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开楚荆身上的衣服,见多识广的大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银针在烛火上灼烤几分,大夫稳住双手,捻着银针飞快穿梭,将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一一缝合。
楚荆的伤势之严重令人咋舌,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宛如狰狞的毒蛇缠绕在楚荆的身上。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难以想象,一瘦弱的文臣竟在北狄承受了非人的折磨后,凭借惊人的毅力,硬撑到了现在。
沉疴下猛药,楚荆性命堪堪保住,醒来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焚烧一般,却又因身体无力,只能躺在床榻之上。
见他醒得如此快,大夫颇为惊喜,忙四下检查探问。
楚荆却没有听进去半句话,他抓着身旁一副将打扮的士兵,着急地张口,却想起自己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下着急起来,微微抬起唯一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指向不远处的书桌上。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解其意。
就在这时,沈邈匆匆走进房间,一眼便捕捉到了楚荆投来的眼神。
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走到床边,轻声道:“陆随他只是旧伤复发,又经过千里奔袭与扎亚台大战,实在是精疲力尽后撑不住昏迷了,不必担心。”
楚荆终于松了一口气,满眼感激地看着他。
沈邈回想起陆随奋力带着楚荆冲出血泊的情景,至今仍感觉惊心动魄,陆随以身将楚荆牢牢护着,若扎亚台的刀再偏半寸,只怕陆随已经身首异处。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只不过相比陆随,眼下更令人担忧的是楚荆的伤势。
一旁的副将问起:“扎亚台简直是心腹大患,如今终于将他捉住,何时斩杀,告慰我军?”
沈邈道:“他伤的不轻,如今被关在地牢,要杀还是要放,还得等主帅醒来再议。”
楚荆立刻摇头提醒,这是个难得的机会,等不得,是继续集结大军进攻,还是立刻休战,谁也不知道北狄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沈邈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让周围人退下,然后将桌上的纸墨递给楚荆。
楚荆挣扎着半坐起,用颤抖的手沾上墨汁,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放”字。
接着,他又写下了“离间”二字。
杀一人不是目的,更重要的是瓦解北狄与乌拉汗的联军。
沈邈未尝不懂这个道理,他道:“可北狄王有了前车之鉴,此次恐怕不会轻信我们。”
楚荆已经有了对策,他再次拉住沈邈的衣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写下二字。
“押送”
沈邈立刻否决,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楚荆,道:“你回去只会死路一条,李锡不会放过你!”
楚荆无奈,但这是最好的机会。
沈邈神色复杂,说:“即便你执意寻死,那陆随呢?若他知道——”
门外响起了三声敲门声。
外间已经有人闯进了院内,“在下奉旨前来捉拿钦犯楚荆。”
沈邈不耐烦地摔门而出,只想把人打发了,说:“楚荆已经死了!”
那人不依不饶,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邈正要叫来人将他赶走,身后砰的一声。
楚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门。
楚荆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已经过了不知多少日,他蜷缩在潮湿的稻草上,仿佛能借着薄薄一层稻草减轻身上的疼痛。
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冷意如针般刺入骨髓,楚荆激起一阵颤栗。楚荆赶紧脑袋像被厚重的雾气笼罩,昏昏沉沉,视线模糊不清,只有头顶那极小的天窗透进一束微弱而苍白的光线。
楚荆努力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眼中都是熟悉的四壁和冰冷的铁锁,记忆逐渐回笼,他想了许久,才记起自己又回到了大理寺。
只不过这次狱中人变成了自己。
楚荆不合时宜地想笑,心中一片苦涩,该说命运弄人么,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让他回到这个地方。
身下赶紧被硬物硌着,楚荆摸了摸,是一个小药瓶。
昨日半昏迷中似乎有人来过,楚荆被高热烧得糊涂,睁不开眼去看,只记得有人唤他“楚寺卿”,倒也不难猜测,多半是于子和假扮成看守的狱卒进来看他。
泼水那人见他醒来,像给流浪狗喂食一般,将一盆残羹冷炙泼在他的面前。冷却的饭菜与地上的污水混合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
楚荆极缓慢地翻过身,背对着他们。
那人见楚荆不赏脸,挥挥手叫来一人。
来人粗鲁地扯过锁链,像是对待世仇一般,只在楚荆最重的伤口上撒下厚厚的一层药粉。这药覆盖在伤口上,能吊住性命,却在伤口留下一阵烈火灼烧之感,疼得本就虚脱的楚荆只能浑身颤抖,毫无挣扎的力气。
可是无人在意,他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保住楚荆性命的任务。
“这个姓楚的反贼冒充使臣,通敌叛国,还放走了扎亚台,陛下怎么还不下令杀他!”上完药,那人恶狠狠地骂道,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另一个人日日都要寸步不离地看守,烦躁得很,他说:“王阁老审了他那么久,什么刑都用上了,他硬是不肯签字画押。”
“照我说这种人不如直接斩杀了事,随便找个人顶替画押,这多省事儿。”
两人正窸窸窣窣议论着,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回荡在空阔的牢房里。
几个御林军带头进入,呵止了狱卒的闲聊。
御林军低声询问:“人醒了没有?”
“醒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们纷纷退开分列两旁,显然是给后面进来的人让路。
层层叠叠的护卫下,走入一人。
李锡身着黑袍,身后跟着的佝偻身影则是每日都要来刑讯的王礼。
他示意狱卒解开锁链,目光扫过蜷缩在地上的楚荆。
只看了一眼,似是不忍般把视线移开。
他接过拟好的罪状,他接过王礼递来的罪状,开始一条条地宣读。
每读一条,楚荆双目失神地仰头看着窗外,没有任何反应,李锡不知为何却冷汗直流,脸色逐渐变得惨白。
不过是已经听过几十次的“供词”,楚荆耐心等他一句一句念完,才终于挣扎着用胳膊撑起,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坐直了身体。
李锡道:“你冒充大昭使臣前往北狄,泄露军情,致使凉州陷入险境,七座城池陷落,可知罪?”
他的脸上都是污脏,黑红的血黏在头发上,昔日的大理寺卿如今变成阶下囚,眼神中的锐利不减半分。
楚荆嘴角极轻微地勾起一抹冷笑,仿佛在对这虚伪懦弱的皇帝说,我出使北狄是奉你之令,身上带着的你亲手所书的议和书,堂堂一国之君,为何反口诬陷其臣子?
李锡紧咬牙关,继续宣读:“你通敌北狄王,引扎亚台从雁门关入京,叛国求荣,将大昭陷入亡国之危,可知罪?”
李锡眼神闪躲,一抬头又看见楚荆那双充满了嘲讽的眼睛紧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明明楚荆双唇紧闭,李锡却仿佛听见他说,若不是你当初一意孤行,用兵不当,怎会让京军险些覆灭,令大昭陷入内忧外患的境地?
李锡只觉喉咙发紧,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想逃离这个充满阴谋算计的地方。
楚荆却已经垂下视线,再也不屑去看他。他手臂动了动,仿佛一只木偶,不擅长地指挥着四肢,缓缓从稻草堆里翻出了一片破布。
那破布是从他破烂不堪的衣物上撕下,上面是不知何时偷偷写下的血书。
黑红的字迹,每一笔都是他亲手写下的“罪状”。
每一句都是他的叛国投敌,扎亚台为了入主中原,夺得皇位的利诱和承诺。
沉重的镣铐让楚荆已经无力站起,他往前爬了几步,把认罪书交到李锡手里,完成了最后一件事,终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