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逐渐停了,树叶上的雨滴滑落,滴落在地面的水洼中,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瞬间泛起圈圈涟漪。
凌弈站在食堂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对面的档案室,很快就移开视线,望着别处。
但站在身旁的董昱一边单手叠着雨伞,头也不抬地问:“想去看看?”
凌弈没回答,只是短促地笑了下。
“走吧。”董昱说:“我陪你去。”
凉风轻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青草味夹杂着凌弈手里的桂花香气,盘旋在二人周边气流。
档案室大门紧闭,董昱叩叩敲了几下。
——吱嘎!
邓威探出脑袋:“哟?这不是我们董队长吗!这又来调取什么案子?”
赵局前段时间已经解除批条口令,眼下按照董昱的职级是可以直接进入的。
“跟之前一样,顺便带个人一起。”
“哦哦哦~”邓威这才看清站在董昱身后的人,少顷眼睛瞪大惊呼:“卧槽!你你你!不是那个....董弈吗?”
凌弈嘴唇微抿,他压根就没想起这茬。
“什么?你说他叫什么?”董昱立马追问。
“这帅哥跟你一个姓,新来的法医对不?好久不见,我一直很想再。”邓威说着就准备和凌弈握手。
但得到的,只有董昱干净利落地拍开他举起的右手。
“嘶!”邓威吃痛一喊。
董昱满脸笑意,乐呵呵道:“这帅哥骗了你,他真名不叫董弈。”
“啊?那叫什么?”
凌弈顿感不妙,但已经来不及堵嘴了,只听董昱哼着欢快的语调:“他叫董凌弈哦~”
邓威满脸疑惑:“啥玩意?”
董昱已经乐的不行了,但还是‘好心’十指紧扣了凌弈的手高高举起解释了下:“明白没?”
“.............”邓威一掌拍在额头,想起那天陆婉在食堂说的话,嘴里骂骂咧咧的转身去找卷宗了。
董昱带着凌弈径直走到阅读角,全程后者另一只手都半遮脸,掩饰尴尬。
“在这里等我,我去拿来给你。”
凌弈依旧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半响后,董昱怀里抱着大箱子放在桌面上。
其实这是15年后,凌弈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毕竟这些结案后就封存在南城分局档案室了,包含阮秋瓷的一些遗物,遗留在案发现场,根据流程也伴随着那些结案报告、尸检报告,永远的封存在这里了。
凌弈没有去看那些报告,因为那些他早就刻在脑子里了,每句话,每个字都不曾忘记。
“呼——”凌弈拿起一个本子吹了下上面的灰尘。
“法医手册?”董昱盯着上面的四个大字,字体非常好看是很标准的行楷随口感叹道:“阿姨字真好看。”
凌弈‘嗯’了声,翻开泛黄的笔记本,里面展示的内容却让董昱瞳孔一缩。
并不是因为里面写的那些专业知识,而是字体根本就和封面不一样,但字体依旧非常的好看,是瘦金体的硬笔写法。
董昱好奇问:“这怎么还不一样?”
“封面字体是我写的,那个时候年龄还小,刚学书法,写的不太好。”凌弈指了指本子里面的文字:“我妈妈字体确实好看,你说的没错。”
董昱眉梢微挑,陡然想起凌弈现在的笔迹,那是在模仿瘦金体,又带着点个人风格的写法。
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
他带着开玩笑的语调:“那你确实比我15岁的字体好看。”
凌弈半信半疑问:“你还有字体?”
毕竟结合之前查看董昱写的东西来看,哪有什么字体可言?哪怕凌弈带着满满爱意再加千万倍的家属滤镜,也只能夸一句。
【很有个性的狂草】
“我当时写的可是,”董昱下巴一扬:“睡体!写出什么样,完全取决于,我那天写作业的睡眠情况。”
身为学霸的凌弈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学习写作业会睡觉?那不是很快就能结束的事情吗?
索性低头不吭声,继续翻看笔记。
片刻后,凌弈眉头紧锁盯着其中一页的笔记,董昱很快察觉脑袋贴了过来一起看。
只见那页泛黄的页面上写着【死后的被动呼吸】
后面还密密麻麻记录了一大堆,但时间太久了有些模糊看不清晰了。
“死后怎么还能呼吸?”董昱疑惑问。
“你让我回忆下...”
凌弈垂下眼睫,视线紧盯页面上那早就无法辨别内容的字体。
“妈妈,你在写什么?”
老式公交车摇摇晃晃,坐在塑料凳子上的阮秋瓷微笑着写完最后几个字,把本子合上说:“你知道被动呼吸吗?”
