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之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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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熄了蜡烛,门外清晰地映着两个人影。

自扎亚台退兵后,楚荆又在王宫又多逗留了两日。

也许更称之为监禁更合适,消息被隔绝,行动处处受人监控,连影卫也不知所踪。

外面似乎起了一点小骚乱,看守的侍卫匆匆离开,紧接着是一声极细微的推门声。

一种熟悉的预感,楚荆悄然起身,眼看着多日不见的影卫撬开窗台,熟练地翻身进入。

影卫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会被楚荆发现,小声道:“楚大人还没歇息。”

“你们西北营的翻窗功夫还真是如出一辙。”楚荆难得还能苦中作乐,才说起正事来,“有何消息?”

影卫在夜色中如同一道黑影,这次他只带来一张字条。

字条皱皱巴巴,显然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到。楚荆迅速展开,双眼如鹰般扫过上面的文字,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字条投入火盆中。

薄薄的纸张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影卫忍不住劝道:“大人,长安城内谣言四起,消息迟早会传入北狄。我们在此久留,恐非上策。”

楚荆微微颔首,话里却全然没有撤退之意,他道:“乌尔浒一直对我们将信将疑,若现在离开更是坐实这是假消息,只怕扎亚台还不死心,继续进攻陇西。”

影卫想不通楚荆的弯弯绕绕,他只知道陆随给他的任务是保护好楚荆,他急切道:“可大人破坏了他们的计划,扎亚台不会放过您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谈话。

影卫躲进暗格的刹那间,房门被人粗暴踢开。

一名气势汹汹的大汉闯了进来,把假意已经歇下的楚荆一手从床上抓起。

在拳头落下前,楚荆听见有人喝止。

“阿加!”

数日前才在王宫见过一面,楚荆认得他,也认得在他身后进来的四亲王扎亚台。

与当初在长安时相比,扎亚台的脸上多了道狰狞的刀疤,令这位年轻的将军多了几份狠戾。

烛火重新点燃,他终于看清了楚荆的脸,面上一怔,竟大笑一声,道:“真不愧是楚使!”

旁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笑弄得稀里糊涂,只有楚荆直到他的话里并非夸在之意。

“长安围猎那日,跟陆随身边的侍从原来是你。听闻你在大昭主导刑狱,我那蠢手下死在你手里,倒也不冤。”扎亚台的目光阴狠地盯着楚荆,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如今你自投罗网,还真是不怕死啊。”

影卫大感不妙,准备动手时,却只见楚荆侧过脸,极轻微地摇头制止,随即上前行礼,道:“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扎亚台这次没有再回话,只挥了挥手,阿加反拧着楚荆的胳膊将他按在地上。

楚荆清楚地听见肩膀脱臼的声音,剧痛之下他只是紧闭着双眼,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把他带走!”

在他最熟悉的王宫中,乌尔浒一个人在等他。

自返回那日起,扎亚台心情糟到了极点,此时他虽然脸色阴沉,但面对乌尔浒,他仍不得不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态。

乌尔浒接过那封信,缓慢地扫过上面每一个字,眉间紧锁,满是疑惑。

“这个大昭使臣……是假的?”乌尔浒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乌尔浒反复对比,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议和诏书上的印信,上面还盖着大昭皇帝的天子印玺,怎么可能有假?

扎亚台低垂着头,声音坚定地说:“王兄,此事千真万确,大昭皇帝已经签发了楚荆的通缉令。这印玺是真是假尚且不论,此人必定怀有不轨之心。”

乌尔浒沉思片刻,目光移到扎亚台的脸上,说:“这次出兵,你辛苦了,如果不是我们都中了楚荆的计,只怕你已经攻下陇西了吧。”

扎亚台心知话里的试探,不敢妄自邀功:“那楚荆诡计多端,王上将错就错,却并未中了他的计。直到战前我才得知乌拉汗国与准格尔部有暗中来信,本打算夺得陇西后再回来禀报。若不是王上及时传令撤军,否则我恐怕已经葬身西北军的刀下了。”

乌尔浒点了点头,看似心中疑云被打消了些,问道:“陆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凉州久攻不下,联军士气低落,乌拉汗有了退兵之意,下一步我们该如何是好?”

