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承勇介绍说:“根据身份核实,这名女子叫李....”
“她叫李芳,住在筒子楼,之前在向阳菜市场摆摊...”凌弈神情明显不太对劲,但声音格外冷静,听不出半点起伏,这种反差。
像是在强烈压着内心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陶承勇狐疑问:“凌法医你认识?”
“她儿子呢?”凌弈反问道。
“我们已经安排民警去家里录口供了,没有什么异常。”陶承勇还是有些不理解,只见这位法医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打开地面的工具箱。
“根据流程,我需要先检测尸体。”凌弈戴好手套,蹲在李芳尸体旁边。
纵使他此刻已经万分怀疑郝军,但他不可能再像之前一样,伪装复仇,眼下要讲究证据,第一步就是根据尸体判断究竟是生前落水,还是死后落水。
凌弈蹲在尸体旁边,掰开嘴巴仔细端详,安排的助手立刻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面部泛青紫色,没有巨人观,死亡时间应该不长,口鼻腔有....”
助手水笔一停,抬眼看着凌弈问:“里面有什么特别吗?”
凌弈微闭双眼,那表情好似在躲避逃离什么:“口鼻腔内有大量的泥沙,说明死者...在落水前有呼吸。”
话音落下,雨棚内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心里都明白一件事情,如果法医给出这个结论,就说明。
——生前落水。
换句话说,很大程度可以笃定是非谋杀了,失足导致的身亡。
陶承勇立刻补充道:“我们现场也是这样怀疑的,所以并没有通知分局刑侦那边。”
但凌弈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神情冷淡说:“根据尸体表痕迹,没有任何抵抗伤或者伤痕。”
雨棚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只能隐约听见,助手唰唰记录的声音,就连外面雨声都在慢慢变小。
凌弈缓缓起身,把手套丢进废物箱,望着陶承勇说:“我想申请解剖尸体。”
陶承勇顿时不解,解剖尸体本身就不是必要的步骤。假如这是起命案,那就是不容争辩的,但眼下尸表没有伤痕,口鼻腔有泥沙,甚至凌弈自己都说了是生前落水。
为什么需要申请解剖呢?
而且这个步骤是需要家属签署同意书的,又毫无理由去谈判,就好像是之前那个坠尸案一样。
“这个...凌法医,理由呢?”陶承勇说:“我们需要和家属沟通。”
“我亲自和李芳的儿子沟通试试看,辛苦您安排郝军来现场。”
凌弈说完就走出去了,一旁的民警立刻打着伞跟上。他站在原地,昂首凝视着水雾迷蒙的景象,眼神晦暗不明。
直到民警手里那把雨伞悄然换了人,凌弈才偏头看着旁身边穿着黑色警用雨衣的人,声音低沉道:“是李芳阿姨。”
董昱说:“我知道,我刚在警戒线外面看到郝军在和同僚准备进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走进来的原因,在看到郝军的那一刻,就询问了现场情况,核实死者身份,在得知是李芳时,董昱也很震惊。
凌弈怅然道:“尸体表面没有任何痕迹。”
“嘴巴里有泥沙吗?”董昱问。
凌弈只是微微点头,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样如何申请解剖呢?不管他多恨郝军,这个混蛋就是李芳的直属亲戚。
那张解剖同意书上,只有郝军有权利签字。
半响后,一个穿着同款黑色雨衣的小女警跑了过来刚准备开口说什么,视线一转看到旁边撑伞的人,立刻敬礼喊道:“董队长?”
董昱微微颔首说:“案子暂时并未移交南城分局,我只是陪这位凌弈法医来看现场,不用管我。”
小女警连忙点头指了指不远处:“受害者家属,已经带来了。”
郝军打着伞,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看到凌弈的时候,语气不屑:“哟,这不是那位脑子有病,自杀未遂的...”
后面的戛然而止,因为雨幕下,他瞥见了一个银灰色的东西,在董昱手里出现了。
那是警枪。
“怎么了,继续说啊。”董昱把92式手枪往身上擦了擦说:“我只是看有点脏了,擦擦枪口,别怕啊。”
“tmd,有本事开枪打死老子!”郝军吼道。
董昱冷笑一声:“那不合法也不合规,但是你再敢对我们武庆市法医不敬,我可以直接带你回拘留室谈话,法医属于我国公安机关人员,明白吗?”
郝军顿时沉默。
雨蓬内的陶承勇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外面一幕,一时不知道惊讶怎么分局的中队长还来了,还是惊讶怎么还拿枪了?