刚满十岁的小凌弈摇摇头。
“如果人死亡时间不长,如果不小心就被坏人给推入水里,会最先沉入水底,但是武庆市只要下了大雨,很多河里就会陷入很多泥土。”
小凌弈认真听着。
阮秋瓷继续说:“你看啊~这个时候呢,我们辛苦的清理人员就会拿出清淤泵,开始嗡嗡地发动啦~”
“——嗡嗡嗡,”小凌弈笑嘻嘻模仿着。
“对的,然后呢水流就会怎么样?”
“也会被嗡嗡吸走~”
“真棒!”阮秋瓷表扬后,微微压低声音说:“可是呢,不仅仅会吸入水,还会把河水里面的尸体给吸过去...”
深秋的冷风呼呼钻进公交车内,阮秋瓷解释的音调被淹没在风声里,小凌弈全程眉眼弯着,仔细聆听,时不时点头。
“就是这样啦~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小凌弈开心喊了句:“我妈妈真厉害!原来医学那么多神奇的原理!”
前面座位的老太太突然转头笑眯眯地说:“哟,大姑娘,你是干医生的吧,长得真漂亮职业又好。”
阮秋瓷温柔回道:“阿姨,我是法医,不是医生。”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就颇为戏剧化了——老太太先是错愕地问了句:“法医?不会是跟尸体打交道的吧?”
“是的。”阮秋瓷点头。
随之而来的就是老太太畏惧的眼神,在变化成嫌弃的眼神时迅速起身,迈着不稳的步伐跑到车厢最前的部位,头也不回坐下,最后还能隐约听到嘴里骂了几句。
那意思大概就是‘真晦气之类的。’
阮秋瓷早就见惯不怪了,只是摸着小凌弈的脑袋说:“法医是很伟大的职业,帮助警察叔叔抓出凶手。”
小凌弈也丝毫不介意那些不好听的话,昂头自豪说:
“嗯!妈妈你跟我说过的,我长大了也要当法医!”
“好啊~我们凌弈那么聪明肯定会成为很专业,很厉害的法医的,我们要相信警察叔叔,帮助他们抓到罪犯!”
.....
星霜荏苒、居诸不息,当年只能在阮秋瓷身边喊着‘我也要当法医’的小男孩,已经长大,按照和妈妈约定的那样,做一名好法医,帮助警察破案。
凌弈语调带着细微不易发觉的欢快,喊了句:“董昱。”
董昱立刻回答:“我在呢。”
“被动呼吸是因为武庆市的经常会在雨天清理河里的淤泥,由于吸力,尸体会一下下地撞击清淤泵的出口,我们现在假设李芳阿姨是确确实实是死后落水。”凌弈说:
“但这种撞击,会挤压胸腔,河水就会通过死者的口鼻进入呼吸道,所以我才会在李芳阿姨的口鼻腔发现泥沙。”
董昱沉吟片刻:“但是,血液里面的硅藻呢?也是这个原理吗?”
“对!”凌弈把那本法医手册轻轻合上,放进箱子里全部整理好。
董昱配合着抱起箱子,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直到二人身影走出档案室。
凌弈才面露一丝喜色说:“血液里面发现硅藻这点需要进一步的核实,因为检测那边给你的报告是【血液含有硅藻】但是没有更加详细的核实。”
“比如呢?”董昱好奇问。
“含量还有成分的具体数据。”凌弈继续解释道:“如果里面的含量并没有很多,并且成分都是一些很小很小的颗粒,那么就从而能够证实,李芳阿姨就是死后落水的。”
“因为只有死后落水,人体的自身机能循环系统已经停止,那么回到我刚刚说的那个被动的点,是被撞击后产生的被动呼吸,导致这些极其的微小硅藻颗粒通过毛细血管渗入的。”
董昱听的云里雾里的,但还是火速拨打电话,给理化那边询问含量和成分。
不过刚刚也都只是凌弈的推断,具体这条河里有没有工作人员安装清淤泵,还需要去现场确定,目前这个案子还属于街道派出所,并未移交南城分局。
“我想...”
凌弈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只见董昱已经一边打着电话,另一只手掏出车钥匙朝着他点头。
二人火速开车前往案发现场。
雨停之后,这段路依旧不太好走,尤其是上流处还有一小节不是水泥路,全部就是那种大大小小的石头铺着的。
董昱本还想着提醒扶一下凌弈,但未曾料想手都还没抬起来,凌弈已经快步越过自己,超前走去了。
不由让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当时他们二人踩着践踏板,当时他在前面带路还‘嘲讽’凌弈走的慢,没经验。
现在看来·,凌弈在国外出了那么多次现场,怎么会没有经验呢?
