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身藏尸

56 / 88 章 · 3,355

一连数日,水神庙都被海雾笼罩着,遮天蔽日的浓雾让人分不清晨昏。

招摇撞骗的老道士摇着三清铃,路过狭窄的小巷,从巷口远远地看了水神庙一眼,捻指一算,又摇头晃脑地往反方向离开了。嘴里还神神叨叨的,“大凶,大凶之兆。”

旁人路过听见,好奇问了句:“老道长,你怕不是老眼昏花看错了罢,这庙里头可是保佑我们的水神。”

那老道士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看也不看一眼,道:“你可真是个睁眼瞎,这庙里镇着的,可是几十条无辜的怨灵哟。”

待那人还要再问,老道士摆摆手,说:“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啊……”说罢便扬长而去,消失在雾里。

潮湿沉闷的雾气下,水神庙香火鼎盛,飘出缕缕的轻烟。

走到巷口便能闻到那是香烛燃烧的烟雾。不出三日陈玉年、陈泽相继上吊,陈老夫人伤心过度,险些气绝身亡也跟着去了,卧于病榻一日后,不知为何精神竟见好转,强撑着身体来了水神庙。

两人的尸体和棺木停在庙中整整七日,陈家在庙中设了坛场,给二人做了法事,又求水神娘娘保佑他们陈家和剩下的两个儿子别再遭遇不测,这才终于散去,只剩道士日夜守灵。

往常洛绎不绝的水神庙中,只剩下水神娘娘端坐在大殿,金碧辉煌的殿内却飘满了白色的纸钱。

庙内无风,昏暗的烛光却摇曳不定,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暗中窥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阴冷气息,夹杂着檀香的刺鼻与腐朽的腥臭,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两抬棺椁停放在坛场内,棺材通身黑亮,以乌木制成,精致的绸缎覆盖着棺盖,复杂的图案在微弱的烛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如同曾被鲜血浸染。厚厚的蒲团上散落了,上面散落着泛黄的符纸,它们无风自动,沙沙声仿佛魂灵低语。

一位道士身着土黄道袍站在棺前,他的脸色苍白,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他手持拂尘,口中喃喃默念诵经,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是从地狱深处而来。随着他的诵念,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坛场上的烛光几乎全部熄灭,只留下一道幽暗的光影。在这光影中,道士的身影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随时即可融入这阴森的氛围中消失无踪。吱呀——昏暗中沉重的木板挤压摩擦,那道士听到这诡异的声响,心脏猛地一紧,手中的拂尘几乎脱手而出。

他瞬间忘记了口中的经文,双眼惊恐地死盯着两抬静躺的棺椁。诈、诈尸了?

道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咙仿佛被鬼掐紧,一呼一吸变得格外艰难,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似乎还伴随着一阵脚步声,道士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他们从哪一处阴影钻出来索了他的命推他去当替死鬼。

大门突然开了,两道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道长,时辰到了,该换人了。”

进来的是两个身着灰色道袍的人,一高一矮,两人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相貌。

还是高的那个先开口说话。

那道士险些被吓得去见阎王,他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瞪大双眼极其不满地看着进来的两人,但心中更多的是庆幸。

他重新拾起手中的拂尘,双手仍微微颤抖着,缓了好一阵,才板起脸道:“这么快?”

高的那人指了指那三炷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道:“道长请看。”

那道士未察觉出异常,而且也确实没了继续的心思,收好了拂尘往门外走去,在踏出门槛前收住了脚步。

“你们两个——”

两人布道的动作稍顿,依然高的那人回过身来,问道:“有何嘱咐?”

道士打量了下,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入门不久的新弟子,师叔没见过也正常,改日我们还得专门拜访师叔。”

道士直翻白眼,心道再也不想看见这两人。他抬脚正要离开,又突然道:“慢着。”

“陈家可是花了大价钱,你们两个不得怠慢。”

“师叔说得是。”

眼看那道士离开了,他正要去把门关上,又见他返回,说:“还有!”

“新弟子”压着无奈的白眼和忍不住抽搐的嘴角,耐着性子问道:“师叔还有何指教?”

道士皱起眉,批道:“下回让你师父换个身材相称得到来,你俩一高一矮,参差不齐,别让神明觉得不敬!”

陆随假笑着连连点头称是,等门终于关上了,他身旁的矮子楚荆摘下道巾,解了道袍,无奈道:“生得矮也成错处了。”

“你确定他不会再来?”

陆随估摸着时间,猜他已经走到巷口了,神秘一笑道:“不确定,估计是回不来了。”

道士被吓出一身冷汗,后背凉嗖嗖的,仍总觉得有什么脏东西跟着他,似乎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越走越快,最后近乎是跑了起来,才出巷口看见一个阴影。

“谁?!”