扎亚台虽对撤军心怀不满,但事已至此,再出兵陇西已无可能,他迅速思索对策,道:“王上,不如我们绕过凉州,集结最近的乌拉汗突袭大同,直捣长安。”

长安乃大昭的心脏,一旦攻下,整个中原岌岌可危。

乌尔浒没想到扎亚台此次竟如此大胆,说:“大同是他们的边防重镇,且又与乌拉汗接壤,需要借道邻国,只怕没有这么容易。”

“据我所知,他们的起义军已打到冀州省界,只能大同抽调兵力镇压,现在已经是半座空城。而且我在长安不过数日就知道京军都是一群废物,毫无阻挡之力。我们大可一路疾行进军,攻下长安城。到那时,看他们谁还敢派个假使臣来羞辱我国。”

夜幕泛着异常的血红,雁门关火光冲天,敌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军情日夜不停,还未来得及下令回拨兵力,一座座关口已经被攻破。

战死的总兵,投降的提督,兵部尚书在门外请罪,京师陷入一片混乱。

京军兵力尚未恢复,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反抗之力。李锡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消息,他已经急令各军勤王,但回音渺渺,一片沉寂。

联军未散,凉州守军本就不敢轻易出兵支援,辽东则长期被乌拉汗掣肘无法抽身,南方各营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连扎亚台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次突袭会如此顺利。

最令他担忧的仍是西北营,那屡屡被朝廷出卖的陆随……

李锡早已恼羞成怒,拔剑架在信使的脖子上,说:“西北营呢?!陆随说了什么?!”

信使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回道:“回……回陛下,他看了信,然后……”

李锡不耐烦道:“然后什么?”

“然后……把信烧了。”信使只敢不停磕头,“然后就把臣赶回来了。”

敌军已经兵临城下,天边才泛出鱼肚白,两国联军已经集结完毕。

扎亚台身披作战铠甲,手持他最擅用的长枪,在出战前,他独自一人来到马房。

临时搭建的马房里昏暗而阴湿,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气息。

在角落的阴影中,躺着一个人。

那人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紧紧捆绑在背后,脚上则套着沉重的枷锁,连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扎亚台走到他的面前,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意:“这里可是你最熟悉的长安城,应该很亲切吧?”

然而楚荆双眼紧闭着,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扎亚台也不恼,他抽出马房生锈的砍刀,一挥刀砍断了楚荆手脚上的锁链。

他冷冷地注视着楚荆:“只要你开口求饶,我就放你回去。”

楚荆一直清醒着,闻言微微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这幅样子,还有心思翻了个白眼。

扎亚台心中的怒火被激起,狠狠踹了楚荆一脚,然后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了起来。

“传闻前大理寺卿楚荆能言善辩,凭一张巧嘴就能说服兄长退兵,我数万将士功亏一篑,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扎亚台一脚踩在楚荆脱臼的胳膊上,狞笑着:“我忘了,现在你怕是半句话都说不了吧?”

楚荆痛苦地闷哼一声,只能本能蜷缩着身体,护住柔软的腹部,紧接着就被拖出马房。

“今日我就让你看看谁还救得了你!”

长安城墙上的号角声急促而尖锐,如同幽灵在回荡。

在敌军的前方,只见两人一马缓缓走近。

扎亚台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倨傲,而旁边那人则被一路拖行,留下一串染血的脚印。

城下之人高声喊道:“这是你们大昭派来的使臣,本王亲自护送回来,还不派人来迎接?”

城楼上的将领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才终于认出扎亚台身旁满身染血的,正是通缉中的楚荆。

他并未立刻回话,转身命令一名士兵:“立即禀报皇上。”

士兵领命而去,扎亚台见那将领毫无反应,又用马鞭抬起楚荆的脸端详片刻。

“你们汉人,真不错的一张脸。”

然后猛地发狠一抽,楚荆的侧脸立刻绽开一道血痕。

楚荆的脸高高肿起,只觉得余力仍留在脸上,被火烧似的发烫,他如同没有知觉,只是漠然地看着前方。

扎亚台在他耳边低声威胁道:“现在求饶,兴许我一高兴,还能先留你一命,放你进城再杀。”见楚荆没有回应,他又说:“不过念你开不了口,跪地叩三个响头,先让将士们高兴一番,也不是不行。

楚荆懒得抬眼看他,终于彻底惹怒了扎亚台,他一脚踹在楚荆的后背上,想要将他踹倒在地。没想到楚荆竟咬牙硬生生地撑住了这一脚。

扎亚台直接拿起长枪往楚荆腿上一扫,楚荆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半边裤管已经被血水浸透。

众人不敢妄动,气氛紧张到极点,城墙上缓缓又出现一人,是被搀扶着上来的王礼。

王礼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对守城的将军说道:“为何不执行军令?”

那将军早已搭好弓箭,瞄准半跪在地的楚荆,却迟迟不肯下手。

王礼看出了他的犹豫,继续说道:“楚荆卖国求荣,为了保命竟向敌军下跪,是大昭的奇耻大辱!有违军令者,立斩!”

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将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只能深吸一口气,万分无奈下将弓箭对准了楚荆。

楚荆抬眼,看向城池上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嗖——羽箭破空,楚荆耳边是凌厉的风声,他缓缓闭上眼,顷刻间却又是“铮”的一声金石相击的锐鸣。

楚荆的左臂被刺破,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准确地射向守城将领的那支箭,最终深深扎进地里。

“谁?!”

扎亚台立刻转头四下寻找,却突然发出一声可怖的惨叫后从马上摔落,捂住脸的指间血流如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支箭贯穿了他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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