其人?

“不请我进去坐坐?”千面笑眯眯地问。

白薇侧了侧身,将千面让进了屋子。

小楼内,满墙大大小小的镜子颇有些壮观,千面不由驻足。他似有些震撼,好半天才道:“这个房子,是根据谁的意念生成的?”

“不会是他,也不可能是那只傻鸟。”千面转头看向白薇,“所以,是你?”

白薇没有否认。

千面笑了起来:“有趣。”

哪里有趣,白薇不明所以。

千面一边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慢悠悠地说:“这个房子,我很喜欢。或者换句话说,这是一幢千面无法拒绝的房子。这里的细节过于真实,真实到我甚至以为你曾经和千面生活在一起。”

白薇正低头泡茶,闻言眉心一跳。

“可是千面不像血族那样可以制造许多同族,世上只得一个千面。我很确定和你生活在一起的那位不是我,那么,又会是谁呢?”

茶好了,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

千面接过陶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红茶,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茶。”白薇往茶杯里加了一勺白糖。

“先前我曾想,你到底来自哪里。”千面似乎对红茶很感兴趣,又低头喝了一口,“域外?或者海那一头的未知大陆?至少厄尔蒂斯以及相连的大陆没有这样黑发黑眼的面孔。不过现在看来,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你,仿佛看到了我的未来。”他笑叹一声,似有些感慨。

白薇愣了愣,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千面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他挑起了白薇当前最关心的问题:“你打算如何处理地火?虽然大部分火苗已被那小子收起来了,但外头还有些零散的。”

“你呢,”白薇不答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千面摩挲着茶杯上的花纹,说:“我原先想永久地封印地火,让它不能出现在人类世界,但经历了这几次风波,我想我可能得放弃这个打算了。”

“地火如果只能附着人体,依靠人类的血肉之躯来控制,那么它注定无法被隔绝。”

人类的生命是那样脆弱,怎么可能长久做得了地火的容器?一个容器损毁,就得寻找下一个,周而复始。而每一个容器也不能保证能不让地火外溢,流散出去的地火依然会造成这个世界的能量失衡。

千面叹了口气:“地火毁也毁不掉,藏又藏不起来,看来这片大陆终将难逃浩劫。”

白薇看着眼前面容愁苦的男人,蓦地有些恍惚。同样是千面,眼前这位与诺兰实在很不一样,至少诺兰绝不会为了这个世界是否毁灭、人类是否存亡而苦恼,他是冰冷的,疏离的,极少有东西能真实触动诺兰的情绪。

她以为,冰冷是千面固有的标签,却原来并不是这样。

“如果毁不掉,也藏不住,那不如就放它出来吧。”白薇说。

千面愣住,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你知道地火四溢的后果吗?”

白薇却道:“你担心的不外乎万物受到地火能量的影响,发生不可控的异变,从而导致世界失衡。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这场异变并不必然导致世界失衡呢?”

“动物、植物、静物受到能量波动的影响,确实可能发生或多或少的异变,或许可以称之为‘觉醒’。与此同时,巫师、黑魔法师以及其他族裔随之兴起。当足够多的觉醒发生,新的制衡也会逐渐形成。”

“这个世界不会完蛋,它会获得新生。”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洋洋的。

白薇的声音轻缓而坚定,几乎与窗外树叶的窸窣声融为一体。

许久之后,千面问:“你见过那个世界吗?”

白薇笑了笑,反问道:“你见过魔法大爆发吗?”

不等千面回答,白薇已自顾答道:“我没见过,但我想,或许我有机会见到了。”

千面蹙眉盯着白薇,不禁陷入沉思。须臾,他的眉头舒展开,饶有兴味地问:“那么,应该怎么做?”

“得先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白薇说。如果要放出地火,自然不可能放任地火在大陆横行肆虐,总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火圈住。

千面点了点头:“这个地方最好不能让外人轻易靠近,如果外观上具有储火的合理性,那就更好了。”

白薇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我知道有个不错的地方。”

“哪里?”千面侧目。

白薇却不着急说出那个地方,她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要求:“只是我有两个条件。”

千面颔首:“你说。”

“我要取走一蓬地火,我还要阿方索活着。”

千面闻言,立刻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取走地火倒在其次,你拿什么保证他一定能活下去?他的心脏早已被地火烧得千疮百孔,本就活不了几年,就算现在把地火从他身上释放出来,也没法保证他能活得更久,充其量只能减轻他的痛苦。”

顿了顿,千面似有些不忍,于是缓和了语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就是事实。”

“我知道。”白薇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下,千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原来你早就想好了的。”这才是她的目的,一步步诱他走到这里,然后诓他上贼船。

“你想过,或许地火离开他的心脏就会到处乱烧吗?即便能把地火从人体剥离,可能也难以脱离他的心脏。”千面毫不留情地说,“甚至,如果需要取他的心脏才能完成地火的转移,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谁知白薇平静地说:“想过。”

千面失笑:“那你凭什么认为,他没有了心脏还能活下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不是不能活。”白薇垂下眼睫,淡道,“如果有人愿意给他一颗心脏呢?”

千面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那给出心脏的那个人怎么活?”

白薇轻轻笑了:“一命换一命,也算公平。”

千面的瞳孔中变换了无数情绪:“你到底……”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白薇定定地望向千面。

千面一瞬颓然:“你这样,到底值不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亡命徒。

“值得的。”白薇说。

“况且,事情未必糟糕到那个地步,你说是不是?”

微风吹过,窗外树影婆娑。

这仿佛是午后最平常不过的一场谈话,甚至连分歧也没有持续多久。

二楼的走廊上,有个安静的人影席地而坐。

他悄悄地挨着栏杆,下意识用毯子裹紧自己焦黑的身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尚未愈合的丑陋的胸口,心内酸涩难当。

值得吗?

她连命都不要了么?

是为他值得,还是为诺兰?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