回答他的只有树叶的沙沙声。

又闪过一道阴影,还没等他大喊出声,后颈一痛,那道士整个人晕倒在地。

徐晴四下看了看,街上空无一人,干净利落地把人五花大绑,照着陆随规划好的路线把他扔在暗巷里。

任务已完成,徐晴拍了拍手上的灰,道:“放心,天亮会有人来放你走的。”

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庙内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水神庙本身并不大,二人没花多少功夫,便已经把神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通。

陆随道:“地下没有暗道,墙里也没有暗门。”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连陈家父子的棺材板都掀了,也没找出半点线索。

楚荆早有预料,尽管如此,他却笃定地说:“水神庙内必定有蹊跷。那些人杀害陈泽并不为财,而是要找到那份掌握着关键证据的账本。”

陈玉年和陈泽不可能轻易把这致命的把柄焚之一炬。既然不在旧宅,也不放在陈府,更不可能藏在毫不安全的盐场,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楚荆暂无头绪,他抬头看向房顶,难道机关藏在房梁上?

角落那把椅子还在原地,楚荆搬来凳子,路过时又被绊了一下。楚荆突然想起上回也是在这差点摔到,他拿着蜡烛蹲在地上查看。

“陆随,你来看。”楚荆指着下面的石板,“这块青石板曾更换过,颜色比周围的浅些。”

陆随方才也留意到了,他用剑鞘往上顶起,把整块石板撬了起来。

他说:“不是地道。也许只是这块开裂了,找了块新的补上。”

楚荆琢磨着往两旁看,正殿中央是水神金身,两旁则立着各路天王的神像。

陆随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或许神像砸下把石板砸裂了。”

两人立刻一一检查,“这里摔坏了一个。”

神像已重新上过金漆,只有在灯烛下仔细分辨才能看出金身眉间往下开裂成一分为二,又被人为的牢牢拼了起来,只留下一道极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一道黑红的痕迹,楚荆用力刮了一道,手上晕开淡红色痕迹。

“血迹。”

“还挺沉,难道里面藏了东西?”陆随搬起神像掂量。

楚荆说:“庙里庙外,我们都已经找过。唯一剩下的便是这些神像,他们怎么也找不到的账簿也许就在此处。”

陆随把神像高高举起,确认道:“我砸了?”

楚荆点头:“砸吧。”

陆随又道:“这神明不会怪我吧?”

楚荆说:“你砸的时候在心中默念我的名字,说是楚亦安砸的。”

“那可不行,”陆随叹了口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能对不住了这位神。”轰!

神像登时四分五裂,却没同他们预想那般,神像里空无一物。

陆随尴尬道:“难不成我们猜错了?”

再度裂开的神明闭着双眼,这回可真是对神明不敬了。

楚荆却搬来旁边的一座,说:“继续。”

陆随念了一句:“有怪莫怪。”铮!

神像被陆随的利剑劈成了两半,可惜,里面还是空的。

这回,裂成两半的神像倒在地上怒目圆瞪,只是一只眼瞪着罪魁祸首的陆随,另一只眼瞪着站着说话下指挥的楚荆。

见楚荆沉默着看着剩下的那两排神像,陆随认命地拿起剑,说:“我知道了。”

陆随的宝剑削铁如泥,刀起刀落间,正殿左右两排的神像已经被他劈了个遍。

里面没有出现楚荆所期待的东西。

楚荆似乎如释重负,十分自信地冷笑了一下,道:“我知道藏在哪儿了。”

顺着他的视线,陆随看向水神金身,毫无诚意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楚荆忍不住搭话道:“水神是道教神,她听不懂。”

“……那只能得罪了。”

陆随利剑出鞘,猛地挥剑劈向金身,剑光闪烁,咔一下,金身微微晃动了下。那沉闷的声响下,楚荆说:“等等,你有没有听到?”

陆随又一剑劈向金身:“听到了,你猜的没错,里面确实有东西。”

陆随连续挥剑劈砍,金身在剑下不断晃动,遍布刀痕,已经摇摇欲坠。两人站在水神像身后奋力往前一推,一声巨响,金身轰然倒下。

木屑飞扬中,两人瞳孔骤缩,似是不敢相信。

金身内除了出现了一本十分陈旧的、厚厚的账本以外,里面竟还藏着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干尸。

干尸呈水神端坐的姿势,干透的皮肤紧贴在骨骼上,身上穿着的竟是七品鸂鶒官服。

“这难道是?”

“夏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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