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对劲

55 / 88 章 · 3,365

衙门内院满是药的苦香,时隔多年楚荆的医术不减,拜陆随所赐,他对处理刀剑外伤最是得心应手。楚荆亲自上药铺挑挑拣拣了许多奇形怪状的药材,一股脑儿的扔进药炉里煎,一旁还放着包糖。

楚荆配药时备糖的习惯还是从十年前在西北营开始养起的。那时陆随总是受伤,为了让他的伤好得快些,楚荆总向徐大夫求来各种奇珍异草,良药苦口,熬出来的药浓得像墨汁一般,味道更是辛辣无比。

这药又咸又苦,楚荆发现陆随总是偷偷把药倒掉以后,便想了这法子哄他吃药。只是不知他有可曾想过,陆随这样连腿骨被贯穿也不喊一声疼的人,到底是怕喝药,亦或是只想招楚小大夫来哄一哄罢了。

忙活了半日,药终于熬好了。楚荆滤了药渣,把药盛好,一摸旁边的糖罐——剩下孤零零的一颗糖在罐里哐当作响。

陆随嘴里含着颗糖,正抱臂倚在树下看他。

楚荆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是他,问道:“你何时回来的,也不出声。”

陆随说道:“我见你熬药熬得如此全神贯注,怕突然喊你一声,到时你把这药罐子摔了,你可得怪我。”

见楚荆朝他伸出手,陆随还装傻道:“怎么了?”

楚荆道:“糖。”

见陆随乖乖交出那半包酥糖,楚荆道:“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孩抢糖吃。”

“这个顾英雪面子可真大,还要劳烦县令大人亲自给他熬药。”

这小小衙门里要处理的公务可一点儿也不比大理寺少,楚荆并不是闲得慌,他解释道:“若我不亲自盯着,万一有谁往药里加了乌头砒霜,到那时我可真是回天乏术了。”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顾英雪回到衙门不过一日的时间,陈文竟提敢众目睽睽下提刀上衙门里追砍他,不用想也知有人走漏了风声。

这衙门里的差役,名义上都是楚荆的属下,实际上陈家发迹以后在本地势力已经根深蒂固,他们与陈家有何私下来往也不得而知。他也是这才知道顾英雪还隐瞒了一件事。

当年夏贤失踪后,顾英雪坚信当年是陈家害死了顾家,还勾结当时的县令把他爹屈打成招,一时冲动下潜入陈府想刺杀陈玉年。以他的身手,顾英雪理所当然的失败了,还被扭送到了官府,吃了好几月的牢饭。这节骨眼上陈文得知顾英雪不仅没死,还又回到了盐城,便以为是他谋害了大哥陈泽。

顾英雪这伤拖不得,当务之急是先把人救活,楚荆眼下无人可用,也没功夫去追究是谁给陈家通风报信的,索性自己亲自熬药。

两人正交谈着,房中传来咳嗽声,顾英雪终于醒了。

楚荆推门而入,被熏得满身都是浓重苦涩的药香。

顾英雪脸色煞白,也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强撑起身体靠在床头,扯着沙哑的嗓子说:“楚大人,你救了我。大恩大德,我顾英雪无以为报,日后必……”

说到激动之处,顾英雪本想从床上起身,却一下牵扯到了伤口,只得脱力躺在床上猛烈咳了起来。

“不必多谢。”楚荆忙扶起他轻拍着他的后背,“说到底也是陆随当日出手及时。”

陆随及时打住顾英雪感激的目光,道:“举手之劳罢了。”

见他动手不便,楚荆把那碗药吹凉了,拿起勺子喂病人喝下。顾英雪可不像陆随那样,三两下就把药喝完了,楚荆这才见他苦着个脸,问道:“是不是太苦了?”

顾英雪生怕楚荆嫌自己不懂事,忙摇头道:“不,不苦的。”

陆随看不下去直接把那糖塞到他嘴里,说:“嘴硬什么,楚大人熬的药苦不苦我可最知道了。”

顾英雪这才稍稍放松了下来,发自内心地笑了笑,说:“多谢你们。”

几日过去,县城内外相安无事,陆随却越发觉得顾英雪这小子不对劲。

他的证据如下。

今日楚荆一大早给他换肩膀的药时,顾英雪不自然地躲了下。依楚荆的经验,这么深的刀剑伤极有可能引起热毒,他探了探顾英雪的额头试探体温,又探了下自己的,才放下心道:“幸好已经退了热。”

顾英雪衣服还半挂在肩膀上,本因虚弱而发白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陆随那时正好拿着金疮药进来,见顾英雪一脸羞涩的样子,心中无语道,换个药这小子脸红个什么劲。他还装作不在意地补了句:“楚大人可真是医者仁心,随~便~对哪个病人都照顾得细致入微啊。”

楚荆也不知他犯什么病,说话阴阳怪气的,回道:“只可惜不是每个病人都能像顾英雪一样让我省心的。有的人药不愿意喝,受了伤也不肯说,不遵医嘱,讳疾忌医,你说该拿他怎么办?”