董昱收起手枪:“不用管我,陶队,这个案子目前还属于你们全权负责。”
陶承勇点了点头,也没追问下去:“郝军,我们需要对你母亲的尸体申请解剖。”
郝军大声质问:“凭什么?理由呢。”
这问题其实陶承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这案子基本上敲定是自杀的。
“我刚可是听你们这小女警说了,我妈浑身上下连个淤青都没,嘴巴里还都是沙子,这他娘的不是淹死是什么?”郝军嘲讽:“那你们凭什么就开膛破肚我妈尸体?”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尤其是街道派出所民警都是第一次和凌弈合作,都悄无声息的在心里萌芽出某些怀疑。
根据尸体,确实没有任何理由申请解剖。
董昱也迟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站在凌弈身边为他撑伞。
陶承勇咳了下压低声音问:“那个...凌法医啊,您看这个?”
凌弈波澜不惊回答:“口鼻腔内有泥沙,也并不能百分百证明就是生前落水。”
话音落下,别说是现场所有民警了,就连董昱都眉心微拧,甚至就连郝军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董昱视线扫过郝军时,总觉得看到转瞬即逝的惊慌。
所有人都安静的等待这位法医说完后面的言论。
郝军却骤然提高音量:“那又怎么样?说的到好听,你们有发现死因吗,能找出一个理由说服,我妈不是自己掉水里的吗?怀疑是被害死的,证据呢?你们说解剖就解剖?”
“就凭你一张嘴,说不是百分百证明,就要帮我家人开膛破肚,我不同意!”
民警手里的解剖同意书都快被雨水打湿了,也没敢递出去,甚至有些底气不足的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郝军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全部都很正确。
凌弈盯着他:“你有权利拒绝解剖,但是我也有权利把尸体拉回殡仪馆观察,提取血液,这并不影响尸体的完整性。”
“口鼻腔内有泥沙,确实不能百分百证明就一定是生前落水,但血迹可以,每一条河流都含有硅藻,如果受害者是生前入水,那么在呼吸的时候硅藻就会进入鼻子里,经过肺泡壁破裂的毛细血管进入肺循环,最后穿透全身内脏,所以只要血液能检测出硅藻,才能百分百确定是生前入水,排除非他杀。”
这段话就像是把悬在众人头顶的一个天秤,砰的一声,把凌弈的天平轰然抬高,郝军则是急转直下,仿佛要坠入地底深处。
三小时后。
南城分局食堂,墙壁上的时钟不偏不倚指在14:00,凌弈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手里拿着筷子的姿势像是在拿手术刀。
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托盘里面的菜,那道木耳炒鸡蛋被整整齐齐分成两半,黑色的木耳在左边,黄色的鸡蛋在右边,甚至就连里面几颗红色辣椒圈都被挑检出来,放在圆形的凹槽里。
碗里的米饭只吃了一小口,丝毫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
良久后,凌弈放下筷子,刚准备端起托盘离开,视线内蓦然出现一小簇桂花,包装的也很简单,只是根丝带系着。
“喜欢吗?”
“嗯。”凌弈视线依旧盯着董昱手里的桂花,身体自然地挪动到里面的凳子上。
董昱顺势坐下:“回来路上看到的,有个老奶奶拉着小推车卖的,我觉得很好看,也很香,就想着送给你。”
凌弈目光变得都略微有些柔和,手心摊开接过那一小簇桂花,嗅了下:“真好闻。”
“你喜欢就行。”董昱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人。
他知道凌弈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好,因为在血迹里面检测出来的结果是含有硅藻,也就从而证明了,李芳是生前落水,明天一早尸体就要还给郝军。
也无权申请解剖。
董昱目光落在凌弈的餐盘上,略微蹙眉刚准备开口宽慰几句,凌弈却主动开口:
“你知道我很多学医的同学,他们最怕什么吗?”
“是什么?”
凌弈偏头看着董昱说:“那就是看到自己的家人检测报告,因为他们看得懂,苦读几年的专业在告诫自己,没有办法救治,那一刻他们恨不得自己看不懂,没有什么专业知识,还能抱有一丝丝希望,去恳求。”
董昱瞬间就明白了凌弈这段话的意思。
法医经常会说‘尸体会说话’而此刻,李芳就在告诉众人,自己并非他杀,凌弈的专业知识又在内心拉扯,他恨透了郝军。
但就宛如15年前一样,纵使恨透了这个人,也要遵守所有展露出的真相。
少顷,凌弈忽而失笑起来。
“我前面和万叔叔聊了会。”他说:“当年万叔叔解剖我妈妈尸体的时候,通过刀口形状结合自己的专业知识给出【自杀】的时候,也很绝望。”
董昱微微一怔。
凌弈沙哑地吐了口气,把头靠在董昱肩膀,手里转着那一小簇桂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雨慢慢变小了,食堂窗外飘着雨雾,化为霏霏细雨流淌滴落,董昱看着凌弈的侧脸,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
视线掠过身侧的人,眸底映出对面档案室大门的标志。
内心无数安慰的长篇大论都化成一句:
“你还有我,不是当年那个无人理解,要独自面对的情况了。”
凌弈抬头,久久注视着董昱,半响后主动把手放在他温暖的手掌里,嘴唇弯起一道清淡的弧度说:
“我知道。”