“你慢点,等等我。”董昱偷偷笑了下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刚走到岸边处就看见几个人穿着胶鞋,正在把清淤泵那根长长的吸管深入河道底部。
董昱和凌弈对视一眼,前者立刻箭步上前出示证件:“师傅您好,我是南城分局刑警,我想问下你们前几天有在这里清理淤泥吗?”
领头的男子抬了抬安全帽,看见警官证愣了下还是老实回答:“咋了,警察,我们是市政环卫的,是合法的可不违法。”
“放心,我懂,因为这边涉及一起案子,所以需要你如实告知。”
男子这才放下手里的工具:“何止前几天,我们每天都来,这段时间武庆市这雨下的那么频繁,不清理淤泥怎么办,万一漫出去可就麻烦大咯!”
凌弈朝着河边又走了几步,低头看着沉入水里的管道指了指问:“能发动一下吗?”
“当然可以。”
男子拉下开关,清淤泵瞬间发出轰鸣,河面也都跟着剧烈晃动起来。
凌弈微微附身仔细观察,片刻后说:“如果尸体是在这里被抛下去的,那么顺着水流就飘到下游。”
“也就说在这个过程里,清淤泵因为还在工作,产生吸力从而导致被动呼吸,所以你才会在尸体的口鼻腔内发现泥沙。”董昱走上前来说。
凌弈点头“嗯”了声。
可以产生被动呼吸的原理已经确定了,那么现在就差血迹里面硅藻的含量和成分了,如果也符合凌弈的推测,那么就可以申请解剖了。
董昱刚抖出香烟咬在嘴里,蓦然齿间一松,脱落在地盯着手机兴奋喊道:“凌弈!你看!”
只见屏幕里最新发来的检测报告赫然写着
【硅藻含量低于17%】
-街道派出所
“凭什么我妈尸体我不能带走!”郝军在大厅不满抱怨。
陶承勇带民警拦着郝军,他也是不太清楚具体原因,只是知道前几分钟南城分局的赵局亲自打电话来,要求立刻移交这个案子。
因为上午的时候就已经给出结果判定生前落水,属于自杀,所以约了李芳的儿子也就是郝军来签字领尸体,哪里能料想到,忽然冒出这个结果。
“您也先不要激动,这个案子需要移交,您放心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陶承勇只得出言安抚。
郝军则是满脸怒气:“你理解个屁!我tm要去开死亡证明!你们别耽误取我妈银行卡里的钱!”
话音落下,大厅的民警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内心都暗自嘟囔几句,还以为真的孝顺,怕不能给办个好好的葬礼呢。
原来是想着去领取‘遗产’
“郝军先生,您这边说话也不要那么难听、”
“去你!@#¥%%!!”
“你再出言侮辱我们警...”
正当派出所大厅争论乱成一锅粥时,几声响亮的警笛由远至近传来,众人视线望去只见七八辆警车闪着红蓝交错的警灯有序驶来,正前方带头的是一辆银色路虎,车顶也同样安着警灯。
根据那几辆警车的车牌号,可以精准分辨出属于南城分局。
路虎车门被猛然推开,凌弈身穿卡其色风衣下车不疾不徐走来,衣摆随秋风飘起,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衬衫。
“您好,陶队,我是武庆市在职法医。”
凌弈高高举起自己证件,从容不迫说:“受害人李芳的尸体,根据流程我需要进行解剖。”
还未等陶承勇回复,只见郝军大步冲到门口吼道:“你凭什么!老子不签字,你有什么资格!”
“因为这起案子已经被判定为非自杀,既然是命案,那我身为武庆市公安系统的法医人员,就有权利解剖。”
凌弈说完就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证件,把上面的挂绳一圈圈缠绕着,视线半分未曾移动。
派出所大厅内所有民警也都站在原地,等待指令,郝军恶狠狠地死盯着凌弈,刚准备继续辱骂反驳,余光掠过停车场,勃然色变,惴惴地咽了口唾沫。
直到最后一圈绳子缠绕好,凌弈才缓缓抬头,看着对面的郝军,冷然道:
“如果你有什么不满,你可以跟我身边这位刑侦支队的中队长沟通,但是我可以肯定告诉你一点。”
“李芳的尸体,你无权领取。”
话音落下的霎那间,一直站在凌弈身后半步距离的董昱,穿着黑色冲锋衣阔步向前,剑眉下的眸子幽冷地盯着郝军。
如果此刻视线越过他们二人身后的陆婉和窦志城,能清楚的看见由陈恩妤带队的痕检部门众人。
还有在秋阳杲杲下,一排穿着警服的南城分局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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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死后在水里被动呼吸这点,是我借鉴在网络上看到的新闻纪录片案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002年的案子】
——特此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