陆随没想到这事楚荆能记这么多年,吃瘪道:“自然是该好好教训一番。”

“该怎么个教训法?”

“那若有下回便下最苦的药……”

楚荆瞪了他一眼,“没有下回!”

说错话的陆随咋舌,认错道:“没有下回没有下回。”再比如。

一连喝了几日的药,楚荆把药端进来给他盛好,问:“能自己喝吗?”

顾英雪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才刚拿起勺子,手抖了两下,叮一声勺子掉回了碗里。

见顾英雪神情低落地摇了摇头,楚荆把碗端起来,低头把药吹了吹,却没见顾英雪的眸子突然亮了,似乎还颇为期待地等着那碗药送到自己嘴边。

旁观者清的陆随把顾英雪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这种小把戏他十年前就用过无数次了。

苦口良药还未入口,本好端端坐在一旁的陆随突然“砰”的一声——

“哎呀!”

听见陆随惊呼,楚荆忙把药放下,问道:“怎么了?”

陆随龇牙咧嘴地捂着手说:“磕到手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楚荆数落了句,仍是不放心去仔细检查,“哪只手?”

“这只,尾指。”陆随伸出右手。

“哪里磕到了?没见红肿。”

“可是好疼……”

“这里?”

“靠下一点。”

“这儿?”

“对对,是这儿。”

陆随略施小计,这下楚荆忙着给他检查,完全忘了喂药这回事。

陆随装模作样地瞥了眼顾英雪,只见他满是失落地垂下眼眸,自顾自地喝完了药。还比如。

忙了一日的陆随一踏进书房,就看见顾英雪正乖乖坐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盯着身旁的楚荆。

自来到这以后楚荆就没闲下来过。他一边要忙着查案,一边要照顾顾英雪,衙门还有大大小小事务都等着他处理,忙得不可开交,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他身旁顾英雪正冲着他傻笑。

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见顾英雪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热茶,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打扰了楚荆。他正端着才斟好的茶正要放在楚荆桌上,不料陆随突然把那杯茶水接过一饮而尽,然后像提溜小鸡崽一样把顾英雪从椅子上提起来。

陆随把他赶到门边,说:“这么晚了,病人不回去好好休息,待在这干嘛?”

楚荆这才想起顾英雪还待在这,他方才只顾着处理剩下的杂务,丝毫没有察觉,也说道:“你的伤还没痊愈,回去好好休息吧,不必在此处陪我。”

顾英雪立刻挺了挺胸,装出中气十足的样子,不服气道:“大人,我不累。”

楚荆道:“可是——”

他的话被陆随抢过,“可是我们现在要谈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在这凑什么热闹,回去回去!”

顾英雪不服气道:“我才不是小孩,我马上就要弱冠了!”

“我当年像你这个年纪已经——”

“已经什么?”

陆随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以楚荆随从的身份自居的,险些说漏了嘴,“已经伺候楚大人十多年了。”

“我……”顾英雪一下蔫了,十多年的相处,他可怎么补得上。

陆随满脸写着感情的事也是分个先来后到的,把依依不舍的顾英雪赶走后,陆随刚把门关上,见楚荆放下了笔,支起下颌看着他。

陆随感受到他狐疑的目光,道:“大人怎么用审犯人的眼光看在下呢?”

楚荆道:“你不喜欢顾英雪?”

这话问到他心坎上了,陆随毫不犹豫道:“确实算不上喜欢。”

“为什么?”楚荆问这问题纯属好奇,陆随从不把多余的感情浪费在他人身上,他极少喜欢一个人,正如他也不会主动讨厌一个人。

“因为你啊。”

“我?”这回答出乎楚荆意料之外。

“我发现你还真是……”陆随正对着他坐下,想起了个词,“爱拈花惹草。”

楚荆哭笑不得,说:“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证据呢?”

“先是有那个祝鸢皇后对你含情脉脉,现在顾英雪这小子见着你就脸红。话说回来,你离开西北营以后的这十年里,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情史?”

本以为他要反驳,楚荆却轻轻笑了声,他提笔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然后抬眼笑看他。

“陆将军这就醋了?”

两人凑得极近,近得能看见烛影下楚荆睫毛落下的一片阴影。陆随呼吸一滞,捻起一缕楚荆垂落的发丝,凑近了他耳旁轻声道:“若我说是呢?”

楚荆游刃有余地反问道:“他才不过十八九岁,你就如此没有自信?”

陆随停在楚荆耳畔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摩挲他的下唇,道:“当年我第一次吻你时,也不过十八岁,楚哥哥。”

没想到陆随突然提起这个,还是脸皮不够厚的楚荆败下阵来,他假装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说:“你这几日神出鬼没的,查到什么了?”

陆随看到楚荆脸上的一抹绯红,掩住笑意,道:“说起这个,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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